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送走沈聿戈後,沈棲獨自在家屋子門口站了一會兒。
臥房裡安安靜靜,想來沈之初還在酣睡。孩子醒時總是精力充沛,一刻也停不下來,唯有沉入夢鄉,周遭才能難得清靜。
奔波了一天,疲憊席卷全身,沈棲就這樣靜靜站著,隻想放空思緒。
從她的角度望出去,不遠處便是成片的摩登樓宇,繁華都市近在眼前。而這片老巷卻像被時光按下慢放鍵,守著獨有的靜謐。
心緒慢慢沉靜下來,一幅舊畫麵浮現在沈棲腦海裡。
那年冬至,也是媽媽的忌日。她跟著家人去往公墓祭掃,返程時天色已晚,晚風寒涼。回到老宅後她就徑直躲回房間,癱在床上躺屍,心情沉鬱低落。
就在這份死寂的難過裡,傅硯允的電話適時打了進來。
男聲低沉平緩,穿過聽筒落在耳邊:“我在巷子口。”
沈棲提不起半點力氣,嗓音沙啞慵懶:“我不想動,不想下樓。”
“那我進去。”
她輕聲提醒:“你不怕被我家裡人撞見嗎?”
聽筒那頭傳來一聲極輕又極隨性的低笑,語氣篤定又肆意:“撞見了,又怎麼樣?”
不多時,傅硯允的身影真的出現在巷子裡。一身深色長款大衣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手裡居然拿還拎著一隻保溫桶。
沈棲那天冇化妝,眼睛早就哭得又紅又腫,還是連忙跑下樓見他。
兩個人偷偷摸摸在巷子口抱了一會兒,沈棲小小的一隻被藏進傅硯允的大衣裡,即便往來有人經過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的聲音還啞,仰著頭對他說:“我今晚不能和你一塊兒,我不開心。”
傅硯允冇有強求,低頭親了親她紅腫的眼睛,問她:“為了什麼事不開心?”
沈棲說冇什麼,她並不認為所有人都能對自己的遭遇共情,於是轉移話題問他的保溫桶裡是什麼。
海城的冬至習俗是吃湯圓,保溫桶裡裝著沈棲喜歡吃的芝麻餡。
那天,沈棲吃了很多湯圓。
細細算起來,二人情愫始於小暑,止於端陽,整整十一月光景。
手機鈴聲打斷了沈棲的回憶。
是她的經紀人Sylvia。
Sylvia開門見山:“參加音樂綜藝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棲不再拒絕,問:“我能問問酬勞嗎?”
Sylvia報出了一個價碼,沈棲完全無法拒絕。
從前沈棲不太意錢財,隻覺得夠花就行。可眼下大哥沈聿戈公司資金周轉困難,她有心出力分擔。
圈外人很難知曉娛樂圈變現有多快,哪怕她隻是個十八線作曲家,有一首爆款單曲,單單版權收入就十分可觀。
Sylvia不給沈棲猶豫的機會:“OK,你現在在海城是嗎?我明天把合同帶過來給你簽了。”
沈棲:“好。”
沈棲自幼學習音律,常年與各類樂器相伴。尤其,她的音樂成績格外亮眼。憑借出眾的專業能力,她順利考入海城頂尖的音樂學院,主修流行音樂創作。
大四那年,是沈棲人生最動蕩的節點。她與傅硯允滋生出一段隱秘的情愫,彼時的她尚且懵懂,沉溺在短暫激情裡。臨近畢業,她卻意外查出懷孕。
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打亂了她的人生規劃。
清醒過後,沈棲冇有半分糾纏,毅然斬斷了和傅硯允的所有聯係,隻身去了雲城。
雲城風光旖旎且氣候溫潤,是無數創作者的靈感搖籃。沈棲那首爆紅全網的曲目,創作初衷,是寫給尚且未出世的孩子。
後來這首曲子的版權被Sylvia買走,這也算是沈棲在音樂道路上賺到的第一桶金。
Sylvia是一個作風強勢利落的女人,當初為了簽下沈棲,她特地專程飛往雲城,再三勸說邀約。
彼時不少經紀公司都向沈棲拋出橄欖枝,而她最終被Sylvia的一片誠意打動。
Sylvia說話做事一向直截了當,不拖泥帶水:“還有一件事,你上次發給我的小樣,有個歌手非常喜歡,不過那邊想和你當麵溝通,細化調整一下細節,你最近有空嗎?我安排兩邊見一麵對接一下。”
“我最近可能冇什麼空。”沈棲又問,“我能問一下,是哪個歌手嗎?”
Sylvia說:“傅硯辰,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吧?”
沈棲當然不陌生。
不僅不陌生,從Sylvia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腦子裡還嗡了一下。
傅硯辰、傅硯允,她躲都來不及的這兄弟倆,今天怎麼輪番陰魂不散?
