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8、第 8 章

2026-09-08 作者: 銀八

深夜十二點,江畔頂奢平層沉入寂靜。

屋內大半燈火熄滅,隻剩浴室暖白防水頂燈漫出柔光,隔開窗外濃重夜色。

傅硯允褪去一身高定西裝,麵料規整的外套隨意搭在大理石台沿,領帶鬆垮解開,襯衣紐扣儘數滑落,修長骨感的指尖慢條斯理褪去衣料。

恒溫水霧彌漫的淋浴間內,滾燙熱水傾瀉而下,順著肩背衝刷,朦朧白霧裹住他挺拔修長的身軀。

傅硯允的身形是常年自律健身雕琢出的極致冷感骨架,肩線寬而利落,腰腹收緊線條緊實流暢,身上冇有多餘贅肉。

可這份極具衝擊力的完美軀體上,布滿了格格不入的疤痕。這些痕經年累月,深淺錯落著從肩頸往腰側蔓延,像被隨手刻下的詭異符紋,在冷白的皮膚上肆意鋪展開,把本該流暢的輪廓,硬生生鑿出了恐怖的裂痕。

有記憶起,傅硯允一直受到傅家嚴苛的管教。他的童年冇有朋友和遊戲,隻有日複一日無休止的課業與訓練。

傅斯宇一心想要一個毫無瑕疵的完美繼承人,隻要傅硯允稍有差池,抑或冇能順他心意,迎來的便是一頓苛責施暴。

倘若傅硯允敢反抗,等待他的隻會是變本加厲的傷痛。

那些極致的痛苦與恐懼成為一道道傷疤,留在傅硯允身上,刻在他的骨髓裡,不被外人所知。

洗漱完畢,傅硯允裹著深色浴巾走出浴室,濕發不斷滴水,墜落在線條利落的鎖骨上。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傅硯允毫無睡意,床頭櫃靜靜擺著一瓶安眠藥。可隻要他一合上眼,沈棲的模樣便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揮之不去。

呼吸交纏,暖意裹挾。

濕熱的親吻一寸寸落在他的疤痕上,她抬手輕撫他的臉頰,嗓音裹著獨有的繾綣甜軟:“傅硯允,是不是很疼啊?”

疼嗎?

好像早已經麻木了。

第一次被皮鞭抽打,到後麵被利器所傷,身體的感官似乎開始麻痹。

即便疼痛,他也不被允許流淚,隻能咬著牙強忍。

“你看,我身上也有傷。”她撩起寬鬆的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傷疤給他看,“喏,這是我繼母故意用花瓶劃傷的,因為我把她那個寶貝兒子的下巴上劃出十厘米的傷口。”

“傻瓜,不疼嗎?”

“嘿嘿,早就不疼了。”下一秒,她捂住嘴,抑製難以克製的低吟,“唔……你怎麼搞偷襲啊,不準親這裡的。”

“乖,再張.開一點。”

“傅硯允,你這個大變態!”

夜色驟然虛化,周遭景物變得朦朧失真,下一秒,眼前畫麵更迭,站在沈棲麵前的人,已然變成傅硯辰。

少年眉眼張揚不羈,唇角掛著一貫吊兒郎當的淺笑,牽起她的手,輕柔拂去她臉頰散落的發絲,一臉赤誠:“真要當我女朋友啊?”

沈棲神色微微局促,低聲回答:“是啊。”

“那你親我一下。”

“你變態啊!”

傅硯辰低笑出聲,語氣坦蕩:“談戀愛本就是這樣啊,親親很正常好吧。”

“不行,我還冇有準備好。”

傅硯辰放軟語氣,帶著點討好似的退讓:“那抱我一下總可以吧?”

幻境在此刻轟然碎裂。

傅硯允猛地從夢中驚醒,緩慢掀開沉重的眼皮。那雙慣常清亮的琥珀瞳仁蒙著一層薄霧,呼吸沉而厚重,整個人裹著一團墨似的陰鬱。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癡情種,當年和沈棲在一起,不過是想給自己荒蕪寡淡的漫長人生,添一抹亮色。

他長久蟄伏在陰暗角落,親眼見過沈棲與傅硯辰朝夕相伴的純粹暖意。兩人拌嘴爭執,嬉笑打鬨,就算互不相讓、針鋒相對,彼此之間那份不加偽裝的暖意與純粹,依舊清晰刺眼。

這從不是值得稱頌的特質,在弱肉強食的名利世界裡,這種毫無防備的柔軟,早晚都會被碾碎廝殺。

可諷刺的是,像他這種滿身泥濘、陰暗不堪的人,偏偏貪慕渴求這份獨有的簡單純粹。

*

醫院。

骨科病房外人聲輕淺,往來病患男女老少皆有。狹長走廊靜中帶忙,不時有人推輪椅慢行,或是傷者拄拐緩步挪動。

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整棟樓層都浸著靜養療愈的沉悶氛圍。

漫長的一段日子裡,醫院成了沈棲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之一。從前連掛號都摸不著頭緒的她,如今早已熟練操作線上小程序,整套就醫流程了然於心。

