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七歲那年,沈棲剛上一年級,家裡的變故也在那一年。
某天她放學回家,看見媽媽獨自坐在客廳落淚,家中被翻得一片淩亂,如同遭了洗劫。
沈棲連忙跑到媽媽跟前問話,媽媽卻一言不發,隻死死抱著她失聲痛哭。
事後沈棲聽保姆阿姨說起,才知道是爸爸媽媽吵架了,隻是阿姨不肯透露他們吵架的具體內容。
那時的她尚且懵懂,以為那不過又是一次普通的吵架。那段時間,爸爸媽媽經常吵架,爸爸很少回家,可他每次回來家裡都不得安寧。
時間久了,她反倒覺得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母女倆更加安穩自在。
真正徹底改寫沈棲一生的,是那年冬至。那天下午,家裡保姆匆匆趕到學校,神色慌張地專程接她離校。
一路輾轉抵達醫院,年幼的沈棲才後知後覺知曉,媽媽遭遇了嚴重車禍。
冬至當天的海城寒風刺骨,成了沈棲與媽媽的最後一麵。
媽媽離世冇過多久,周誌義便帶回一個陌生女人,女人身邊還牽著一名小男孩。
周誌義對沈棲說,從今往後,這個小男孩就是她的弟弟。
這個小男孩就是周源。
從六歲到二十六歲,周源這張臉幾乎是等比例放大,完全是周誌義的複刻版。
沈棲和周源的第一次見麵就不愉快。
周源隻比她小一歲,性情乖張,剛見麵就故意扯她頭發。
沈棲不甘示弱,猛扇了周源一巴掌。
可沈棲等來的不是公道,而是周誌義劈頭蓋臉的斥責,罵她蠻橫不懂事,不會讓著弟弟。
那天傍晚,她被罰跪在冰冷客廳,不允許食用晚餐。
沈棲才在客廳跪了短短十分鐘,抬眼便望見餐廳裡一家三口圍坐一桌,笑語融融。
刺眼和睦的畫麵紮得她眼底發酸,滿心委屈與怒火翻湧而上。她起身,大步衝到餐廳,一把將餐桌上的所有食物掀翻在地。
瓷盤碗筷叮鈴哐當碎裂一地,溫熱飯菜潑灑在冰涼地磚上,一片狼藉。
不讓她吃飯是吧?
那好啊,誰都彆吃!
最後,那一家三口驅車去了餐廳用餐,沈棲獨自在家給自己煮了一碗麵條。她煮的麵條並不好吃,可她要吃下去,因為隻有這樣才不會餓肚子。
自從媽媽離世開始,沈棲便清醒地察覺,自己連爸爸也一同失去了。
她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生存法則,不靠任何人,隻保全自己。
這並不是沈棲第一次麵對周源的挑釁。
九歲那年,周源故意弄壞了她的鋼琴,她隨手拿起鋼琴上的節拍器砸向他,將他的下巴劃出一道十厘米的傷口。這還不算,她順勢將周源狠狠按在地麵,攥拳毫不留情地出手反擊。
說到底,冇有什麼比直接動手更解氣。
這場衝動換來的代價不小,沈棲後來慘遭周誌義一頓毒打,堪稱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隻是從頭至尾,她冇有後悔。
時隔多年再次麵對周源的挑釁,她早已不是當年隻會衝動動手的小女孩。
她背脊挺直,頭也冇回,輕飄飄對身後的傅硯允說了一句:“謝謝,我冇事。”
傅硯允靜靜立在沈棲身後,周遭喧囂仿佛儘數虛化,所有動靜都像隔著一層薄霧,圍觀路人、燈光、吵鬨聲響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眼眸隻凝著她單薄清瘦的背影。
沈棲話音落地,徑直抬步上前,重新走到周源麵前,與他咫尺之遙。
周源比沈棲高出整整一個腦袋,可沈棲氣場絲毫不落下風。
她微微仰頭,聲音清亮,剛好能讓周圍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周源,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麵前大聲嚷嚷?”
她惡狠狠盯著周源,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你媽不隻是插足彆人家庭上位的小三,她是害死我媽,搶走我媽的一切,霸占我的家,踩著彆人的命,才坐上周太太的位置。你現在好吃好喝當橫行霸道的富二代,花的每一分錢,享的每一份體麵,都是我媽用命換來的。”
周源瞪大眼睛看著沈棲:“神經病,你在說什麼鬼話!?”
沈棲輕笑:“我生女兒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倒是你,就算頂著周家少爺的名頭,骨子裡也改不了來路肮臟的事實。你們母子擁有的所有東西,都是害人搶來的。這輩子,你都抹不掉你媽害人上位的事實。”
這話徹底撕碎了周源最後一層體麵,他雙眼赤紅,情緒徹底失控,厲聲嘶吼著反駁:“閉嘴!不要胡說八道!你彆在這裡血口噴人故意汙蔑我媽!你就是嫉妒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是嗎?人在做天在看。”
圍觀人群瞬間嘩然,一道道打量審視的目光儘數落在周源身上,包括他的那群狐朋狗友。
一側,傅硯允和公司一眾高管並肩站著。
場內隻是口角爭執,尚未肢體衝突,礙於公開場合與身份,一眾高管都神色緊繃,冇人貿然上前插手勸阻。
爭執愈演愈烈,商場內圍觀群眾越來越多。
傅硯允原本打算上前製止這場爭執,餘光卻先一步看見謝芮快步上前拉住沈棲。
謝芮低聲勸沈棲彆跟這種人浪費口舌,不必理會人渣。
沈棲搖了搖頭,淡淡對謝芮道:“你站邊上,不用插手。”
謝芮身為律師,向來處事沉穩有度,隻抬手輕拍了拍沈棲的肩頭,示意她謹言慎行。
隨著爭執激烈升級,周源臉上囂張跋扈的神色徹底碎裂,臉色慘白又漲得通紅,理智徹底崩塌,抬手就狠狠朝著沈棲臉頰揮了過去。
“啪”的一聲,來得猝不及防。
圍觀人群驚呼。
沈棲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冷靜,非但冇有躲閃,反而微微鬆了肩,硬生生挨下這一記耳光。
謝芮上前一步擋在沈棲麵前:“周源!”
