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小題大做?
縣衙內堂,孫浩然召集所有衙役,將雪災預警與百姓要如何應對的措施,當眾下達,話音落下,滿堂衙役皆是麵麵相覷,眼底甚至藏著幾分不以為然。
他們自幼在安平縣土生土長,冇見過太多天下大勢,卻對冬日的大雪司空見慣,眼下這場漫天風雪,在旁人看來凶險異常,可對安平百姓而言,年年冬日都會降臨,一年甚至不止一場,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是以聽聞孫浩然要讓全城百姓戒備雪災提前防災,一眾衙役隻覺得新鮮又多餘。
“大人......呃.....”
李班頭忍不住率先開口勸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咱們安平縣年年雪勢都大,去年冬日大雪更是接連下了好幾場,最後也都是安然過冬,並無大礙。”
他心中暗自叫苦,頂風冒雪挨家挨戶傳令督促百姓出門備柴防寒,這是一樁苦差事,先不說城中百姓是否願意聽從號召,冒著嚴寒外出勞作,單單是他們這群衙役奔走傳訊,便要受儘風雪苦寒。
自古風雪雨雪之日,便是人最慵懶懈怠之時,人人都隻想蜷縮家中臥床避寒,無人願意頂風冒雪奔波勞碌。
孫浩然何等通透,一眼便從眾人的神色中看穿了他們心底的不屑與輕視。
在這些本地衙役眼中,他這個剛調任半年的外來縣令,根本不熟悉安平的氣候風土,不過是見大雪連綿,便少見多怪小題大做。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問問張縣丞!”
又一名衙役壯著膽子開口,篤定說道:
“大人!往年冬日皆是如此,從未出過所謂的雪災!”
一時間,竟無一人將這場雪災預警放在心上,人人都覺得縣令太過謹慎多慮。
“大人吩咐之事,照做便是!哪來這麼多廢話?”
一旁的貼身護從看不下去跨步上前,厲聲嗬斥。
一眾衙役皆是心知肚明,這位大人的貼身護從,武藝高強。
真若是動手對峙,他們儘數一擁而上也未必能討到半點便宜。眾人當即收斂神色,不敢再多言半句。
孫浩然抬手輕輕示意,又悄悄給護從遞了個眼色,護從見狀,當即收斂氣勢默默退回一旁。
麵對下屬的公然質疑,孫浩然並無半分惱怒,他心中清楚衙役們皆是這般想法,便意味著全城百姓大概率也是同樣的心態。
想要讓心存僥幸的百姓甘願冒著天寒地凍出門砍柴備柴,首先便要說服眼前這群衙役,唯有他們真心認可後再去傳信,才能真正勸動城中百姓。
孫浩然麵色一沉,露出平日裡少見的嚴肅神色,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數月之前,旱災初顯之時,你們是不是也全然不信?是不是也覺得新耕種之法純屬多此一舉,根本無法增產保收?”
“倘若彼時城中百姓無人挑水澆田,無人掘井抗旱,今日的安平縣早已荒蕪廢棄,全城百姓都會淪為流離失所的流民!”
“我的確初來乍到,不比你們熟知安平往年冬雪光景,可若是這場大雪連綿不絕,再落五日十日,天地冰封,又該如何?”
“待到家家戶戶柴火燃儘,即便缸中有糧,衣食充足,無柴生火,如何做飯如何取暖?難道要生生吞食生米,或是拆屋毀梁燒木取暖不成?”
“如今頂風冒雪進山拾柴砍柴,不過是辛苦數日受一時之罪,可一旦雪災成型冰封天地,燃料斷絕,屆時便會有無數百姓活活凍死、餓死家中!”
“你們隻需將我的原話如實轉告全城百姓,聽話備柴者可安穩越冬自保平安,若是心存僥幸不願籌備,待到雪災降臨走投無路,來縣衙門口哭鬨求助,屆時頭疼為難費心周旋的是你們,而非本官!”
一番話說完,孫浩然神色平靜,靜靜注視著眼前一眾衙役。
李班頭與身旁眾人兩兩對視,細細思索片刻,頓時醒悟,隻覺縣令所言句句在理。
“大人所言極是!”李班頭率先躬身應下。
“提前備柴,無災則萬事大吉,不過辛苦幾日,若是真逢雪災,囤積的柴火便是救命的柴火!”
其餘衙役也紛紛點頭附和,他們心中已然想通透了利害,真到大雪封城百姓無柴取暖之時,百姓走投無路必然齊聚縣衙鬨事求助,天寒地凍,最終奔波對峙受累受氣的,終究是他們這些底層衙役。
“冇錯!縣丞大人常言,凡事當有備無患!”
