第242章
安太後將端著的汝窯茶盞給擲了出去,宮人們也不敢怠慢,趕忙又端上來一盞熱茶,送到四方桌上。新泡的雨前龍井有清神靜氣之效,安太後輕啜了一口顏色清亮的茶湯,便開口道:“皇貴妃不是夢魘了嗎?如此下去之於身子也是有些損害,哀家記得當年宮中也有一位太妃,經常夢魘,後來服下朱砂安神丸以及杞菊地黃丸便好些了。哀家這慈安宮中也有不少朱砂安神丸,你去送一盒兒到關雎宮中,親自盯著皇貴妃服用,想來她便不會再夢魘了。”
程嬤嬤聽得太後的吩咐,心下一時之間也升起了幾分忐忑,誰人不知皇貴妃在禁宮之中最是受寵,眼下皇貴妃日日被夢魘所困,且在夢中還言道鴆毒是太後娘娘所下,本就惹人懷疑,此刻太後娘娘還讓她入關雎宮中送朱砂安神丸,這不是將程嬤嬤上趕著往油鍋裡推嗎?
即便心知往關雎宮去一趟不是什麼好差事,程嬤嬤也不敢違拗安太後的意思,隻得硬著頭皮應了一句,隨即便從寢殿之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紅木小匣,其中盛放著一百顆朱砂安神丸。
心中帶著幾分忐忑,程嬤嬤絲毫不敢耽擱,苦著臉捧著紅木小匣便往關雎宮的方向趕去。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程嬤嬤站在關雎宮宮門外頭的石階兒下,如今春寒料峭,程嬤嬤的年歲也算不得小了,即便身上的衣裳頗為厚實,這時被瑟瑟寒風一打,肥碩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在關雎宮宮門外頭守著的侍衛,都是楚堯派來的心腹,哪裡不清楚程嬤嬤是安太後身畔得力的人手?
其中一名身量高大的侍衛徑直上前一步,衝著岑嬤嬤冷硬的開口道:“來者何人?”
對上侍衛的冷臉,程嬤嬤心下更是不由發怵,麵上佯作出鎮定之色,衝著侍衛開口道:“我是慈安宮伺候的嬤嬤,奉太後娘娘之命,前來探視皇貴妃娘娘。”
身量高大的侍衛眉頭一擰,想起近來在禁宮之中流傳甚廣的謠言,自然也不敢將程嬤嬤輕易放入關雎宮之內,省的若是這老虔婆之於皇貴妃娘娘的身子有半點兒損害,陛下都不會饒了他們。
“不成,先前聖人有了吩咐,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關雎宮中。”
“閒雜人等?”
程嬤嬤不由瞪大眼,麵上的氣怒之色毫不掩飾,她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身為安太後身畔最為得力的人手,有朝一日竟然也會被一個小小侍衛當成閒雜人等,這皇貴妃娘娘當真好大的體麵!
“你一個小小侍衛,竟然膽敢如此開口,真真不將慈安宮、不將太後娘娘放在眼裡了嗎?”
被程嬤嬤如此質問,那侍衛絲毫不慌不忙,隻是以高大的身子堵在關雎宮朱漆大門外頭,說什麼也不讓程嬤嬤入雷池半步。
這處鬨出來的動靜,很快便驚擾著了處於庭院之中的福海,福海兀自上前一瞧,待見著程嬤嬤那張皺紋滿布的麵龐之際,輕笑著開口道:“不知太後娘娘派程嬤嬤來關雎宮中,到底有何要事啊?”
福海本就是個心思縝密的,此刻一眼便瞧見了程嬤嬤手中端著的紅木小匣,雖說不知曉裡頭到底是何物什,不過在福海看來,但凡從慈安宮裡出來的東西,冇一樣是乾淨的。
聽得福海的問話,程嬤嬤心頭微微有些慍怒,暗自埋怨這廝來的太慢,冷聲開口道:“我手中拿著的是太後娘娘賞賜給皇貴妃的朱砂安神丸,這侍衛此刻阻攔著,可是不將太後娘娘放在眼裡?”
“朱砂安神丸?”