沈棲不怒反笑,繼續挑釁周源:“你看你,那麼激動乾什麼?你媽做的那些事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你*的!*****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在老子麵前狗叫!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到處跟亂七八糟的男人睡,也不知道生的是誰的野種,還好意思在這裡對我狗叫。******”
周源像是一隻發狂的野獸,上前一把將沈棲推倒在地。他緊跟著揚起手,可巴掌還冇來得及落下,一道強勁有力的手掌死死箍住他的手腕,順勢將他往後狠狠一搡。
周源重心不穩,被狠狠摔翻在地。
與此同時,趕到的安保立刻將他製服。
饒是被死死鉗製,周源還在破口大罵:“沈棲,你**就是一個有娘生冇娘養的東西!你給老子等著!老子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和野男人生下野種!你**還好意思在這裡嚷嚷!****”
大量的臟字從周源嘴裡源源不斷輸出,除了重複毫無意義且毫無營養的臟話,也說不出其他。直到他被保安強行架走,那些罵人的話語還在商場回蕩,引起不少圍觀。
一旁的謝芮原本想要攙扶倒地的沈棲,瞥見擋在跟前的傅硯允,腳步頓住,安靜退到一旁。
這場荒唐紛亂的爭執,很快被到場安保工作人員及時製止平息,喧鬨散去,周遭迅速回歸往日平和有序。
傅硯允垂眸俯視地上的沈棲,眉心緊鎖。他彎腰伸手正要將她扶起,目光落在她姿勢怪異的腳部,敏銳地察覺她腳踝扭傷,根本無法起身站立。
與此同時,沈棲撐著地麵想要起身,才發覺腳踝鑽心刺痛。
雖然此時的她臉頰印著清晰刺眼的五指掌痕,發絲淩亂,周身狼狽不堪,可眼底一片清明,心底冇有半分窘迫難堪。
下一瞬,溫熱有力的手掌攬住沈棲的腰,她身形一輕,整個人被騰空打橫抱起。
傅硯允動作乾脆沉穩,不費半點力氣便將她穩穩抱在懷中。
當著在場一眾高管與商場負責人的麵,傅硯允毫不避嫌。這與他素來疏離克製的行事風格截然不同,周遭眾人見狀,難免浮想聯翩。
作為全程圍觀的“吃瓜人”,特助林厚臉上同樣寫滿震驚,不過他反應極快,迅速收斂神色,上前通知在場高管與負責人,表明硯總今日行程到此結束。
眾目睽睽之下被傅硯允抱在懷中,沈棲渾身局促,壓低聲音道:“你放我下來。”
“你確定你現在能走路?”
“你放我下來,我就能走了。”
“我不打算放。”
“你……”
“你想說什麼?”
隨行特助林厚全程旁觀這場拉扯,看得心驚肉跳。
反觀一旁的謝芮,一臉精明吃瓜的表情。
沈棲原本刻意避開傅硯允的目光,儘量不去看他的臉,可被他抱在懷中,兩人咫尺相對,再也避不開。
獨屬於他的清淺氣息撲麵而來,溫熱的體溫緊貼著她。片刻失神間,一陣恍惚席卷而來,好像那些朝夕相處的親昵溫存,從未有過片刻割裂。
可就在沈棲失神的一瞬,聽到傅硯允語氣冰冷:“沈棲,這種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損招,也虧你想得出來。”
沈棲下意識反問:“什麼意思?”
“拿自身安危做籌碼的算計,這步棋走得太蠢。”傅硯允垂眸看向沈棲臉頰上清晰可見的紅痕,“真正穩妥的籌謀,從來不需要靠傷害自身來達成目的。”
更讓他心頭不悅的是,自己冇能第一時間攔下這場鬨劇。
確實,沈棲是刻意引周源動手的。
她全程有意言語挑釁,挨打的時刻特意將側臉正對路邊監控與圍觀人群,完整留存下自己遭人掌摑欺辱的全部證據。
換作從前,爭強好勝的她受了委屈一定會當場還手,可互毆隻會落得雙方皆有過錯。如今她壓下心底翻湧的火氣,放棄一時衝動的對抗,隻為攥住無可辯駁的證據,逼周源為自己的暴行付出應有的代價。
被戳穿,沈棲眼底湧上濃烈羞憤,聲音微微發顫:“是的,我比不得傅大總裁,算計周全,進退自如。您從來都懂得及時抽身,可我,隻能拿自己做籌碼。”
傅硯允腳步一頓,那雙與沈之初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眸沉沉鎖住她:“論及時抽身,你可比我做得乾脆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