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風雪歸人
“雪災!”
狼跋薩滿瞬間聽懂了李逸話中的凶險,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傳令召集全族族人。
如今的李逸,早已不隻是大荒村聲望最高的主事之人,在草原的禿發部落中同樣威信極高、人人信服,他的號令落下無一人質疑遲疑,所有人都立刻埋頭忙活起來。
部落新修築的外城牆堅實高大,恰好能用來搭建牲畜木棚,石牆擋風禦寒的效果極佳,眾人以此為依托,加緊搭建連片木棚,在棚內厚厚地鋪滿乾燥的甘草,牛羊馬匹紮堆聚集,便能相互取暖,足以抵禦暴雪嚴寒,最大程度降低被凍死的風險。
隻是禿發部落如今蓄養的牛羊馬匹數量極多,所需的防寒木棚體量龐大,部落囤積的剩餘木料遠遠不足,在這個特殊的情況下全族壯年男子隻能結伴進山,頂風冒雪伐木取材。
這場大雪下的反反複複,夜裡雪勢明明二度減弱趨於停歇,可到次日正午便再度狂風卷雪漫天傾落,這般連綿不絕的持續性降雪,危害遠比短短一兩日的特大暴雪更加恐怖,層層積雪不斷堆疊,隱患無窮!
整個禿發部落儘數動員起來,男女老少齊齊上陣,人人都做著力所能及的活計,青壯年男子肩負最辛苦的伐木差事,深山路途遙遠風雪凶險,唯有體力強的男丁能夠勝任。
婦人與孩童則分散在部落周邊,彎腰扒開厚雪,收割被深埋在積雪之下的乾枯野草,囤積越冬草料。
那些剛出生不久的羊羔,牛犢,馬駒,體質最弱最怕嚴寒,安置起來反倒簡單。
氣溫驟降之時,直接將這些幼崽牽入氈房中,便能穩穩護住,確保它們熬過寒冬不至夭折。
李逸並未隻坐鎮指揮,交代完大體部署後,便親自帶隊領著部落一眾男丁進山伐木。
風雪漫天,寒風徹骨,眾人日夜不休地搶工趕工,爭分奪秒將砍伐好的木材運回部落,全力和肆虐的大雪爭搶時間。
待到李逸抵達草原的第五日,平地積雪已然深及成年人大腿根部,最讓人心中惶恐的是,漫天大雪依舊飄搖不止,冇有半分停歇的跡象。
李逸心底也悄然生出幾分擔憂,他牽掛著遲遲未歸的林青鳥和烏孤一行人,生怕他們返程途中遭遇雪災圍困,進退兩難。
若是天狼部全員遷移的隊伍被大雪封堵滯留,即便派出再多人手進山接應也是徒勞無功,李逸隻能在心底為他們祈禱。
有李逸親自上手指導搭建,防寒木棚的修築速度大幅提升,在遊牧民族們的心中,牛羊馬匹便是部落的根基生計,性命等同身家,哪怕夜色深沉視野昏暗,眾人依舊不肯停歇,借著白雪映照天地的微光,摸黑伐木建棚。
李逸明知夜間頂著風雪勞作凶險萬分,卻也無可奈何。
眼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他們是在和雪災競速,和生死博弈,越往後積雪越厚,所有勞作都會難上數倍,再想補救便為時已晚。
一座座防寒木棚接連搭建落成,為牛羊馬匹撐起了遮風擋雪的庇護之所,無需人為驅趕乾預,牲畜們會自覺紮堆聚集,相互依偎取暖,抵禦嚴寒。
在全族族人齊心協力的趕工下,當野外平地積雪深及腰際時,禿發部落的防災準備終於全部就緒,此時開闊平地的積雪厚度已超一米,而山坳山穀等避風低窪處,積雪更是遠超一米,部分區域甚至突破兩米,觸目驚心。
也就在所有籌備工作收尾的這一刻,連綿數日的大雪驟然停歇,隻是天空依舊烏雲沉沉,低壓昏暗,冇有一絲天光,全然不見放晴的征兆,壓抑的氛圍籠罩整片草原。
李逸雖身在草原部落,卻絲毫不擔心大荒村的事務,他深知林平穩重靠譜,定然能妥善安排好村內一切,無需自己分心牽掛。
“快看!河對岸好像有人!”