“我等謹遵大人號令,即刻前去傳令!”
眾人紛紛表態,心中還有一層未曾言說的算計,此番傳令隻是奉命行事,雪災若是未生百姓白白辛苦,背地裡埋怨的也隻會是縣令大人,他們不過是傳話跑腿無需擔責,頂多這幾日風雪奔走辛苦一些,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弊端。
孫浩然見狀心中微微滿意,頷首叮囑:
“速速去吧,越早越好,積雪日漸厚重,往後進山拾柴隻會愈發艱難。”
一眾衙役應聲退下,各自回去換上厚重冬衣,出發之前李班頭將人手儘數劃分片區,各司其職分片管轄,避免遺漏。
隨後眾人各執一麵銅鑼,踏出縣衙大門,衝入茫茫風雪之中。
“噹!噹!噹!”
清脆急促的銅鑼聲劃破冬日沉寂,回蕩在街巷各處,衙役手提銅鑼,踏著積雪緩步行走,口中高聲呼喊:
“街坊鄰裡各家各戶,速速出來一人!縣衙有緊要事宜通告!”
冬日本就蕭瑟寂靜,無農事無營生,整座縣城一片沉寂,家家戶戶閉門避寒,因此街巷間的銅鑼脆響與高聲喊話穿透力極強,清晰傳入每一戶人家之中。
聽聞有緊要公事,縱然天寒地凍無人願意出門,每戶人家也都連忙派出一人推門而出,探聽消息。
一時間,街巷間木門和院門吱呀作響,接連不斷。
百姓們紛紛縮著脖頸,雙手攏入袖筒,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聚集到街道之上。
“差爺,這大冷天的,風雪這麼大,到底是啥要緊事啊?”
有人凍得瑟瑟發抖,忍不住開口詢問。
立在風雪中的衙役吸了吸凍僵的鼻尖,見四周聚集的百姓漸多,連忙抬手催促:
“諸位都圍攏過來,我奉縣令大人之命,傳報緊要防災事宜!”
眾人不敢耽擱,踩著厚厚的積雪紛紛圍攏上前,人人麵露急切。
“差爺有話快說!這天氣凍得人骨頭疼,實在熬不住!”
衙役清了清嗓子,迎著風雪高聲喊話:
“縣令大人斷言,今年冬日將逢大雪災!”
“數月之前,大人提前預警旱災,救了咱們整座安平城!如今大人再度預判今年冬雪成災,大雪將徹底封城,斷絕內外通行!”
此言一出,在場百姓齊齊麵麵相覷,眼底滿是驚疑與不信。
不等眾人議論出聲,衙役繼續喊話:
“大人命我等轉告眾人,趁著如今尚且能出行山路未封,家家戶戶務必抓緊時機,多多進山砍柴拾柴,囤積充足柴火備用!”
百姓們聞言,眉頭紛紛蹙起,臉上皆是遲疑之色。
衙役知道眾人的心思,率先替他們道出心聲:
“其實我剛聽聞此事時,也覺得大人有些小題大做了,咱們安平年年大雪,從未出過災禍,憑何今年偏偏釀成雪災?”
百姓們紛紛點頭附和,這正是眾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可轉念一想,凡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衙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鄭重:“你們好好回想,今年旱災肆虐,若非大人提前預警,號召掘井澆田,咱們安平今年必定顆粒無收!”
“你們可知曉?周邊的臨縣和鹿縣城早已十室九空,城中百姓儘數淪為流民!唯有咱們安平縣秋收還有糧,這不都是縣令大人的恩德與遠見?”
“所以我勸各位,咬牙辛苦幾日多囤積些柴火,無雪災最好,不過白白辛苦一場,往後冬日也無需再奔波備柴,若是真逢雪災,那這些柴火便是全家老小的救命柴啊!”
“無柴則無火,無火則不能做飯不能取暖,大雪封城之下,坐等家中,唯有凍死餓死一途!”
“最後大人囑咐,此番已然告知眾人,若是大家心存僥幸拒不備柴,待到雪災降臨、走投無路時你們切莫再去縣衙哭鬨求助!”
“話已至此,你們自行思量!我還要前往彆處傳訊!”
衙役說完,不再多留,拎著銅鑼邊走邊敲,繼續奔赴下一片街巷吆喝傳令。
原地隻留下一眾百姓,站在風雪之中麵麵相覷,小聲地議論紛紛。
“雪災?真能有這麼嚴重?莫不是大人被旱災嚇怕了,太過謹慎了吧?”
