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俞蘊之臨盆之際,寢殿之中伺候的宮人並不算少,俞林之一直將紅木食盒擺放在腳邊,趁著與蘇氏一齊給小娃擦洗穿衣之時,裝作不經意的將床榻旁掛著的帷帳給扯了下來,遮掩住眾人的視線,等到帷帳被眾人收好之後,被蘇氏抱在懷中的娃兒,便已然是小十一了。
幸而俞蘊之為了以防萬一,親手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大紅繈褓,如此俞蘊之方才能夠這般容易的過關。到底是嫡親姐弟,俞蘊之當真冇有看錯人,俞林之即便將將十歲罷了,但在此番險要的情形下,居然將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在墨蘭帷帳的遮掩下,出生未到一刻的小娃娃,連帶著身上的大紅繈褓,都被一齊送入了早先便通開氣孔的食盒兒之中。
手中提著這頗有分量的食盒兒,俞林之當真忐忑非常,小心翼翼的行在以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帶著他的小外甥回到佛堂之中早便準備好的暗室之中。
知曉長姐生出換子的想法,一開始俞林之自然是不讚同的,但俞蘊之早便下定決心,旁人如何相勸,都不能打消她的念頭。事已至此,俞林之無法,便應了蘇氏,扮作小宮人的模樣,將出生不久的外甥給送出宮去。
因著將將出世的娃兒不能見風,所以俞林之也未曾即刻坐馬車回到秦國公府之中,警惕地打量著周遭,發覺並無任何異樣之處時,方才將紅木食盒兒的蓋子掀了開,瞧見裡頭睡得極為安穩的小娃娃,俞林之一時之間倒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兒。
在聽說長姐發動之時,母親便將牛乳煨在小炭爐子上,俞林之將瓷罐兒之中的牛乳倒入茶盞之中,等了一會子,將牛乳送入口中試探溫度後,發覺也不算燙口,這才取了八仙桌擺放著的調羹,一勺一勺的將牛乳喂給小外甥。
話說俞蘊之生產過後,早便脫力昏厥,因著先前的謀劃,被嬤嬤抱在繈褓之中的娃兒,正是先天體弱的小十一,小十一哭聲奄奄,便仿佛貓叫一般,聽著讓人分外心疼。嬤嬤瞧著皇長孫這幅模樣,也冇有多少分量,身子著實算不得康健。
蘇氏在一旁瞧著,取了袖襟之中的錦帕拭了拭眼角,端和秀麗的麵龐一片煞白,抽哽著道:“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孽?明明好生生的娃兒,太醫先前診脈也未曾發覺端倪,怎的被貓抓了一下,產下的孩兒竟然如此虛弱?”
此刻接生嬤嬤麵上也不由現出一絲惶恐之色,懷中的娃兒這般矜貴,但身子卻虛弱的很,此事若是被明帝知曉,恐怕他們這一起子奴仆都要給皇長孫賠命!
蘇氏冷眼掃見接生嬤嬤麵上冷汗津津,心下也不由鬆了一口氣。幸而林之聰慧,先前未曾露出馬腳,否則若是被旁人發覺小十一,秦國公府恐怕就百口莫辯了!
現下也不好再耽擱下去,安貴妃與皇後都候在外頭,蘇氏抿了抿唇,強壓住心中的忐忑,自接生嬤嬤懷中接過小十一,仔細攏了攏繈褓,這才將其抱到外間兒。
楚堯早便等的心急如焚,聽得外間兒的響動,趕忙入了其中,一眼便瞧見蘇氏頗為冷凝的麵色以及微微泛紅的眼眶。楚堯心下咯噔一聲,上前幾步,啞聲開口問道:“嶽母,蘊之現下如何了?她身子無事罷?”
聽得楚堯的問話,蘇氏頹然的搖了搖頭,低聲答道:“蘊之並無大礙,隻是傷了元氣,徑直昏迷過去,若是日後好生將養著,也算不得礙事。”說到此處,蘇氏頓了一下,掃了一眼懷中的娃兒,斟酌著道:“蘊之並無大礙,但皇長孫瞧著著實虛弱的很,想來、想來是不成了!”
“不、不成了?”
楚堯麵色登時蒼白如紙,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明明今晨上朝之時,蘊之身子還並無大礙,隻不過被一隻畜生抓了一下罷了,怎會落得現下的結果?
僵硬著身子,楚堯頹然地將大紅繈褓接入懷中,繈褓之中的娃兒瞧著便不似身體康健的,整個人兒瘦的仿佛奶貓兒一般,大概是楚堯抱著他有些難耐,小十一抽哽著泣淚,細弱地幾乎難以分辨。
“為何會如此?本殿的孩兒為何會這般虛弱?太醫呢!太醫!”
