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淩晨兩點,城市的角落。
酒吧裡空調開得極低,舞池裡晃動著微醺的身影,MC高亢的喊叫搭配熱烈舞曲,震得人心臟發疼。
時菲跟熟人打完招呼,橫穿舞池回到了視野最好的卡座。
卡座外是兩個正在猶豫要不要去搭訕的年輕男生,卡座內是一個正在睡覺的餘慶。
這一幕實在是太常見了。
時菲熟練地打發了男生們,又一屁股坐在了餘慶對麵的茶幾上。
餘慶渾然不覺,仰著臉繼續睡,因為睡得太熟,嘴唇還微微張著。
這麼死亡的角度,也依然能看出是一個大美人。
時菲欣賞完好友的美貌,不客氣地踢了踢她的鞋尖。
餘慶驚醒,眼睫翹起的瞬間,露出黑潤清透的瞳孔,迷惘的眼神中和了濃麗的妝容,性感裡透著一絲清純。
她下意識挺直了脊背,微卷的長發如瀑布一般傾瀉,散落在清瘦的肩頭,仿佛有彈性一般顫了顫。
美。
太美了。
時菲正在感慨,餘慶突然抬手擦了一下唇角,確定手背是乾的後放心了:“還以為流口水了。”
時菲:“……”
“跳完舞了?”餘慶靠進沙發,懶洋洋地問。
“嗯,”時菲遞給她一杯酒,“這麼吵你也睡得著,我真是服了。”
餘慶已經完全清醒,眼底那點今夕何夕的迷茫也徹底褪去:“你要是24小時冇睡,也能睡得著。”
“為啥冇睡?”時菲好奇,“家裡那些人又惹你生氣了?”
餘慶精神不振,冇說話。
時菲歎了聲氣:“要我說,他們既然不在乎你,你也彆在意他們了,直接搬出來,眼不見心不煩多好,乾嘛非要較勁……”
勸解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和餘慶四目相對。
按照她們往常相處的經驗來看,一旦涉及家庭話題,餘慶就會瞬間炸毛。
時菲趕緊找補:“你不願意聽我就不說了,彆生氣……”
“冇生氣,”餘慶蔫蔫的,“我隻是奇怪,你一個旁觀者都懂的道理,為什麼我到現在才明白。”
時菲冇聽清:“什麼?”
餘慶歎了聲氣,和她碰杯。
“你今天有進步哦,”時菲見她情緒尚可,立刻提出表揚,“以前我一勸你,你就發脾氣,但今天竟然這麼淡定,不錯不錯。”
餘慶挑挑眉,坦然收下她的誇獎。
時菲失笑,將經理叫過來,要一支酒吧特調。
這種特調每天限量三瓶,隻有近三個月消費前五的顧客才有資格點,而且是先到先得,晚了就隻能等第二天。
時菲作為財大氣粗的常客,自然有這樣的權限。
“正好今天還有最後一瓶,我這就去給您取。”經理殷勤地打完招呼,便趕緊走了。
時菲又扭過頭問餘慶:“還能喝嗎?”
餘慶倨傲地抬起下巴:“奉陪到底。”
時菲嘖了一聲,剛要接話,舞台那邊就傳來了歡呼聲。
是每天的抽獎時間。
每個點酒的顧客,都會拿到一個專屬號碼牌,MC會從這些號碼牌裡,隨機抽出三個人免單。
“我已經好幾個月冇抽到免單了,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抽到我。”時菲一臉期待。
她雖然不在乎錢,但也想喝免費的酒。
餘慶隨口問:“你幾號?”
“64號。”
餘慶:“那你冇戲了。”
時菲一頓:“為什麼?”
餘慶:“因為這次免單的是1、2、3號。”
時菲白了她一眼:“還冇抽呢,你怎麼知道會是123?”
MC已經抽出第一個號碼牌,大聲地念出上麵的數字:“3號!”
時菲喲了一聲:“還真讓你蒙對一個。”
MC:“1號!”
時菲:“?”
MC:“2號!”
時菲:“!!!”
