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麵對餘慶的挑釁,蔣幸河一言不發,闔上頭盔鏡片,在她身側呼嘯而過。
車輪卷起的颶風吹亂了她的頭發,空中翻滾的發絲,撩撥一樣擦過蔣幸河的小臂,留下惱人的癢意。
他頭也不回,隻留下一點淺淡的香水味。
是RE新出的男香,有點海鹽薄荷剃須水的味道。
代駕總算來了。
餘慶撫了一下微亂的頭發,坐進自己的車裡。
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四點。
車子被停在家門外的車位上,餘慶一下車,恰好看到四層高的小洋樓。
剛經曆一場重生,心境也發生了些許變化,但看到這座熟悉的房子,餘慶還是本能地感到煩躁。
她輕呼一口氣,冷靜點了才往家裡走。
再過兩個小時,天就該亮了,本該是深度睡眠的時候,餘家的客廳卻燈火通明。
餘慶推門進去,果然看到了冷著臉的親爹餘鋒,以及窩在沙發上打盹的二哥餘越。
她換了鞋,無視他們,往樓上走。
“站住,”餘越頭也不抬,冇骨頭一樣歪在沙發上不動,“冇看見我跟爸嗎?”
餘慶麵無表情:“看到了。”
“看到了怎麼不打招呼?一點教養都冇有。”餘越輕蔑地指責。
餘慶掃了他一眼:“我們好像是受同一套教育長大的。”
“誒,我和大哥才是受同一套教育長大的,”餘越立刻撇清乾係,“你可不是,少來沾邊。”
同樣的對話,前世也發生過。
餘家三個親生的孩子,大哥餘卓二哥餘越老三餘慶,前兩個自幼接受餘家係統的精英教育,而她是媽媽親自輔導。
那時餘越說出這句話後,她瞬間應激,質問他什麼意思,餘越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她發起脾氣來像個瘋子。
衝突快要升級時,餘鋒終於出麵製止,卻一開口就是斥責她,氣得她轉身就走,接連好幾天都冇回家。
現在劇情重演,餘慶依然會憤怒,但冇有像前世一樣發火,隻是盯著餘越看了幾秒後問,突然衝他笑了一下。
“你大二那年的作弊記錄消了嗎?”
餘越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關心你啊,能有什麼意思。”餘慶懵懂無辜,但挑釁。
餘越的臉都憋紅了:“我的記錄消冇消關你屁事,你先管好自己吧。”
“哦。”
餘慶沉默三秒,補充:“你發起脾氣來簡直像個瘋子。”
餘越:“你!”
“好了,”餘鋒沉下聲音,“一大早的,都鬨什麼鬨。”
餘越雖然叛逆,卻一向聽爸爸的話,聞言立刻板著臉坐下。
餘鋒這才看向餘慶:“這麼晚才回來,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所以爸爸是因為擔心我,才特意等我回來嗎?”餘慶問。
餘鋒愣了一下,難得接不上話。
餘越冷笑一聲:“想得美,我跟爸要出差,等傭人收拾行李而已。”
餘慶揚了一下唇角:“哦,我還以為是擔心我呢。”
說完,不給他們再開口的機會,直接回房間了。
房門關上,她衣服都冇換,就往床上一倒,閉著眼睛默默告訴自己,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一遍的機會,就不要再為一些不值得的人傷神,也不要再被那些不好的情緒裹挾,更不要像上輩子那樣鑽牛角尖……
去他大爸的!
根本做不到!
她是重生了,又不是重新投胎了,怎麼可能死一次就寬容大度到原諒全世界。
餘慶猛地坐起來,想起餘越剛才的嘴臉,和餘鋒的拉偏架,對著枕頭就是邦邦兩拳。
她越想越氣,完全睡不著,乾脆像上輩子那樣重新出門,隨機找了家早餐店,豆漿油條茶葉蛋。
吃得小腹微微鼓起後,餘慶的心情總算好點了。
但還是不想回家。
已經是早上五點多,天邊亮起一條白線,環衛工人趁涼快,正在清理馬路上的灰塵。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分鐘,最後在路邊的石階上坐下,看著太陽在這座城市冉冉升起。
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餘慶做了一個夢,夢裡有自己的一生。
人生的前十六年有媽媽在,她無憂無慮、肆意生長,最大的煩惱就是明天吃什麼,以及在鬨矛盾後怎麼讓蔣幸河主動求和。
十六歲生日前一個月,媽媽去世了。
不到半年的時間,餘鋒就娶了新的女人,那個女人還帶來了自己的女兒,隻比她小一歲的沈初言。
她無法接受,她大吵大鬨,她歇斯底裡,但她的親生父親,和兩個一母同胞的哥哥卻無動於衷。
仿佛隻有她還記得那個去世不到半年的女人,隻有她沉浸在失去媽媽的痛苦裡走不出來。
她拚了命想把那對母女趕出去,為此做過很多過分的事。
倒掉那個女人給她做的早餐,剪壞大哥送給沈初言的書包,大冬天拒絕沈初言和自己坐一輛車,讓她在雪地裡走了快半個小時。
但冇有用。
她們仍然住在她的家裡,睡媽媽睡過的主臥,用媽媽用過的廚房,一點一點用自己的身影,清除媽媽本就不多的痕跡。
她鬨得越來越厲害,把所有人都鬨煩了,餘鋒動不動就出差,餘卓餘越選擇住校,那對母女也躲著她。
人人避她如蛇蠍,任由她折騰,直到一年後,那個女人意外離世。
沈初言成了孤女。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餘家人開始憐憫這個孤女,然後發現沈初言聰明、溫順、善良,成績也好,比她強出一萬倍。
他們徹底站在了她的對立麵,她也徹底孤立無援。
再後來,她發現自己最依賴的鄰家哥哥周停林,似乎也開始關注沈初言。
她太憤怒,也太害怕失去,所以偽造了重度心理疾病的病曆,道德綁架周停林成為自己的未婚夫,讓他無法再理所當然地關心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生,尤其是沈初言。
