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俞博成為超品的秦國公足足有數十年,一張剛毅且略顯蒼老的麵龐不怒自威,麵頰上的紋路也帶著幾分滄桑,薄唇緊抿,鷹眸一瞬不瞬的緊盯著俞蘊之,全然不複素日的端和慈愛。
見狀,俞蘊之心頭也不由有些忐忑,微微抬眼兒,眸光之中蘊著些許歉然,低聲開口道。
“祖父,先前璞兒隱瞞了一件事兒。去萬安寺還願之時,孫女兒在桃花林之中見著了一傷重的男子,且那男子袖襟口上紋繡蟒紋,如此孫女兒也推測出那人的身份,定然當朝大皇子楚堯無疑。”
聽得此言,俞博麵上也顯出一絲怒色,厲聲叱道。
“既然大皇子傷重,你為何不與我道來?現下賜婚的聖旨已然頒下,你真願意在深宮之中虛度一生嗎?咱們堂堂秦國公府,可不必以女兒來換所謂的榮寵!”
此刻俞蘊之自然清楚祖父動了真怒,眼眶也不由紅了三分,蓮步輕移,而後兀自跪倒在地,略有些抽哽著開口道。
“祖父有所不知,孫女兒亦是有苦難言,眼下的情景之於璞兒而言,便是如履薄冰一般,舅父打著咱們秦國公府的名號招兵買馬,此事恐怕已然被聖人知曉了,如若不然的話,為何聖人會為孫女兒賜婚?
想必此刻聖人還不欲處置舅父,且璞兒也是有些用處的,否則甭論所謂的皇子妃了,便連孫女兒的性命,也不知能否保住!以往孫女兒不知如何將此事吐口,但擇日不如撞日,即便祖父因此厭了璞兒,此等抄家滅族的大事,孫女兒也不能隱瞞了!”
原本俞蘊之也準備將蘇見深謀劃之事告知祖父,但往日卻未曾尋著時機。如今賜婚聖旨已下,若是她再不將事情吐露的話,想必以蘇見深的陰沉心思,這一世仍會在秦國公府頭上扣著謀反的名頭!
聽得俞蘊之的說辭,俞博麵色巨變,連嘴唇也蒼白無一絲血色,身子不由踉蹌了一下。蘇見深乃是他的大弟子,俞博自小將其教導到大,便連騎射也是躬身傳授的。俞博早便清楚蘇見深有野心,但卻未曾想到這人如此大膽,敢借著秦國公府的名頭行事!
近來有一批運往邊關的軍甲被劫本俞博還以為是山匪所為,因著押送軍甲之人乃是蘇見深,俞博還幫蘇見深將此事給抹平了,但現下看來,恐怕軍甲被劫之事,乃是蘇見深監守自盜罷!
眼見著璞兒哭的梨花帶雨,饒是俞博鐵石心腸,此刻也不由有些心軟。璞兒乃是他疼寵了十五載的孫女兒,哪裡能因著她一時自作主張而厭了她呢?
思及蘇見深乃是蘊之的親娘舅,俞博眼中也劃過一絲不忍,徑直微微躬身,將跪倒在地不斷抽泣的俞蘊之給扶了起來。
“蘊之,無論你從何處得著了風聲,此事萬萬不可與旁人知會,晉陽侯府跟咱們秦國公府早便結成了秦晉之好,若是晉陽侯府敗落的話,咱們秦國公府想必也會衰敗罷!此事便讓祖父親自解決,蘊之放心即可。”
聽得祖父所言,俞蘊之胸臆之間盤橫的大石也算是放下了。祖父在朝堂之中浸淫多年,即便蘇見深是個頗有手段的,恐怕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對自己的恩師出手,屆時在趁機與晉陽侯府劃清界限,以她皇子妃的身份,聖人想必也不會動秦國公府。
且再過幾年時候,聖人的身子便熬不住了,隻消楚堯登位,即便以救命之恩相脅,她也定然要保住自己的家族!
俞蘊之退出昆山閣之時,眼眶仍是有些紅腫。候在院兒外的白芍見小姐如此模樣,心下也著實憂慮的很,礙於俞博的威嚴,也不敢發問,隻得不住的絞著帕子,緊跟在俞蘊之身後,回到了璿璣閣之中。
將將入了主臥,俞蘊之一眼便瞧見麵帶憂慮之色的蘇氏。
思及蘇見深的瘋狂,俞蘊之麵色變得更是慘白,菱唇強扯出一絲笑意,恭敬的衝著蘇氏福了福身子,徑直開口道。
“母親安。”
見著俞蘊之如此神色,蘇氏心頭咯噔一聲,忙自紅木凳子上起身,徑直上前幾步,緊抓住前者的手,神色之中略帶著幾分急切,衝著主臥之中候著的丫鬟開口吩咐一句。
“這兒無需人手伺候了,你們便先下去罷!”