楚堯此刻便仿佛一頭狂躁的獅子一般,不斷地怒吼著,吼聲之大,將懷中的小十一嚇得小臉青白,不住地打著嗝兒,涎水流入繈褓之中,滲入了大紅的錦緞裡頭。
先前楚堯的吼聲將安貴妃以及皇後都給驚動了,因著俞蘊之所生的乃是安貴妃嫡親的孫子,後者即便不喜俞蘊之,此刻也是急躁的很,再也顧不得所謂儀態,猛然衝入外間兒之中,行至楚堯身畔,掃了一眼麵色青白的娃兒,窈窕的身子也不由踉蹌一下。兩手死死攥住翠微的手臂,因著力道未加半點收斂,已然將翠微細嫩的皮肉摳破,氤氳著血跡染紅了袖襟。
即便如此,翠微也不敢再此刻激怒安貴妃,隻是強忍著疼痛,扶著自己的主子,不敢有半點兒怠慢之處。
一旁站著的秦皇後即便此刻未曾親眼見著小十一,安貴妃這幅模樣也讓她心下有了底,看來這金尊玉貴的皇長孫身子並不如何,大抵是養不活了,方才會讓安氏如此失態。
思及此處,秦皇後保養得意的麵龐之上便現出一絲隱晦的笑意。先前老大獲封太子,俞蘊之身為太子妃,為楚堯懷了嫡出血脈,一下子在明帝心中的分量便重了不少。現如今因著嚴琅養的一隻波斯貓,所謂的皇長孫看來也保不住了,這位嚴側妃當真是個膽大包天了。
此刻太醫也入了外間兒之中,一共有五位太醫,輪番給小十一診脈。小十一是胎裡帶毒,方才虛弱的很,太醫即便診過脈,也不敢妄自開口,言道俞蘊之是中了毒方才如此。
楚堯現下整個人恨得緊咬牙關,在他看來,若是冇有嚴琅這個賤婦,蘊之與他的孩兒也不會虛弱至此,都是嚴琅的錯!
辛夷一直在暗處端量著太子爺的神色,發覺火候差不多了,這才哀聲開口道。
“因著有孕要多走動走動,今日主子便去禦花園中散步,卻未曾想到遇見了嚴側妃。以往奴婢可未曾見過嚴側妃養過什麼波斯貓,偏生今日那隻名為雪團兒的波斯貓卻出現在禦花園之中,好巧不巧的驚了主子!”
辛夷如此開口,便仿佛熱油澆在了烈火之上,登時讓楚堯與安貴妃二人氣怒的更為厲害,恨不得即刻將嚴琅給打殺了,方才能解心頭之恨。
“嚴琅!嚴琅!”
薄唇一開一合,楚堯一字一頓的吐出嚴琅的名字,其中透著的殺意,讓外間兒之中候著的諸人頗有些不寒而栗之感。
偏生辛夷不知收斂二字到底為何意,將先前掛在雪團兒脖頸處的紫金鈴鐺給取了下來,躬身往前送去,徑直開口說道:“勞煩幾位太醫幫忙查探一番,瞧瞧這紫金鈴鐺之中到底放了什麼醃臢物什,方才讓主子落得如此境地!還害了小主子!”
聽得此言,太醫不經意掃見楚堯帶著殺意的眸光,登時便嚇得兩股戰戰,忙不迭的將那拇指大小的紫金鈴鐺給放在掌心之中。嗅著自鈴鐺中溢出的香氣,這位胡子花白的老太醫一時之間眉頭緊蹙,分辨了好一會子,方才篤定的開口道:“紫金鈴鐺之中有分量不輕的麝香,想必太子妃是臨盆在即,再加之麝香的剛猛藥性,方才引得發動,損了肚腹之中的娃兒。”
“麝香?宮中怎會有麝香這等醃臢東西?蘊之乃當朝的太子妃,在臨盆之際竟然被麝香給近了身!東宮諸人到底是如何照看太子妃的?連麝香被側妃取用之事都查不出,太子殿下您要如何給我們秦國公府一個說法?”
蘇氏悲愴的哀戚出聲,瞧見被楚堯抱在懷中的小十一,一時之間也存了幾分愧疚。這孩子已經注定保不住了,便幫他們俞家一次罷!
麵對蘇氏的詰問,楚堯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此刻懷裡繈褓之中小十一微微動彈了一下,將楚堯自慍怒中驚醒,趕忙開口說道:“太醫,你快些給皇長孫診治一番,定然要保住這孩子的性命!”
聞言,老太醫著實也有些為難,先前他給皇長孫診過脈,知曉這孩子是胎裡不足,即便拿了靈丹妙藥吊著命,恐怕也撐不了多少時日。
老太醫將小十一徑直放在外間兒的八仙桌上,粗糙的指尖搭在仿佛藕節兒一般的小手上。這孩子身上還有些肉,但瞧著便極為虛弱,麵上的青白之色也不似長命之象。仔細探聽小十一幾近於無的脈象,老太醫的眉頭越蹙越緊,最後隻得顫巍巍的跪倒在楚堯麵前,低聲道:“太子殿下,請恕臣無用,老臣之於皇長孫的身子,著實冇有法子,現下可以取來百年老參,添補些血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