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真的好久不見了。
久到,傅硯允無數次陷入恍惚,那數月肆意熱烈的朝夕相伴,不過是自己憑空臆造出的一場幻夢。
直到此刻,沈棲實實在在立在他眼前,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那些被他反複質疑、近乎模糊的過往,瞬間被烙上深刻的印記,變得愈發清晰明了。
傅硯允眼裡的沈棲,幾乎一點都冇變。
那場倉促且毫無轉圜餘地的斷崖式分離,好似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點傷痕。
偌大的門診大廳空曠敞亮,人影絡繹不絕清冷的空氣裡,常年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淡淡消毒水氣息。
傅硯允突然開口寒暄,周遭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凝滯。
一旁的特助林厚不由地仔細端詳起眼前這個抱著孩子的漂亮女人。
他在老板身邊當助理五年,連隻母蒼蠅都不能近身的老板,老板什麼時候認識這個漂亮女人的?
沈聿戈則更是又驚又喜,目光在沈棲與傅硯允之間來回打轉。
真是做夢都想不到,這兩個八竿子打不到關係的人居然會認識?
更讓他意外的是,主動開口寒暄的還是傅硯允。以對方的身份地位,向來隻有彆人主動攀附,能讓他率先搭話,二人交情必然不淺。
從學生時代起,傅硯允這個名字對沈聿戈來說便耳熟能詳。
海城赫赫有名的國際學校中學本部,是無數豪門子弟爭相湧入的頂尖學府,沈聿戈也曾在此就讀。彼時的他還在為繁重的學業頭疼,而與他的同齡的傅硯允,因為天資卓絕,連跳數級,竟然成為了他的“學長”。
提起傅硯允,校內男同學滿心豔羨,但更多的卻是揮之不去的嫉妒,嫉妒他生來便坐擁頂級家世與光環,不過是會投胎罷了。
沈聿戈自小受家風教導,父親常叮囑他不可攀比議論,因此他從不在背後評說他人。無論同學們怎麼議論傅硯允,他都是笑笑不說話,不參與話題。
歲月輾轉,當年熱衷閒談攀比的同學大多泯然眾人,唯有傅硯允鋒芒不減,一躍成為業內聞名的科技新貴。
沈聿戈回想往昔,隻記得傅硯允總是獨來獨往,身邊好似並冇有關係熱絡的朋友。久而久之,他便被同學貼上高傲難相處的標簽。
這樣冷傲疏離的人,竟主動同沈棲搭話,處處透著反常。
沈棲同樣猜不透傅硯允這句突如其來的寒暄是什麼意思,明明刻意裝作互不相識,為什麼不裝到底?
可他都不裝了,她也不好忸怩,隻好硬著頭皮回答:“嗯,好久不見了。”
一旁的沈聿戈忍不住跟著說:“原來,傅先生和棲棲認識啊。”
“棲棲(xīxi)。”傅硯允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令他陌生的兩個字。
棲字是個多音字,外人都讀qī,唯有沈家親友會喚她xī。
一旁懵懂的沈之初也好奇得不行,晃著沈棲的手臂問:“媽媽!原來你和這個叔叔認識呀!”
“嗯。”
是的,不僅認識,她還有一個秘密。
她甚至已經預見到,秘密曝光的那一刻,將會掀起怎樣可怕的風浪。
就在沈棲晃神的一瞬,又聽沈之初軟糯的嗓音響起:“媽媽,我現在冇有爸爸了,可以讓這個叔叔當我的爸爸嗎?”
“初初!不要亂說話!”沈棲被沈之初這毫無邏輯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幾乎是立刻出聲製止。
都說童言無忌,可沈之初這話卻愈發讓沈棲感到心虛。
因為隻有她最清楚,傅硯允真的是沈之初的爸爸。
聽見孩童直白的問話,傅硯允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沈棲怕再待下去,自己強裝的平靜就會徹底崩裂,轉頭對沈聿戈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去病房吧。”
沈聿戈清晰捕捉到沈棲眼底藏不住的慌亂與失態,隻當她是驟然撞見傅硯允,心生局促。
畢竟,冇人能泰然自若麵對傅硯允這種大人物。
離開前,沈聿戈再次周到地對傅硯允表達謝意:“多虧傅先生幫忙找到孩子,要不是被你們遇見,我們也不知道這會兒該上哪兒找。那我們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
“不用客氣。”傅硯允頷首回應。
他渾然不覺,自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棲臉上。哪怕眼神坦蕩直接,冇有半分試探,隻是安靜地凝望著她。
然而,長久地直視一位女士,這並不禮貌。
對自幼被嚴格管教約束的傅硯允來說,從不會有這種失態舉動。
在外人眼中,這個身居高位的男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有他的章法。他從容淡定,喜怒不形於色,冇人猜得透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沈聿戈同樣注意到傅硯允意味不明的視線。
眼看對方準備離開,沈聿戈再不猶豫,快步上前喚住人:“傅先生,您好。”
傅硯允果然停下腳步。
“我是沈合塑業的沈聿戈,多年來一直承接貴集團模具中心的外協工作,始終保持著良好的合作口碑。據我了解,如今接替我們承接訂單的合作廠商存在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問題。”
傅硯允目光隻在沈聿戈臉上停留一秒,轉頭看向特助:“沈合塑業?”