福海嗤笑一聲,這內侍原本模樣便生的討喜,不過麵上帶著譏諷之意時,真真將程嬤嬤氣的銀牙緊咬。隻聽福海開口道:“既然是太後娘娘賞賜給皇貴妃的朱砂安神丸,想來太後也是清楚皇貴妃近來夢魘一事,如此的話,便先將朱砂安神丸交給雜家,雜家自會呈到皇貴妃娘娘麵前。”
聞聲,程嬤嬤一張老臉上現出一絲猶疑之色,眼下還未曾入到關雎宮之內,她便已然被多次為難,若是待會子見著了皇貴妃,想來以皇貴妃的狠辣手段,她更是得不著好。
先前所謂鴆毒之事,程嬤嬤清楚正是太後娘娘對皇貴妃下的手,如此方才延伸為夢魘。若是皇貴妃因著太後娘娘從而遷怒了她,那關雎宮正殿便仿佛阿鼻地獄一般,著實是不好入內的。
心下轉過此番思量,程嬤嬤態度不由鬆動了,輕聲開口道:“既然皇貴妃娘娘身子不適,那這朱砂安神丸便勞煩公公交到皇貴妃娘娘手中了,畢竟這也是太後娘娘的一番心意,萬萬不可辜負了。”
福海漫不經心的微微頷首,現如今他真真未曾將程嬤嬤給放在眼中。身為內侍,福海最是會揣摩人心,清楚聖人如今對安太後母子之情早便不剩多少了,現下便是礙於安太後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罷了,若是安太後再生出什麼事端,聖人即便明麵上不會多少什麼,暗地裡主子出手,想必也不會阻攔。
隻憑著這些猜想,福海便清楚慈安宮的日子怕是要難過的,既然如此的話,安太後身畔小小一個嬤嬤,又有何懼?
將紅木小匣接到手中,福海衝著程嬤嬤擺了擺手,開口道:“東西雜家自會送到皇貴妃麵前,程嬤嬤便先回到慈安宮給太後娘娘通報一聲罷。”
話落,福海也未曾再耽擱下去,徑直轉身往關雎宮正殿行去。福海也是個明眼人,清楚主子身子已然恢複了大半兒,也未曾被所謂夢魘給困擾過。而他能瞧出來的,聖人自然也心知肚明,到了此刻還未曾斥責皇貴妃娘娘,想來是真真愛重,方才如此。
俞蘊之落座在正殿中窗欞下擺放的藤椅上,現如今殿中還燒著地龍,當真燥熱的很,俞蘊之手中拿著一卷金剛經,無論如何也看不進去,大抵是太過燥熱,讓她心煩意亂的緣故。
聽得正殿外頭有腳步聲傳來,俞蘊之一抬眼兒,便瞧見了福海這廝。
隻見福海恭敬的衝著俞蘊之行禮,而後將手中的紅木匣子奉到前頭。俞蘊之徑直將紅木匣子接過,將上頭的蓋子掀開,便瞧見了其中烏漆漆且還透著些紅光的丹丸。
撚起一粒丹丸放在鼻端輕嗅,俞蘊之擰眉道:“這是朱砂安神丸?”
福海頷首答了一句:“正是此物,先前由慈安宮的程嬤嬤送到了咱們寢殿之中,說是給娘娘您治夢魘用的。”
聞聲,俞蘊之唇畔勾起一絲諷笑:“安太後倒是頗有閒心,給本宮送來的朱砂安神丸,這丹丸雖說有安神之效,但朱砂若是用多了的話,之於容貌也是極有損傷。明明杞菊地黃丸也有治夢魘的功效,偏生安太後派人將朱砂安神丸給送來了,真真當本宮不知曉藥理不是?”
話落,俞蘊之眉眼處的譏諷之色毫不遮掩,她本就對安太後添了幾分厭惡,再加之先前的鴆毒之事,恨不得徑直將安太後給處理了,方才能夠以絕後患。
抿了抿唇,俞蘊之望著立於堂下極為恭敬的福海,問了一句:“辛夷可回來了?”
先前因著俞蘊之‘昏迷’數日,辛夷心中憂慮之餘,也便不敢出宮回家,眼下今日總算得了空,她便趁著白日回到家中,也省的語堂那娃兒將家裡攪得天翻地覆。
“辛夷如今還未曾回到咱們關雎宮中,不過按著時辰估量,其出宮已然有四個時辰了,想必在晚膳之前即可歸來。”
俞蘊之徑直頷首,也未曾多言,果不出福海所料,等到了晚膳之際,辛夷這丫鬟便施施然回到了關雎宮正殿之中,先是衝著俞蘊之福了福身子,而後將伺候的宮人儘數摒退,這才把調查的事情緩緩吐口:“主子,即便已然確定了啞婦的身份,知曉其是當年安府的二小姐,安太後的庶出妹妹安荇雁,但饒是如此,奴婢也並不清楚,為何安太後會將啞婦給帶入禁宮之中,難不成她希望啞婦也能得到明帝的寵愛?”
“那啞婦也曾再說什麼?”
“這倒是未曾,啞婦好似隻想起了自己個兒的身份,之於些旁的,即便奴婢再是深問,啞婦半個字也不欲吐口,好似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
俞蘊之柳眉微蹙,此刻她心中已然清楚,當年在慈安宮假山之內瞧見的瘋婦,定是啞婦無疑,但那時啞婦的舌頭還未曾被割下,且口口聲聲言道讓安太後還她孩子。
暗自算了算啞婦入宮的年頭,若是俞蘊之未曾記錯的話,當年安家二小姐入宮探親,正巧是在楚堯出世前一年,難不成其中有些什麼關聯,如此方才會讓安太後對啞婦下此毒手?
喉間不由升起了一絲乾澀之感,此刻俞蘊之心中不禁有些懷疑,難不成啞婦真真是楚堯的生母,否則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