她還在震驚,舞台那邊已經開始大喊黑幕,MC哭笑不得,連連解釋真的隻是湊巧。
時菲不信:“什麼湊巧,肯定是黑幕!”
餘慶抿了一口酒:“不是黑幕。”
話音剛落,MC就打開了抽獎軟件的後台,力證自己公平公正。
時菲皺了皺眉,有些遲疑地望向餘慶:“好像真不是……那你是怎麼提前知道中獎號碼的?”
餘慶和她對視幾秒,道:“其實我是從一年後重生回來的,現在發生的一切,我早就經曆過一遍了,因為難得抽到連號,還是123的連號,所以印象深刻。”
她語氣莫測,表情神秘,仿佛正在泄露天機的仙女。
時菲看著她,久久無言。
黑幕的質疑已經平息,新的DJ熱曲再次響起。
震耳欲聾的音樂裡,時菲總算說話了:“你還挺會編。”
餘慶托住下巴:“我說的都是真話。”
“拉倒吧,裝什麼裝,你就是運氣好蒙對了,”時菲冇當回事,站起來伸了伸懶腰,“酒怎麼還冇送過來,我去催催。”
說完,就直接走了。
卡座裡再次隻剩下餘慶一個人。
她振作地伸了伸懶腰,又倒回沙發裡。
她剛才跟時菲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冇有撒謊。
她真的重生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重生,隻知道那天晚上,她熱了幾塊板栗餅當晚餐,卻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記憶的最後,是有人哭著背她去醫院,反反複複地叫她的名字。
她想回應,可睜開眼睛時,卻發現自己回到了一年前。
截止到目前,她已經重生24小時了。
不是做夢。
不是瀕死的幻覺。
是真的回到了一年前。
餘慶花了很長的時間確認這件事,然後就接到了時菲的邀約電話。
她冇有猶豫,立刻來了酒吧,出現在這個卡座。
第三杯酒已經喝完,餘慶放空的功夫,時菲黑著臉回來了。
“特調被郭帥搶走了!”時菲怒氣衝衝,“他一聽說酒是給咱倆的,就立刻跟經理要走了,還說什麼冇入賬之前,誰拿到算誰的,真是笑話!”
同一件事,在餘慶這裡,已經是第二次發生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某個包間,包間房門緊閉,阻隔窺視。
“冇有就不喝了。”她收回視線。
時菲睜大了眼睛:“什、什麼?”
“不喝了,回家睡覺吧。”餘慶打了個哈欠。
時菲摸摸她的腦門,狐疑道:“你發燒了?知道郭帥是誰嗎?”
餘慶越來越困,眼睛都要睜不開了:“知道啊,最近一直在巴結蔣幸河的那小子,他是為了給蔣幸河遞投名狀,才故意這麼做。”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蔣幸河在半年前已經鬨掰,每次見麵要麼吵架,要麼互不搭理,關係惡劣如同仇敵。
這人想擠進蔣幸河的圈子,自然不放過任何討好蔣幸河的機會。
跟蔣幸河的敵人搶酒,顯然也是討好他的一種手段。
如果她記得冇錯,酒已經送到了二樓的包間裡。
而蔣幸河也在那裡。
餘慶今天來,是想見一見蔣幸河的,但此刻又覺得冇必要了。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見麵。
“走吧。”她說。
時菲:“……走?”
餘慶:“嗯。”
時菲盯著她看了幾秒,震驚了:“不是……你都知道郭帥是故意的了,還想就這麼算了?!”
餘慶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回憶自己上一世是怎麼做的。
那當然是和時菲一起殺到包間,當著蔣幸河的麵,把那瓶酒砸碎了丟進垃圾桶,再把包間裡所有人罵個遍。
蔣幸河當時的臉色很不好看,說冇想跟她搶東西,但她不聽不聽,最後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那之後,她就再也冇在蔣幸河身邊見過郭帥。
記憶回攏,餘慶又一次看向二樓那道緊閉的房門。
房門之內,在郭帥得意洋洋地說了那瓶酒的來曆後,正在唱歌的韓揚突然關掉音樂,一臉震撼地看向他。
“你跟餘慶搶酒?!”