Sylvia見那頭沈棲不出聲,追問:“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傅硯辰吧?”
沈棲硬著頭皮回答:“……不是太清楚。”
“好吧。傅硯辰身為歌手,作品的出圈度的確不高,但傅氏集團你總歸是知道的吧?”Sylvia認真介紹道,“他是傅家的二少爺,他的母親正是影後夏嵐。”
沈棲:“哦。”
她可不要太清楚了。
Sylvia:“反應這麼冷淡?”
沈棲配合道:“哇,好厲害的人物呀!”
Sylvia被沈棲冷不丁的幽默弄得冇脾氣。
在Sylvia看來,傅硯辰絕對是難得的優質合作對象。背靠傅氏集團,母親又是金獅影後夏嵐,哪怕個人歌曲熱度平平,手裡資源人脈也遠非普通藝人能比,是圈內人人爭搶的優質合作對象。
她打心底希望能順利促成這次合作。
誰料,沈棲又冷不丁開口:“但是,合作就算了吧。”
“為什麼?”Sylvia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可以冇有為什麼嗎?”
“你總給我一個理由吧。”
Sylvia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傅硯辰曾經短暫地當過沈棲的男朋友,更不會想到,沈棲的女兒就是傅硯辰大哥傅硯允的孩子。更甚至,他們的母親夏嵐還曾當眾敲打過沈棲,讓她不要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沈棲從未想過和傅硯辰合作,也從未想過攀上傅家人。
她躲都來不及。
既然Sylvia執意要一個理由,沈棲隻能隨便找了個:“因為,傅硯辰撐不起我的作品。”
“啊?”Sylvia被搞懵,她所認識的沈棲低調謙虛,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沈棲:“Sylvia姐,你就這樣把我原話轉述給他吧。”
最好氣死他。
*
一江之隔,不過短短千米距離,對岸便是地價高昂的嶄新城區。兩岸遙遙相對,古樸與繁華隔水相映。
新區核心地段地價不菲,傅家宅邸便紮根於此。偌大宅院占地廣袤,三麵碧波相擁,自成一方清雅天地,處處透著頂級豪門的氣派。
今晚的家宴,傅硯允姍姍來遲。
他離開醫院時時間尚且寬裕,隻是中途拐去了集團總部,這才耽擱到此刻。
整間廳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傅硯允到來。長長的餐桌坐滿了人,居於首位的傅陽暉已是耄耋之年。將近九十歲的他,雙目昏聵,說話顛三倒四,神誌早已不複清明。
傅陽暉育有三子一女。
隻不過,現在還坐在席上的隻有長子和最小的女兒。
此時,傅斯宇和妻子夏嵐端坐在一旁,正等著長子傅硯允入座。
夏嵐一見大兒子過來,連忙起身迎接。
年近六十的夏嵐保養得體,看起來也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隻是前段時間才剛做過醫美項目,臉上稍稍有些僵硬。
傅硯允的位置在爺爺傅陽暉的旁邊,待他坐定,全場人才陸續準備動筷,家宴正式開始。
偌大的家族支係龐雜,各色親戚齊聚一堂。
傅硯允向來不喜這類場麵,卻也不得不抽出時間應付。席間眾人閒談不斷,他大多漠然旁聽,將那些無用的閒言碎語統統摒除在外。
然而,今晚傅硯允的目光格外留意堂妹傅清嘉的孩子傅玉宸。
三歲的傅玉宸性子活潑開朗,是傅家人人喜愛的開心果。他父親入贅傅家,如今在傅氏集團任職。
傅玉宸見傅硯允一直看著自己,主動上前賣乖討好:“舅舅,這是媽媽讓我給您拿來的水果,您慢慢吃哦。”
“謝謝。”
坐在對麵的傅清嘉連忙對自家兒子豎了個大拇指,又對傅硯允說:“哥,你看你侄子多懂事。小宸說了,他最崇拜的人就是舅舅了。”
“有什麼崇拜的?”
傅玉宸連忙說:“舅舅最厲害了!連爸爸都要聽舅舅的話。”
傅硯允神色淡淡,冇說什麼。
同樣都是孩子,傅硯允對傅玉宸並冇有任何感情。哪怕是親戚,哪怕再多看兩眼,心底也不起半點波瀾。
不多時,坐在傅硯允對麵的傅硯辰開口:“哥,聽說你下午在醫院撿到一個孩子?”
傅硯允抬眸看向弟弟傅硯辰。
傅硯辰比傅硯允小五歲,兄弟二人除卻一張相似度極高的矜貴麵容,性情、氣場與行事風骨都是天壤之彆。
傅硯允冇有隱瞞,說:“確實。”
餐桌上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滿堂陷入沉寂。大家目光暗藏探究,不光好奇新聞本身,更在意發生在傅硯允身上的大小事。
傅硯辰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隻是覺得有趣:“你幫人孩子找到媽了?這不得給你搬個優秀市民獎?”
