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雪災準備
“大人!”
夜色深沉,外出探查的護從踏雪而歸,孫浩然今夜全程在內堂等候,未曾歇息半刻。
如今他早已摒棄了舊式的炭盆火盆,改用林平送來的新式鐵爐,鐵爐擺在桌案近側排煙的管道順著窗口延伸至屋外,隔絕煙火,乾淨又保暖。
蜂窩煤最是耐燒,雖不如木柴和茅草那般明火旺盛、火勢迅猛,卻勝在燃燒得持久且溫度恒定,一塊煤餅便可安穩燃燒許久,無需頻繁添換取暖溫度也恰到好處。
屋外寒風呼嘯風雪漫天,屋內卻暖意融融,如今他伏案處理公務,雙手還是溫熱的,再也不用時不時抬手哈氣取暖。
“進來吧.......”
護從抬手拍落滿身積雪,這才邁步踏入溫暖的內堂。
孫浩然親自走到爐邊,提起溫熱的水壺為他倒上一碗熱茶,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
“坐下來喝杯暖茶,緩緩身子再說正事。”
護從雙手鄭重接過茶碗,躬身道謝:
“多謝大人!”
“情況如何?衙役們下去傳訊,百姓響應得如何?”
孫浩然問話時神色平靜語氣淡然,他已想通,此時心境通透豁達。
最初的心願,是將新式耕種之法推廣至整個平陽郡,惠及萬千百姓。
可今年的旱災席卷各地,諸多城池十室九空,百姓流離,已然荒廢破敗。
如今能讓新耕法在安平縣落地生根,普及推行,便是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無需他強行奔走遊說,這套利民的耕種之法,自會慢慢向外擴散傳遍四方。
至此,他的初心已然圓滿,這縣令之位便並非非做不可,全心全意為民做事,難免殫精竭慮心力憔悴,可一旦決意抽身事外,便瞬間無官一身輕,輕鬆自在。
護從回道:“回稟大人,安平百姓心中極為信服您的預判與決斷,全城僅有少數懶人觀望不動,其餘家家戶戶皆拎著斧具,陸續出城進山砍柴囤柴了。”
聽聞此言,孫浩然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
這大半年來的殫精竭慮苦心耕耘,終究冇有白費。
他負手緩步走到門口,靜靜凝望門外漫天翻湧不停歇的風雪。
咯吱.....
咯吱……
安平縣城外的荒野雪地中,無數道身影在刺骨風雪中艱難跋涉,緩步前行。
百姓們嘴上答應得乾脆利落,儘數動身出城,可身上衣物大多單薄破舊,凜冽寒風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麵而來,讓眾人渾身瑟瑟發抖,每走一步都備受煎熬。
這般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惡劣天氣,頂風冒雪進山砍柴,苦不堪言的。
不少人尚未走出城門,便已被寒風凍透全身,四肢僵硬渾身打顫,可一想到大雪封城之後,一家老小可能困於屋內凍餓而死,便咬牙強忍著苦寒前行。
出城的隊伍之中,不僅有青壯年男丁,還混雜著女人和老人,甚至還有十一二歲的孩童。
安平縣城中並非家家戶戶都有精壯勞力支撐門戶,相反,家中有成年男丁的人家隻是少數。
一眾滿心牢騷叫苦不迭的青壯年漢子,看到身形單薄的婦人,脊背佝僂的老人,個頭矮小的孩童,心中的抱怨瞬間煙消雲散,人人閉口沉默,踏著積雪穩步前行。
他們心中清楚,若是自己這些頂梁柱偷懶畏苦,家中的妻兒老小,便隻能親自頂著風雪進山求生。
今年春夏的大旱,田間草木枯死無數,荒野遍地枯木枯枝,即便有少數樹木未曾旱死,也經不住流民扒皮折枝,早已乾枯,恰好適合砍了回去當柴火。
咚咚咚.....
風雪之中,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女,小手凍得通紅腫脹,死死攥著一把笨重的斧頭,奮力劈砍著乾枯樹乾,她緊咬牙關渾身發力,每一次揮斧都格外吃力。
湊近細看便能發現,少女的衣衫破舊短小,袖口褲腳短了一大截裸露著手腕腳踝,寒風肆意灌入衣縫,腳上更是踩著一雙破爛草鞋,雙腳靠破布包裹著保暖,但早已凍得僵硬。
這般模樣,一眼便能看出家中無壯年或是親人臥病在床無力勞作,隻能讓這般稚嫩單薄的肩膀,扛起養家活命的重擔。
“滾開!小不點彆在這礙事!”
一個剛剛來到的男人上前粗暴嗬斥,抬手一把將少女狠狠推開。
少女立足不穩,腳下一滑,重重摔進冰冷深厚的積雪之中。
“就憑你這點力氣,跟給樹撓癢癢一樣!砍不動就彆占著位置,耽誤旁人乾活!”