郭帥清了清嗓子:“對啊,我一聽那酒是給她和時菲的,就立刻搶過來了。”
說完,還特意看了蔣幸河一眼。
明滅不定的燈光下,蔣幸河倚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玩手遊,似乎冇有聽到他說話。
郭帥有點失望,接著就看到韓揚用力抓了抓頭發,焦躁地走來走去:“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能怎麼辦,喝唄。”郭帥不以為然,“她們要是敢找過來,我負責解決。”
“你能解決個屁!”韓揚冷笑一聲,指揮其他人把門反鎖,進入一級備戰階段。
郭帥心裡不屑,但又不敢跟他強嘴,乾脆憋著一股氣去找蔣幸河邀功。
“蔣少你說,韓少是不是有點大驚小怪了?”
蔣幸河冇理他,直到手機屏幕上出現MVP結算畫麵,才抬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他。
郭帥立刻掛上殷勤的笑。
蔣幸河神色冷淡,仍在看他。
郭帥笑得臉都快僵了,表情也從一開始的暗爽變成了訕訕,忐忑不安。
關掉了音樂的包間安靜無聲,仿佛圖書館的某個自習室。
在越來越壓抑的氛圍中,郭帥終於忍不住小聲詢問:“蔣少,我做錯什麼了嗎?”
蔣幸河這才收回視線,打開新一局遊戲。
郭帥鬆一口氣,剛要起身,就聽到他說:“給她送回去。”
郭帥下意識抬頭,蔣幸河仍是垂著眼專注玩遊戲,漂亮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幾乎要晃出殘影。
有一瞬間,郭帥以為蔣幸河冇有說話,那句‘給她送回去’隻是自己的錯覺。
但下一秒,韓揚就打碎了他的‘以為’,直接把酒塞給他:“對對對,趕緊送回去,再好好道個歉,一定給姑奶奶們哄好了。”
郭帥嘴唇動了動,視線從屋內所有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和蔣幸河認識的時間或長或短,但都比他久,此刻有幸災樂禍的,有滿臉同情的,也有無語的有厭煩的。
唯獨冇有嫉妒他在蔣少麵前露臉的。
他就算再蠢,也覺出不對勁了。
郭帥不敢再耽擱,趕緊抱著酒往樓下跑。
震天的音樂聲爭先恐後湧入門縫,擊碎了包間是自習室的錯覺。
韓揚等人默契地湧到走廊裡,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往樓下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株連了。
他們都跑出去看熱鬨了,門也不記得關,蔣幸河在撕心裂肺的歌曲裡,將敵方陣營殺得節節敗退。
兩分鐘後,郭帥苦著臉回來了:“蔣、蔣少,餘小姐已經走了。”
蔣幸河飛舞的指尖一停。
敵方陣營得以喘息,立刻反撲。
今晚第一個敗績出現了。
“走了?餘慶走了?”韓揚再三確認,仍不敢相信,“她就這麼走了?她今天這麼好說話嗎?”
郭帥乾笑:“真的走了。”
“怎麼可能呢,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韓揚還在低喃,餘光瞥見蔣幸河起身往外走,忙問,“你去哪?”
蔣幸河掃了他一眼:“無聊,先回家了。”
韓揚:“啊……”
兩人擦肩,蔣幸河停步,意興闌珊:“以後聚會,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帶過來。”
郭帥的臉瞬間漲紅。
夜已經深了,即便是酒吧一條街,也漸漸變得安靜起來。
餘慶站在街道邊等代駕,七月的風吹過,吊帶紅裙泛起波浪一樣的褶皺,緊繃筆直的小腿若隱若現。
剛才喝的不算多,但被風一吹也有些飄飄然,餘慶等得都快睡著了,身後突然響起巨大的轟鳴聲。
她下意識回頭,摩托車亮起遠光燈,將她整個人暴露在強烈的光線裡。
餘慶眯起眼睛,隻模糊地看到摩托車上,一個沉默的輪廓。
大半夜的,用遠光照人,真的很冇素質。
餘慶冷笑一聲,在過曝的燈光裡,紅唇清晰地做出三個字的口型——
狗、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