一名在河邊清掃積雪的族人突然高聲驚呼。
李逸聞聲立刻快步登上哨塔,登高遠眺,視線儘頭,冰河對岸的雪原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著部落方向緩緩移動。
這般人數規模又是在此時,必然是烏孤與林青鳥帶領的遠征隊伍歸來了!
心中懸著的大石瞬間落地,按照原本的行程推算,烏孤一行人本該此刻返程歸來,可遭遇連的日大雪封堵,還能如期趕回,唯有一個可能!
林青鳥與烏孤深知風雪凶險,擔心大雪封路,延誤歸期,故而全程晝夜兼程加急趕路,未曾有過半分懈怠停歇。
一望無際的蒼茫雪原上,龐大的隊伍在深厚積雪中艱難跋涉,步步前行,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隊伍最前方,烏孤和林青鳥等人各自騎著巨型野狼,頂著凜冽寒風穩步前行。
林青鳥幾人身上裹著厚重紮實的羊皮襖,頭戴禦寒皮帽,毛線圍巾緊緊裹住脖頸口鼻,抵禦刺骨風雪,口鼻呼吸的溫熱哈氣遇冷成霜,將眼眉和睫毛儘數凍結,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霜,就連帽簷和圍巾邊緣都凝著細密冰晶,人人麵色疲憊,卻依舊咬牙堅持。
“烏孤首領,那前方是不是咱們的部落?”
風鸞眯起雙眼,頂著風雪遙遙眺望,出聲詢問。
烏孤抬手拉下圍巾,露出凍得發白的口鼻,凝目望去,語氣難掩欣喜與釋然:
“冇錯,那就是我們的禿發部落!”
此番返程當真凶險萬分,若是再晚些回來就要被困死荒原,如今部落近在眼前,所有人所有牲畜都早已透支體力,抵達了身心的極限。
自從擊潰天狼部,一統周邊草原後,烏孤一行人便未曾片刻停留,即刻起程返程。
起初幾日,眾人尚且白日趕路,夜間休整,可林青鳥敏銳察覺天氣異變,預判大雪將至,擔心一旦雪勢成型積雪封路,返程速度必將大幅滯緩,不知要被拖延多少時日。
她將顧慮告知烏孤,二人想法不謀而合。
烏孤常年馳騁草原,比任何人都清楚草原暴雪的凶險與行路艱難,二人當即決斷,隊伍晝夜兼程不停地趕路。
此戰繳獲了天狼部大批馬匹,馬車,眾人便讓馬匹輪流牽引馬車,輪換休整,最大程度節省腳力,每日僅在後半夜休息兩個多時辰,其餘時間儘數趕路,甚至為爭分奪秒,每日隻吃一頓熱食維持身體熱量,其餘時候全靠肉乾和奶製品邊走邊墊腹。
降雪來臨之前,眾人拚儘全力提速趕路。
降雪初期,每日休息時間甚至不足兩個時辰,日夜奔波不敢懈怠。
待到雪勢變大積雪深厚之時,他們距離禿發部落已然不遠。
可此時人與牲畜皆是身心俱疲,又冷又累、瀕臨極限。
烏孤與林青鳥心中無比清楚,這種絕境之下,一旦駐足停歇,眾人便會徹底鬆懈,再也冇有起身趕路的力氣與意誌,最終隻會被困暴雪荒原,陷入必死之局。
故而最後幾日的路程,堪稱極致的折磨!
深厚積雪極大阻礙馬車前行,馬匹奮力拖拽,眾人還要在後方合力推車,步步維艱。
趕路途中渾身出汗發熱,雙腿卻始終浸泡在積雪寒風中,褲管和鞋儘數凍得僵硬厚實,冰冷刺骨,精神緊繃和肉體受凍,雙重折磨幾乎壓垮所有人的意誌。
萬幸,他們終究咬牙挺了過來,遙遙望去部落的石牆輪廓,高聳的哨塔箭塔清晰可見。
“再堅持一下!前方便是咱們的部落!抵達之後人人都能吃上熱乎的疙瘩湯、粟米粥,想睡多久便睡多久!”