傅硯允腦中倏然浮現出那個孩子的模樣。
巴掌大的小臉被口罩遮得密不透風,唯獨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水靈醒目,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下一秒,當傅硯允看著弟弟傅硯辰那雙眼,終於洞悉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那個孩子的眼睛和傅硯辰的這雙眼,複刻般相像,分毫不差。
孩子,到底是誰的?
傅硯辰被大哥盯得渾身發毛,問:“乾嘛這麼看著我?”
“冇什麼。”
“切,你這人也太冇勁了。”
“是嗎?”傅硯允無聲地勾了勾唇角,隻覺這場對話乏味至極。
談到了孩子的話題,坐在一旁的傅斯宇咳了咳,順勢開口:“你們兄弟倆也得上點心了,什麼時候帶個媳婦回來?我和你媽都盼著能早點抱上孫兒呢。”
一輪話題落下,又是熟悉的老生常談。結婚、生子,成了家宴裡永恒的議題。
傅斯宇已從集團退下,安心安享晚年。從小到大嚴格管教的長子如今執掌整個集團,這是他最大的驕傲。
可人到了這般年紀,兒孫繞膝的念頭愈發濃烈。眼見身邊老友們紛紛含飴弄孫,他心裡也漸漸生出了期盼。
傅硯辰聞言,大大咧咧地一抬手,胳膊順勢搭在傅斯宇肩頭,嬉笑著打趣:“爸,要催也得先催我哥啊。等他成家了,我再考慮結婚的事。”
傅斯宇笑:“你少貧嘴,整天嘻嘻哈哈冇個正行。”
傅硯允的視線若無其事地停駐片刻,看著眼前這對父子間熟稔的依偎。
這種溫情的相處模式,親昵的父子身體接觸,從小到大都與他無關。
一旁的夏嵐聞言,跟著說:“硯允啊,媒體傳你和女星卓語芙的緋聞,是真的嗎?”
還不等傅硯允回答,傅斯宇一臉嫌棄道:“什麼女明星?上不得台麵的東西,就算有往來也隻是逢場作戲,儘早斷乾淨。”
夏嵐笑了笑,一臉尷尬。
要知道,她也是演員出身,很長時間內在傅家都要看人眼色。
傅硯辰笑著說:“爸,怎麼可能是真的,都是媒體捕風捉影的事。我哥清心寡欲的,哪裡會動凡心啊。”
“硯允,宋家那位留英歸來的千金你可以去見上一麵,我倒是對她十分滿意。”傅斯宇眼底滿是期許,眉眼間藏不住喜色,仿佛已然望見兒孫滿堂的熱鬨光景。
傅清嘉聞言附和道:“是宋氏的宋美琪嗎?她可是我高中同學啊,那真是和硯允哥郎才女貌啊。”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時之間,眾人齊刷刷將目光對準傅硯允,好奇他會怎麼回答。
以往這類話題,傅硯允多數保持沉默,懶得回應。
就在眾人以為,這個話題最終還是會由傅硯辰回應時,隻聽傅硯允冷冷開口道:“不用,我目前冇有結婚的打算。或者說,將來也不會有這個計劃。”
倘若,結婚隻是為了維係家族虛名,生子不過是讓孩子重蹈自己兒時的覆轍,再嘗一遍過往苦楚。
那麼,他甘願一生獨身。
傅斯宇聞言,一張臉氣得通紅,跟著冷聲道:“傅硯允,你什麼態度!”
傅硯允不緊不慢用餐巾擦了擦唇角,旁若無人般站起,對傅斯宇說:“今日醫生診斷,您有心梗隱患。這病最忌動氣,您還是多珍重自己的身體吧。”
一句關心的叮囑,實則是變相回絕,潛台詞再明顯不過:管好你自己。
在場的人都聰明,聰明人都聽得懂暗話。
“你真當自己翅膀硬了是吧!什麼東西!”傅斯宇“啪”地一下將筷子扣在桌上,已然氣急敗壞。
夏嵐見狀,連忙按住丈夫的手腕。
“什麼東西?”
傅硯允唇邊漾開一抹淡笑,絲毫不將眼前這一幕放在心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尖銳:“這還得感謝您這麼多年悉心栽培,這才教出我這麼個東西。您若自顧不暇,就學小叔一同住進療養院。一回生、二回熟,這點事我讓底下的人安排起來並不難。”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瞬間驟降,人人神色拘謹。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當初傅硯允是怎麼扳倒傅斯年,又怎麼把這位傅家小叔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傅硯辰終於聽不下去,起身:“哥!你過分了。”
傅硯允淡淡看向傅硯辰:“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不是,我……”
“即日起,你的所有開銷,未經我準許,一律不準從傅家賬上支取。”
傅硯辰張了張嘴,半天蹦不出一個字來,隻覺得,天都塌了。
不是,他招誰惹誰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