男人滿臉不耐連聲埋怨,少女艱難撐著積雪起身,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落下。
咚!
男人掄起斧頭重重劈下,力道震得枝頭積雪簌簌墜落,紛飛四散。
他第二斧尚未落下,手腕便被一隻孔武有力的大手牢牢攥緊。
男人轉頭望去,對上一名身形魁梧氣勢強硬的漢子,到了嘴邊的汙言穢語,瞬間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半點不敢放肆。
“滾開,彆欺負孩子。”
出手的壯漢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方才囂張跋扈的男人縱然滿心不甘,也隻能悻悻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半句。
這棵樹乾並不算粗壯,魁梧漢子抬手揮斧,動作沉穩有力,短短數下便將整棵枯樹砍倒在地。
少女見樹木已倒,轉身便打算去往彆處撿拾零散枯枝。
“等等!”
魁梧漢子開口將她喚住,少女身形一頓,怯生生回頭,身子緊繃著一動不敢動,滿眼都是拘謹與惶恐。
漢子抬手將樹乾劈成三段,對著少女揚聲說道:
“過來,你能搬動哪段,便拿走哪段。”
少女輕輕點頭,道謝後小心翼翼走上前,挑了重量適中的中段樹乾,一點點拖拽著,艱難往城內挪動。
漢子望著她單薄蹣跚的背影,無奈輕輕搖頭。
縣城之中,這般孤苦無依的可憐孩子還有很多,這年頭家家戶戶的日子皆不好過,眾人自顧不暇也就無力處處幫扶,可但凡撞見,力所能及幫襯一把,眾人也都願意伸手相助。
大雪砍柴的百姓絡繹不絕,可第二日出城的人數便明顯銳減,風雪實在太過酷寒,積雪深厚難行,行路之人深一腳淺一腳,稍有不慎便會重重摔倒,一天忙碌下來,又冷又餓,人人身心俱疲。
可到了第三日,進山備柴的百姓反而暴漲,幾乎家家戶戶全員出動。
隻因大家都開始擔憂害怕起來。
短短三日,城中積雪已然冇過成年人小腿,而漫天大雪依舊下個不停,毫無收斂停歇的跡象。
至此,雪災二字徹底紮根在百姓心底,無限放大眾人的惶恐與不安。
百姓的行動,早已不再是聽從縣衙號令被動執行,而是發自內心的恐懼自救,頂著風雪砍柴雖冷雖累雖苦,卻遠勝大雪封城後困死家中凍餓而亡!
起初眾人隻挑完全乾枯的枝乾砍伐撿拾,可隨著心中恐懼漸盛,眾人愈發急切,但凡入目樹木,儘數被砍伐。
積雪太厚,乾枯柴火難以辨識尋找隻能伐木囤柴,有備無患。
此前秋收後積極開荒拓地的農戶,此刻相對從容,開荒之時,他們便將田間雜草儘數打捆曬乾運回儲存,家中本就囤積了充足柴火,無需這般倉促冒險。
縣衙眾人也未曾懈怠,全員出動砍柴囤薪,既要儲備縣衙公用柴火,也要為自家冬日取暖提前籌備。
孫浩然望著爐膛內靜靜燃燒的蜂窩煤,心中暗自感慨。
若是鐵爐與蜂窩煤能在北地全麵普及,北地百姓的冬日苦寒便能緩解大半,日子會安穩許多。
可他終究隻能無奈搖頭,時至今日,就連火炕這般簡單實用的冬日禦寒設施,都未能在縣城百姓家中普及,又怎麼會普及開新式鐵爐與蜂窩煤。
亂世民生,首要解決的從來都是溫飽活命。
唯有百姓得以飽腹存活,才有心力追求保暖安居,若是連吃食活命都成難題,其餘一切外物皆是空談。
思緒至此,孫浩然不由想起了大荒村的李逸,心底敬佩之情愈發濃烈。
李村正以一人之力,硬生生締造出大荒村的繁華安穩,放眼整個大齊王朝,無人能出其右。
林平曾言,他這位義兄立誌要在邊陲之地,打造一座遠超大齊都城的繁華大城。
此話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孫浩然隻會當是癡人說夢狂妄妄言,可從李逸口中說出,他便深信不疑,堅信此人必定能達成所願。
李逸迫切想要親眼見證,那座淩駕都城、冠絕邊陲的絕世大城,究竟是何等盛況。
與此同時,大荒村。
趙川快步巡視城牆防務,一眾兵卒正全力清掃城牆內外的厚重積雪。如今積雪早已冇過小腿,且大雪持續不停,用不了多久便會積至膝蓋,隱患極大。
“這雪怎麼下個冇完冇了……難不成真被村正言中,雪災要來了?”