之於當家主母的吩咐,丫鬟婆子們自然不敢違拗,徑直離開了主臥之中,退到廊下。
等到主臥之中隻剩下母女二人之時,蘇氏方才低聲開口問道。
“璞兒,到底生出何事了?”
俞蘊之兀自微微搖頭,輕聲道。
“無事,母親您身子仍有些虛弱,莫要為女兒太過掛心。”
聽得此言,蘇氏眉頭緊蹙,連道。
“我哪裡能不掛心?你可是自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嫡親女兒!公公素來便極為疼愛與你,今日到底是怎的回事?”
蘇見深謀反之事,俞蘊之自然是不能告知蘇氏,隻得避重就輕的道。
“賜婚之事,其實是女兒自找的,先前去萬安寺之中還願時,女兒將大皇子給救起,種因得果,如此祖父方才氣怒的很。”
聞言,蘇氏細白的芙麵上也現出一絲暈紅,怎的也未曾想到,璞兒不過是去萬安寺之中還願罷了,居然也能遇上天潢貴胄,這著實是誰人也無法料到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便隻能看各人的造化了。
“也罷,咱們秦國公府的嫡小姐,即便比之當朝的公主也是不差分毫,璞兒大婚之前,想必聖人便會使得大皇子出宮開府,若是新府邸離咱們秦國公府近些,那自是極好的。”
知曉了母親的想法,俞蘊之心下不由歎息一聲,她恐怕是等不到出宮開府的日子了,畢竟以楚堯的心思謀略,若是不登上帝位的話,新帝定然也不會容他。非生則死,她著實是彆無選擇。
俞蘊之心下仿佛明鏡一般,但卻未曾將此事告知蘇氏,省的母親為她憂心。陪著蘇氏用了晚膳之後,俞蘊之心頭不由有些煩亂,沐浴之後便徑直歇下了。
又一月,欽天監擬好了吉日,大婚之日便在今年的八月初一。
到了此刻,婚事便已然定下,再無轉圜之機。
一時之間,秦國公府當真是熱鬨非常,賓客絡繹不絕。越是如此,俞蘊之便越是閉門不出,省的若是傳出了什麼不好的風聲,之於皇家亦是有礙。
如今已然過了午時,因著婚期定了,璿璣閣中也被人送來了極為精巧的繡架,俞蘊之繡工並不算好,但嫁衣也不必她自己個兒全部縫製,動些針線也便罷了。大紅蜀錦所製的嫁衣肩頭,便是一隻著實矜貴的青雀,通體頎長,姿態優美,便仿佛舞於梧桐之上一般。
青雀已然繡了大半兒,鳳頭已然繡好,隻差幾根尾羽罷了。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見著半夏額際滲出汗意,慌慌張張地入了主臥之中。
“姑娘,宮人先前來人傳信兒,言道永寧宮的安貴妃娘娘要請大夫人與姑娘您入宮一敘!”
聽得此言,俞蘊之陡然一驚,一個不察,繡花針便刺破了指尖,殷紅的鮮血遞到了青雀的瞳仁之上,緩緩滲入錦緞之中,豔麗非常。
兀自蹙了蹙眉,俞蘊之抬眼兒開口問道。
“傳信兒的宮人何在?”
“回姑娘的話,那宮人是安貴妃的親信,現下已然離府了。”
之於安貴妃此人,俞蘊之心下仍是有些驚懼。前一世這美貌婦人可穩穩的坐上了太後之位,自然不會是一個簡單人物兒。與自己一齊處置了椒房專寵的水安玉,而後將自己的內侄女安輕紅扶為貴妃之位,一步跟一步,她俞蘊之被安太後玩弄於鼓掌之間,直到死在亂棍之下。
如此一想,俞蘊之不由深吸一口氣,方才平複了略有些慌亂的情緒,複又開口問道。
“何時入宮?”
半夏此刻自然是瞧出了姑娘略有些蒼白的麵色,心下不由有些忐忑,硬著頭皮開口道。
“明日。”
聽得此言,俞蘊之唇畔不由溢出一絲冷笑,如今婚期已定,想必安貴妃心頭也是頗為氣怒罷,恨不得即刻便給她一個下馬威,畢竟自己奪了她內侄女兒的正妃之位,再加之極高的門第,當真是極為礙眼。
也不知這一世楚堯能否看破安太後的真麵目,畢竟前世裡頭可是她這極為尊貴的太後,親自設局將楚堯心尖尖兒上的人兒給置之死地。
“也罷,明日早些喚我起身,吩咐小廚房準備一些好克化的吃食,千層糕之類的小點便成,不要粥飯,省的在永寧宮中多有不便。”
聽得俞蘊之的吩咐,半夏自然明了姑娘的意思,登時福了福身子,隨即應聲稱是。
等到半夏這丫鬟退出主臥之中,俞蘊之鳳眸低垂,眸光掃見了鵝黃色月影紗所製的帷帳,也不知想起了何事,極為豔麗仿佛天宮雕琢的麵龐之上,現出一絲冰冷之色,便與劇毒的罌粟一般,讓人不由望而生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