烏孤振臂高呼,高聲鼓舞全軍士氣,隊伍中段的阿古和也隨之呐喊,將消息傳遞到隊伍末尾,穩住眾人心神。
疲憊不堪的眾人紛紛抬頭遠眺,即便城池輪廓依舊遙遠,可終究有了明確的歸宿目標,渙散的心神瞬間多了幾分支撐。
“將軍,回去之後我一定要睡三天三夜,誰喊我都不起!”
雲雀聲音有氣無力,滿是疲憊。
林青鳥望著近在眼前的部落,眼底泛起暖意,溫聲應道:
“好,準你休整三日,好好歇息。”
李逸快步從哨塔走下,望著雪原上浩浩蕩蕩的龐大隊伍,心中了然,此戰大獲全勝,烏孤林青鳥一行人遠征有功,皆是部落與大荒村的功臣。
“狼跋,即刻將木棚內的牛羊歸攏下,騰出空間,歸來隊伍帶回了大批牲畜,需要安置!”
“收到!”
狼跋應聲領命,立刻著手安排。
搭建防寒木棚時,李逸便早已預判到此情,刻意多修多建預留了充足空間,足以容納新增的牛羊馬匹。
隨後李逸帶著二郎快步奔赴河道,凜冬極寒早已將寬闊的拉沐倫河麵徹底冰封,他上前用力踩踏冰層,確認厚度足夠堅固穩妥,足以承載人馬通行,如此一來,返程隊伍便可直接從冰麵渡河,省去繞路跋涉的遙遠路程,少受一番風雪之苦。
確認河道安全後,李逸與二郎直接踏冰抵達對岸,迎著遠征隊伍的方向快步前行,親自迎接這群遠征歸來的勇士,遍地厚雪對尋常人馬是阻礙,對體魄強悍的二郎而言,卻毫無壓力,步履輕盈,疾馳如風。
李逸頭上依舊戴著那頂略顯笨拙醜陋的皮帽,這頂帽子早已成了他在大荒村獨有的標誌性模樣。
風雪遼闊,距離尚遠,林青鳥一行人隻能看清前方一人一狼快速逼近,無法辨識容貌。
“將軍,前方來人,會不會是村正特意來接我們?”
風鸞眼中帶著幾分期待,輕聲問道。
雲雀無奈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打趣:
“你彆多想了,這般大雪寒天,村正定然在家安穩陪著家人,怎麼會特意頂風冒雪來接我們?”
風鸞不服氣地轉頭瞪了她一眼,固執道:
“我看著身形,越看越像村正!”
心中有了期許與目標,眾人即便再冷再累,也硬生生咬牙穩住腳步,奮力前行。
隨著雙方距離不斷拉近,風雪中的身影愈發清晰,風鸞與雲雀對視一眼,眼底瞬間湧滿欣喜與激動。
“真的是村正!”
林青鳥凝神細看,緩緩開口篤定道:
“是他冇錯”
這般深厚積雪依舊疾馳無礙,尋常馬匹根本做不到,唯有二郎這般巨型野狼才有這般腳力。”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暖意大漲,疲憊消散大半。
待能清晰看清李逸與二郎的輪廓,雲雀和風鸞再也按捺不住,抬手用力揮手致意。
李逸見狀,也笑著抬手回應,若非需要穩步帶隊、照看後方大部隊,眾人早已迫不及待快步迎上前去。
“哈哈!李逸!我們回來了!”
狼烈率先看清來人高聲大笑呼喊,聲音穿透凜冽寒風,禿發部落的一眾族人也紛紛揮手歡呼。
此番遠征雖路途凶險奔波勞苦,卻收獲頗豐。
經此一戰,禿發部落徹底壯大,蓄養的牛羊馬匹翻倍增長,休整之後,便可組建起兩千精銳騎兵,已然擁有了直麵匈奴大型部落的底氣與實力。
“諸位一路遠征,辛苦萬分!我早已命族人備好熱飯熱食,等候各位歸來!”
李逸高聲回應,隨後笑著補充:
“狼烈,過幾日讓你嘗嘗我親手釀造的烈酒!”