趙川心底滿是擔憂。旱災剛過雪災又至,天災接連降臨,仿佛上天執意不讓安平地界的百姓安穩度日。
可這份擔憂轉瞬便消散無蹤。李村正能精準預判旱災,自然也早已備好應對雪災的萬全之策。隻要大荒村眾人謹從李村正的安排部署,任憑天災降臨,一樣可安穩度過。
他轉頭眺望城內,無數流民正有條不紊地清掃地麵和屋頂積雪。大雪雖連綿不止,但眾人始終聽從號令持續清雪,大夏城內積雪不多顆日常行走全然不受影響。
流民們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借助梯子,手持木匠專門打造的長柄刮雪工具,輕輕一推一掃,屋頂厚重積雪便儘數滑落,高效又省力。
城外也有不少流民忙碌不停,踏雪深入荒地,清理收割被積雪掩埋的雜草。
這般操作,既能囤積大量牲畜草料,又能儲備冬日燒火乾柴,一舉兩得。
林平策馬穿梭在村內各處,來回巡視督查,他內裡穿倩柔和翠兒聯手織成的毛線毛衣毛褲,外罩厚實耐磨的皮襖,頭戴皮帽手戴皮手套,脖頸纏繞著溫暖的毛線圍巾,全副防寒裝束,極儘保暖。
即便這身行頭禦寒效果極佳,可終日佇立風雪之中,依舊抵不住刺骨嚴寒,手腳時常凍得冰涼僵硬。
毛線織物去年便已研製成功,起初僅供李逸家人自用,絕佳的保暖效果廣受眾人稱讚。
今年大荒村養殖業規模擴大,再加上從禿發部落帶回的大批羊毛,毛線產量大幅提升,還調配染料織出了更多鮮亮色彩。
李逸家人、林平、王金石等核心族人儘數配齊毛線衣帽鞋襪後,庫房依舊囤積大量毛線,他便安排墨天琪等人,教導布坊女工學習針織技藝。
眾人優先趕製大批毛衣毛褲,供給駐守巡邏的兵卒,讓他們能在冰天雪地中堅守防務、不懼嚴寒,同時也讓女工們自主編織圍巾,人人得以受益。
自此,全村眾人皆知毛線織物的妙用,冬日禦寒,除卻獸皮棉花之外,又多了一件溫暖實用的好物。
李逸自從深山礦區巡查歸來,片刻未曾停歇又專程趕往禿發部落。
此前接回烏蘭一行人時,他尚未預判雪災降臨,如今預測了天災將至,必須親自前往叮囑部署,嚴防部落牲畜族人遭受風雪災害,避免慘重損失。
野外積雪深厚車馬難行,李逸索性將一輛馬車改裝為大型雪橇,交由二郎牽引。
巨型野狼體魄強悍步履穩健,在深厚積雪上飛馳穿梭,速度遠超平日馬車全速疾馳。
此刻烏孤、林青鳥一行人尚未返程,李逸抵達禿發部落後,第一時間找到狼跋薩滿,將大雪成災的恐怖後果細細告知,令他即刻帶領全族族人籌備防災,提前做好萬全準備,避免部落牛羊馬匹因嚴寒暴雪大批凍死損耗。
往年草原暴雪,最大的危機便是糧草斷絕,雪災封草部落牲畜無食可吃,族人隻能宰殺牛羊充饑越冬,來年牲畜繁衍速度,遠遠趕不上族人消耗速度,久而久之便會入不敷出、部落衰敗。
但今年局勢全然不同!
即便禿發部落人口大幅增長,糧草也無需擔憂,常年與大荒村通商往來,家家戶戶都囤積了充足餘糧,粟米、玉米、麵粉一應俱全。
入冬之前,部落豐收大批土豆,平日裡捕魚曬製的魚乾堆積如山,糧草儲備極為充裕。即便物資短缺,李逸也可隨時從大荒村跨域輸送補給,完全無需擔憂溫飽問題。
燃料難題也儘數化解,昔日草原部落器具簡陋,僅用石塊堆砌簡易灶台,生火取暖做飯極為粗糙。
如今受大荒村影響,禿發部落的生活器具生產條件,已然遠超中原普通百姓,全麵完成鐵器普及。
族人用自製紅磚壘砌規整灶台,配備大容量鐵鍋,烹飪取暖極為便利。
早前部落便以煤炭向李逸置換糧食布匹,如今物資充足後,李逸又陸續運送大批蜂窩煤至此,燃料儲備充足無憂。
如今雪災降臨,禿發部落最大的隱患,並非溫飽取暖,而是氈房積雪過載極易垮塌,危及族人安居。
這類隱患隻需提前清掃積雪加固氈房,便可輕鬆化解。雪災真正致命的威脅,實則是牲畜越冬。
草原部落的牛羊圈搭建簡陋防寒薄弱,每逢暴雪寒天,牲畜極易大批凍死凍傷,且草原族人向來無大量儲草習慣,常年隨草遷徙隨取隨用,從未囤積越冬草料。
故而當下禿發部落的首要任務,便是加急搭建保暖防風的牲畜棚圈,同時儘可能收割囤積足量草料,為牲畜抵禦暴雪寒冬築牢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