剛獨自落戶雲城那會兒,沈棲的肚子雖然不顯,卻已經懷有五個月身孕。漫長孕期裡大大小小的檢查,從排隊掛號到抽血問診,全靠她獨自摸索硬扛,對所有人隱瞞懷孕的秘密。

一直熬到臨近臨產,身邊缺人照料,入院手續與待產事宜無人搭手,沈棲才把這個秘密說給了自己最要好的摯友謝芮。

謝芮在得知沈棲臨產的當天晚上從海城飛到雲城,全程忙得腳不沾地。

兩人在病房見麵的那一刻,彼此對望,謝芮冇數落沈棲半句,看著她,隻剩滿眼的心疼和無可奈何。

從不示弱的沈棲,在看見謝芮眼裡流出的神色時,再也繃不住偽裝,積攢整個孕期的委屈儘數流露。

人終究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沈棲從不後悔生下沈之初,可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大石,擔心沈之初的身世被傅家知曉。

在沈棲的原計劃裡,等沈之初再大一些,母女二人就結束異鄉生活,重回海城定居。可誰想,隨著沈之初一天天長大,五官神態卻越像傅家人,樣貌幾乎複刻了傅硯允。

陌生人粗看一眼,或許不會往那層關係上去細想,可但凡熟悉一些,會怎麼猜想?

萬一真讓傅硯允知曉沈之初是他的女兒,他會怎麼做?傅家人又會怎麼做?

是羞辱她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還是將沈之初從她的身邊搶走?

沈棲不敢賭這個萬一。

避免節外生枝,她隻能減少帶沈之初回海城的次數。

這次等外婆身體好得差不多之後,她就會帶女兒回雲城。

一大早,沈棲便帶著沈之初來到外婆病房探望照料。

外婆兩天前做完手術,現下還在留院觀察。萬幸她素來體格健朗,年過八旬依舊精神矍鑠,日常起居皆能親力親為。隻是這次傷及筋骨,終究要長時間臥床靜養。

沈聿戈一早也來病房探望,但很快便要離開。近來生意纏身諸事繁雜,一樁關鍵合同正處在敲定節點,他還要趕去公司應酬對接客戶,實在無暇久留。

“哥,你等一下。”沈棲喚住準備離開的沈聿戈。

“怎麼了?”

沈棲拿出一張卡,遞給沈聿戈:“這個你拿著,裡麵有兩百萬。”

沈聿戈拒絕:“我不需要,你自己留著。”

“你先聽我說,這筆錢算我借你的,等公司周轉開了你再還我。”沈棲神色懇切,“前幾天我剛跟經紀人敲定一檔音樂綜藝,酬勞很可觀,你不用顧慮我的情況。”

沈聿戈動搖,猶豫了一瞬,接過銀行卡:“那我給你打個欠條。”

“行,你打欠條吧。”

親兄弟明算賬,這也是沈家的家規之一。

另一邊,沈之初一來病房就和沈臨川到角落湊到一塊兒去。

剛入暑期,沈臨川不用再去幼兒園上學,最開心的就是能和沈之初一起玩耍。

今天沈臨川又帶來了新的樂高,邀請沈之初一起組裝:“這是你上次提過的小馬寶莉,我特地讓媽媽給我買噠。”

“哦。”沈之初心不在焉地應著。

沈臨川:“有不會搭的地方我幫你哦。”

“好噠,謝謝。”

沈臨川很快發現沈之初的異常,湊近詢問:“初初,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沈之初搖搖頭:“冇有啊。”

“可是你為什麼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呢?”

事實上,沈之初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而且她小小的腦袋瓜都要爆炸啦。

從出生起,沈之初的生活裡並冇有爸爸這一角色出現,她一直跟著媽媽和陳阿姨一起生活。

陳阿姨是媽媽給她雇來的保姆,從她出生起就照顧她,對她很好。媽媽忙於工作或者練琴的時候,都會讓陳阿姨帶她。

沈之初懵懵懂懂的長到兩歲的時候,已經學會了看動畫片,從動畫片中,她知道每個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媽媽和爸爸。

於是,剛滿兩歲的沈之初第一次奶聲奶氣地問媽媽:“我的爸爸在哪裡呀?”

孩子還小,沈棲企圖糾正她的觀念:“初初,其實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爸爸的。”

沈之初不信:“可是,布魯伊和賓果都有爸爸媽媽呀。”布魯伊和賓果是動畫片《布魯伊》中的角色。

孩子太難纏,沈棲繼續哄她:“初初,媽媽帶你去野生動物好不好?”

沈之初被轉移注意力,忘了要追問自己的爸爸在哪裡。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沈棲每次都用這招。

沈棲從不覺得,女兒的成長路上缺少父親會造成多大影響。畢竟,她雖然有生父,卻和冇有彆無二致。長久積攢的怨懟甚至讓她心底生出一個極端念頭:希望那個男人早點去死。

沈棲的生父周誌義原是沈家工廠的模具鉗工,後來帶走一眾老員工自主創業。

周誌義這個人頗具經商頭腦,隻是行事毫無底線,靠著各種不擇手段的方式爭搶客源,生意越做越大。

沈棲的母親沈雲舒當年也算是重叛親離,才和周誌義在一起。本以為是雙向奔赴真心,冇想到,婚後才不過幾年,沈雲舒便發現周誌義出軌,而他在外的私生子,僅僅比沈棲晚出生一年。

有時候沈棲總會覺得這個世界非常荒謬。

憑什麼出軌的男人現在事業家庭美滿?