聽聞烈酒二字,狼烈與一眾族人瞬間雙眼發亮。
此前李逸便提過,自己釀造的烈酒遠比草原馬奶酒淳厚濃烈,眾人早已心向往之,如今終於要得償所願。
“哈哈哈!儘管拿來!什麼酒都灌不倒我!”狼烈自信大笑。
李逸看著他這般自負的模樣,心中暗自失笑。
這般大話,他也曾在旁人耳中聽過,結果無一例外,儘數喝得癱倒桌下。
林青鳥與李逸遙遙對視,無需多言,隻輕輕點頭示意,默契十足。
烏孤臉上也卸下連日緊繃的疲憊,露出一抹輕鬆釋然的笑容。
“雲雀姑娘,風鸞姑娘,此番你們勞苦功高,回到村中定然重重犒勞,你們有什麼心願要求,儘管開口!”
雲雀眉眼帶笑,爽快應下:
“那我可就不客氣,定然好好討要一番獎賞!”
“村正你可是莫要反悔!”風鸞跟著應和。
龐大的隊伍在深厚積雪中緩緩前行,明明部落近在咫尺卻步履維艱,進展緩慢。
眾人一路咬牙堅持,直至深夜才終於抵達河道邊,踏過冰封河麵,順利回歸部落。
河岸兩旁,禿發部落的族人早已手持火把靜靜等候,火光搖曳驅散夜色寒風,眾人高聲歡呼,迎接首領歸來,迎接遠征的勇士們凱旋!
在李逸外出迎接眾人的間隙,部落族人早已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空地,專門留給天狼部族人搭建氈房落腳,所有歸來的牛羊馬匹,儘數被送入提前備好的防寒木棚圈舍,李逸早已用木柵欄做好分區隔離,避免新舊牲畜混雜,若是空間不足,還可依托石牆繼續搭建木棚擴充。
林青鳥一行人此行返程,耗時兩月,若非最後遭遇了大雪耽擱,一月個半月便可歸來。
連日晝夜不休的奔波,讓所有人所有牲畜都透支體力,抵達了生理極限。
眾人吃過熱乎的食物,驅散一身寒氣與疲憊後,禿發部落與蒼狼部的族人儘數早早睡下,狼跋則帶領本部族人,主動幫天狼部人手搭建氈房。
遊牧民族的氈房本就拆裝便捷、搭建簡單,加之眾人齊心協力、人手充足,片刻便儘數搭建完工。
隨後,狼跋又帶領部落婦人架起大鍋,為天狼部族人連夜煮製熱乎的疙瘩湯,端出提前蒸熟的土豆,這些皆是天狼部族人從未吃過的新鮮吃食。
曆經長途跋涉的嚴寒、疲憊與饑餓,眾人身心俱疲,精神鬆懈的瞬間,溫熱可口的美食帶來了極大的慰藉,既震撼又暖心,填重了滿滿的幸福感與歸屬感。
待所有人儘數進入氈房沉睡,整片部落歸於寂靜。
夜空之上,又有細碎雪花紛紛揚揚、緩緩飄落......
連綿不絕的降雪未曾真正停歇,這場雪災的凶險程度,遠比李逸最初預判的更加嚴重。
趁著遠征族人沉沉休整無人驚擾,李逸找到烏孤,細細交代了一番後續部落防災和牲畜養護,人員安置的事宜,交代妥當後,他便帶著青鳥衛一眾人手,在明日一早起程返回大荒村。
雖說青鳥衛眾人在禿發部落受到了最優厚的待遇,可對他們來說唯有回到大荒村,眾人才能真正卸下疲憊、身心安穩。
返程途中,李逸的雪橇車在前開路,他特意加裝了兩塊寬大鏟雪板,前行之時便可自動分開兩側厚雪,為後方的馬車和馬匹清理出通暢道路,極大降低通行難度。
隻是這般開路極為耗費體力,二郎獨自負重壓力極大,李逸便讓風鸞的長勝和雲雀的騰雲。兩頭巨狼一同牽引雪橇,分攤體力消耗。
待夜色深沉之時,李逸帶著一眾凱旋的功臣,順利返回了大荒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