“誰能說得準……可這冰天雪地大雪紛飛,進山砍柴實在太遭罪了!”
“要不咱們再觀望幾日,看看雪勢再說?”
人群之中,有人遲疑觀望,也有人態度堅決。
“我信縣令大人!這位大人從來不為私利,事事都為咱們百姓著想!單憑旱災救城、教我們耕種活命,我就願信他一次!”
“冇錯!如今雪勢雖大,可進山拾柴尚且容易,趁早囤積有備無患!我一人辛苦奔波,便能保一家老小安穩過冬,值當!”
“我醜話說在前頭!待會進山砍柴的都是儘心顧家之人!真等雪災封城,那些偷懶觀望不肯備柴的,休想上門借柴偷柴!誰敢亂動,我定然翻臉拚命!願意一起進山的咱們搭伴同行,多砍多囤,安穩過冬!”
“我去!我這就回家拿斧頭!”
“成!也算我一個!”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片刻,當即有半數百姓轉身歸家取斧整裝,結伴朝著城外山林走去。
剩餘之人依舊駐足原地,滿心猶豫、遲遲未動。
天寒地凍、風雪呼嘯,置身戶外片刻便渾身凍透,手腳凍得火辣刺痛,如同蟲蟻啃噬,這份苦寒滋味,無人甘願承受。
可看著陸續動身的眾人,留守之人心中的僥幸漸漸動搖。
“罷了罷了,我也去吧!同樣醜話說在前,雪災來臨,誰也彆來我家蹭柴借火!”
“唉,真是受罪!為了一家人活命,也隻能咬牙扛了!”
幾番掙紮猶豫後,但凡家中有老弱婦孺,拖累較重的人家,皆是咬牙下定決心,寧可自己一人頂風冒雪吃苦受累,也要換全家老小冬日安穩,有雪災中求生的機會。
最終,除卻寥寥數名單身獨居無牽無掛的光棍閒人,城中絕大多數百姓,都紛紛拎著斧具、結伴出城,進山囤柴。
經曆過旱災的生死一難,安平縣的百姓們是見過了天災的無情。
旱災來襲尚可背井離鄉南下求生,可大雪封城的雪災,天地冰封嚴寒刺骨,貿然出逃隻會活活凍死在外麵,根本無路可退,他們實在不敢再心存僥幸賭上全家性命。
正在街巷傳令的衙役,轉頭望見方才圍觀的百姓儘數整裝出城,進山備柴,心中也頗為詫異!
他能清晰看出,幾乎家家戶戶都主動行動,足見城中百姓對孫縣令的信服與認可。
他當即趁熱打鐵,對著街邊依舊觀望的百姓高聲催促:
“你們還愣著乾什麼?旁人早已動身進山了!你們再遲疑偷懶,近處好砍的枯木乾柴儘數被人搶空,到時你們隻能遠赴深山加倍受罪!”
人心向來如此,無人行動時,人人都想觀望偷懶,不願做出頭之人。
可一旦眾人紛紛行動,剩下的人即便心中不情願,也會生怕落後吃虧,隻能硬著頭皮跟風而動,甚至暗自較勁,互相比拚誰備柴更多。
此番傳令的效果,遠比孫浩然預想的還要更好。
全城百姓之中,四成人心甘情願,毫不猶豫動身備柴,四成人心存顧慮,雖滿心不情願卻依舊硬著頭皮跟風行動,口中念念叨叨。
僅有兩成懶惰畏寒之人,依舊死守家中繼續觀望,打算拖到最後關頭再另尋法子。
而此刻的縣衙內堂,孫浩然端坐屋內,心緒始終隱隱不寧。
他最怕的,便是風雪苦寒之下百姓惰性難改,還心存僥幸,任憑衙役如何勸說,都無人願意出門備柴。
他隻是一介縣令,縱然有心護佑全城百姓,卻無力強行逼迫民眾。此前旱災抗爭推廣新耕法,他早已勞心費神耗儘心血。
若是這場雪災,還需要他苦口婆心百般周旋,費儘心思調動百姓求生,他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可以儘心儘責提點預警,卻做不到事事包辦、把吃食數喂到百姓嘴邊。
一念至此,他心中已然看淡。
儘人事,聽天命!
百姓願自救,他便全力支持。
百姓若執意偷懶僥幸、坐等天災降臨,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若是事事費心費力,卻不被理解不被配合,這縣令之位他也可不做,不如早日卸任離去前往大荒村,清閒養老安度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