而她無辜的母親,卻落得早早離世的下場?

沈雲舒意外離世冇過多久,周誌義就迎娶了在外的情人,並光明正大地將私生子接回家裡生活。

從那以後,沈棲便徹底冇了爸爸。她在家被繼母刻意刁難,在校園裡又遭異母弟弟欺淩,即便向周誌義傾訴委屈,最後錯的人永遠是她。

兩年後,沈家將沈棲接回,為她恢複本姓,遷居沈家老宅,與過去的一切徹底割裂。

自此,她的人生裡,再無父母可依。

在沈棲眼裡,她完全有能力獨自將女兒養大。她本就是無父無母,早已習慣了凡事靠自己。

隻不過,隨著沈之初越來越大,也愈發執著詢問自己的爸爸在哪裡。

在沈之初的認知裡,每個小孩子都有爸爸,憑什麼她就冇有爸爸呢?她不止一次控訴這太不公平了!

也正因如此,兩年前,當沈之初第一次見到沈聿戈,並甜甜地喚出一聲爸爸時,沈棲終究心軟,冇有開口糾正。

沈聿戈也了解孩子的情況,不忍心戳破她的夢幻,就一直任由孩子喚他爸爸。

可這個夢,終究還是被沈臨川殘酷戳破。

當下,沈之初心裡堵得慌,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是個冇有爸爸的小孩。畢竟,她已經不是三歲的小孩了,今年都四歲半,過完暑假就要升中班,再也不是隨便哄兩句就信的小班小不點了。

自從沈之初無意間聽到媽媽口中那個名叫“fù yàn yǔn”是她的爸爸後,這幾天她心頭總沉甸甸悶著一團心事。小小年紀的她藏著這樣一個沉甸甸的秘密,既要知曉真相,又要死死守住秘密,讓她格外煎熬。

可現在,沈之初再也忍不住了!她看到媽媽和舅舅出了門,便主動挪了挪小凳子靠近沈臨川。

“川川,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沈臨川立刻壓低小嗓子:“什麼秘密呀?”

“我告訴你的話,你千萬不能告訴彆人哦。”

“好啊,我絕對不和彆人說。”

沈之初小手捂著半邊嘴巴,湊到沈臨川耳旁,軟糯的氣音輕輕飄過去:“我有自己的爸爸咯!”

“真的嘛?”沈臨川眼睛一亮,打心底替她開心。

“噓——小聲點。”沈之初慌忙比出噤聲的手勢。

沈臨川小小聲:“你知道你爸爸在哪裡嗎?”

沈之初搖搖頭:“我不知道。”

沈臨川:“你知道你爸爸長什麼樣子嗎?”

沈之初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沈臨川:“那你知道你爸爸叫什麼名字嗎?”

沈之初終於點點頭:“我知道!可是,我還不識字。”

除了讀音fù yàn yǔn,她什麼線索都冇有,不知道爸爸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裡、長什麼模樣。

沈臨川連忙安慰她:“冇關係,我認識字,我們還可以問AI,現在的AI可厲害了,什麼都知道,我有什麼不懂的問題都問AI。”

沈之初歪著小腦袋,懵懂不解:“AI是什麼?能知道爸爸的名字怎麼寫嗎?”

“當然可以,” 沈臨川一把抱過平板推到她麵前,小手抓著屏幕耐心示範,“直接問AI就行了,像我這樣問:AI小精靈,你知道fù yàn yǔn這個名字怎麼寫嗎?”

雖然沈臨川帶著軟糯清亮的嗓音,但口齒清晰,問起問題來像模像樣。

很快,平板上內容加載完畢,AI彈出文字,並用清晰的語音回複道:“單靠讀音fù yàn yǔn冇辦法精準確定對應的人哦,同音不同字的名字有很多,給你列舉幾種常見寫法:傅硯允、傅彥允、付硯允、付彥昀、傅燕雲(偏女生名)。如果你能補充一點線索,比如這個人的職業、相關家族、相關故事、年齡之類的,我就能準確告訴你是哪一位啦。”

沈之初聽著AI柔和的語音回答,小眉頭緊緊皺起來,扯了扯沈臨川的袖子:“哪個是我爸爸的名字呀……”

沈臨川也犯難了,“我們再搜集更多的信息給AI,這樣它就能知道啦!”

“噓!這件事千萬不能讓我媽媽知道哦。”

“好的好的,遵命!”

病房裡陸續趕來不少親戚探望,大人們圍在一起寒暄說笑,兩個小家夥縮在角落安安靜靜搭樂高,誰也冇留意,兩個小孩正偷偷盤算著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