在做這件事之前,她先把想法告訴了蔣幸河。
一向縱容她的蔣幸河突然發火,說她太偏執、太貪心,總是什麼都想要,這樣下去早晚會出事。
但彼時的她已經聽不進這些,堅決執行了自己的計劃,也因此和蔣幸河徹底鬨掰。
再再後來,偽造病曆的事被發現,周停林對她失望了,婚約取消,餘鋒也終於忍無可忍,將她趕出家門。
離開家那天,一個陌生號碼給她發來消息,問她現在高興了冇。
她一秒猜出對方是誰,反問他最近外賣送得順利嗎,要不要給她送點吃的,她可以給雙倍跑腿費。
手機靜了幾秒,來了新的消息:給狗送也不給你送。
她冷著臉把陌生號碼拉黑。
當天晚上,她就收到了蔣幸河去世的消息。
之後那段時間,她謝絕了所有人的關心,獨自一人生活,直到那天晚上她在熱晚飯時不小心睡著,冇注意到正在泄露的燃氣。
她短短的一生,就這樣潦草地結束了。
汽車鳴笛聲突然響起,餘慶顫了一下,遲緩地睜開眼睛。
世界重新進入她的視線,她靜靜看著天空,雲朵,柏油路,還有……蔣幸河。
他站在她麵前,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用一個極為費勁的動作俯視她,那張英俊的臉直晃晃地伸到她眼前。
臉上掛著她熟悉的嘲諷。
蔣幸河。
和她在同一個醫院、同一天出生、還因為雙方媽媽關係太好差點被塞進同一個保溫箱、最後被醫生嚴肅製止的青梅竹馬。
她的朋友,她三歲之前的阿貝貝,三歲之後招貓逗狗的最佳拍檔,好的時候天下第一好、壞的時候恨不得掐死對方卻還要一起回家吃飯的異父異母親姐弟。
她在還不認識自己時,就已經認識的家夥。
就因為她非要和周停林訂婚,走到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大概是鬨得太難看,他死了之後,從不肯出現在她的夢裡。
這是第一次。
餘慶還穿著昨晚那條裙子,此刻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眼前的蔣幸河也冇換衣服,但可能是因為站著的緣故,看起來要比她好一點。
見她盯著自己看,蔣幸河眉頭微揚,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這是他即將開啟毒舌模式的前搖。
餘慶並不在意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語言,但很煩他這個表情。
進入青春期以後,蔣幸河好像忽然發現自己長得還不錯,跟人相處時,總是下意識地端著,表情也時刻管理,一副高貴優雅情緒穩定的大少爺做派。
很唬人,但隻能唬外人。
餘慶每次看到,隻覺得他太裝逼。
今天也不例外。
她看了他好久好久,然後學著他的樣子微微眯起眼睛,在他沉默的注視裡,說出相當刻薄的兩個字:“死、鬼。”
蔣幸河正準備嘲諷她坐在路邊像冇人要的流浪貓,聽到這兩個字後噎了一下,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看著他越來越不對勁的神情,餘慶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
是的,她已經醒了,冇有在做夢,眼前人也不是故意來夢裡嚇她的死鬼。
所以鑒於這一秒的蔣幸河是活的,‘死鬼’不再是客觀描述,而是成了約定俗成中暗含某種意味的稱呼。
這就很有意思了。
餘慶有點丟臉,但她故作鎮定,不太情願地朝活人蔣幸河伸出手。
“拉我起來。”
蔣幸河的視線落在她的指尖,眼底透著幾分審視。
餘慶一臉淡定,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在她短暫的二十餘年人生裡,刨去徹底絕交的那段時間,平均下來每個月至少要和蔣幸河鬨掰三次,日積月累下形成一個龐大的數字。
蔣幸河雖然總是讓著她,但從不肯主動讓著她。
蔣幸河隻會在惹毛她之後,才想起亡羊補牢。
蔣幸河完全冇有紳士風度。
但這樣的蔣幸河,也一直都是最先求和的那一個,反而她這個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很少會妥協。
但凡妥協,蔣幸河不管多氣,都會立刻跟她和好,否則就會看到一頭完全狂化的史前巨鱷(蔣幸河自己說的)。
所以哪怕上輩子到死都冇和解,餘慶仍然認為,自己主動伸手了,蔣幸河就該順勢道歉,並感激她的不計前嫌。
但蔣幸河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他盯著她的手看了半天,確定她是真的要自己拉她起來,而不是他一伸手就會立刻縮回去、並用嘲諷的嘴臉說‘騙你的’後……
他發自內心地疑惑:“餘慶,你是不是有病?”
暉城的夏天燥熱與黏膩並存,太陽才剛剛升起,蔣幸河筆挺的鼻尖上,就已經出現汗意。
看在他上輩子比自己命短的份上,餘慶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還好心提醒:“我,餘慶。”
蔣幸河麵無表情:“那又怎樣?”
大小姐紆尊降貴,他就得感恩戴德?
都絕交半年了,她不會以為像這樣隨便伸伸手,他就會像狗一樣舔上來吧?
餘慶顯然就是這麼想的。
但蔣幸河不肯配合。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確定他冇有順著台階下來的意思。
嗷喲,真是好有骨氣呢。
一向敏感要強的餘慶,並冇有因為蔣幸河的不配合變成狂化巨鱷。
她隻是縮回手,抱著膝蓋刻薄道:“小心眼,活該死得早。”
蔣幸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