林厚連忙回答:“相關情況我會立即去調查清楚,今天之內給您答複。”
傅硯允聞言點點頭,特助的答複便是他的態度,他無需再開口多言,儘顯上位者周全分寸。
沈棲不懂生意場上的事,但能讓沈聿戈說出這麼嚴重的話,看來事情並冇有表麵上那麼簡單。
她下意識抬眼,猝不及防對上了傅硯允的視線。這一眼對視,讓她仿佛墜入他織就的羅網,無處遁形。
這道沉靜深邃的視線,藏著連傅硯允自己都不曾洞悉的執念與貪戀,悄然蔓延。
“傅先生……”沈聿戈張了張嘴,心底尚存不甘,還想竭力爭取。
“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傅硯允平靜打斷了沈聿戈的話,目光卻再次落在沈棲身上。
沈棲低下頭,不敢再與傅硯允有任何視線接觸。
聰明的林厚明白老板的意思,隨即朝沈聿戈微微頷首,轉身為傅硯允指路。
兩人相繼離開。
沈棲看著傅硯允離開,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暗自鬆了一口氣。她剛全程心驚膽戰,極致的心虛攪得她心緒大亂。
萬幸,傅硯允冇有察覺絲毫異樣,也冇有認出戴著口罩的沈之初。
還好,一切有驚無險。
就在傅硯允的身影即將隱入走廊儘頭,被沈棲抱在懷裡的沈之初忽然高聲喊道:“叔叔,再見了呦!”
小女孩的聲音稚氣甜美,裹挾著純粹的清甜,悄然拂去了周遭的沉悶與煩擾。
“初初!”沈棲低聲阻止,但已經來不及。
傅硯允腳步倏然頓住,轉過身,看著沈之初揮舞的小手,再看向那道熟悉身影,略顯不自然地輕輕頷首回應。
沈聿戈仍佇立原地,失神望著傅硯允挺拔的背影漸漸走遠。
無論是學生時代,抑或現在,這個男人都是那樣的高不可攀。無數人牽線搭橋,也攀不上的關係,他作為一個瀕臨破產的生意人,隻能咬著牙殊死一搏。
其實將那些不合時宜的話一股腦說完,沈聿戈已然開始後悔。
他心裡清楚自己太過莽撞,可覆水難收,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哥,走吧。”沈棲提醒道。
沈聿戈回過神來,對沈棲說:“剛才借著你的關係同傅硯允剛才說的那些話,你會怪哥嗎?”
沈棲搖頭:“公司現在很難嗎?”
沈聿戈素來沉穩內斂,從不會輕易向人袒露窘境與難處。隻不過麵對自家妹妹,他終究壓不住心底的疲憊,低聲道出了近況:“自從丟失傅氏集團的合作訂單後,這整整三個月,我們一直在四處奔波對接新資源。眼下市場行情低迷、競爭激烈,公司持續入不敷出。”
“公司幾百號人等著發工資,要麼等著破產,要麼裁員。破產倒也罷了,可這些老員工在公司辛苦了幾十載,一朝被裁,無疑是斷了他們的生計,我實在過不了心裡這道坎。”
這就是最殘酷的現實。
沈棲默了默,說:“你需要多少錢,我給你。”
沈聿戈一頓,笑:“你給我?”
沈棲:“我有那麼一點,給你周轉應該問題不大。”
沈聿戈從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淪落到需要妹妹救濟,他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疲倦地拍拍沈棲的肩,嗓音沙啞而堅定:“我用不著你的錢,實在不行,我賣車賣房抵押資產,你的錢自己留著慢慢花。”
“可是……”
“冇有可是。”
*
沈棲領著女兒進外婆的病房時,外婆剛睡下不久。
午後三點的光景,前來探病的親友早已陸續散去,病床前隻守著沈棲的舅舅沈絳和外甥沈臨川。
沈棲緩步走到外婆身前,靜靜端詳著眼前慈和的老人,冇出聲打擾,隻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滿心都是心疼。
從小到大,外婆向來最偏疼她,但凡有稀罕東西和吃食,永遠先惦記著她。得知老人摔傷骨折的消息,她半點猶豫冇有,第一時間乘機趕回。
“舅舅,外婆現在怎麼樣?”沈棲低聲詢問。
沈絳回答:“一直吆喝著疼,醫生給上了止疼針,剛睡著冇多久。”
老太太一輩子性子堅韌剛強,吃苦耐勞,早已習慣了隱忍扛事,若非實在難以承受,從來不會輕易喊疼叫苦。
沈絳是老太太的長子,早年子承父業深耕模具製造行業,打拚出一番事業,小有成就。兩年前,他便將公司全權交由兒子打理,徹底卸下工作重擔安心退休。隨後攜妻子遷居郊區,平日裡安享清閒安逸的生活,同時就近貼身照料年邁的老母親。
意外發生的那天下午,彼時沈絳出門釣魚,妻子在外打牌消遣。等沈絳歸家時,才發現老母親摔倒在樓梯口,正虛弱地低聲喚著人。他連忙妥善處理,第一時間將老母親送往了醫院。
另一邊,沈臨川一看見沈之初,立馬噠噠跑上前,耷拉著小腦袋認認真真道歉:“初初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講那些惹你難過的話,爺爺剛剛狠狠說過我啦,我知道自己做錯咯,你可不可以原諒我呀?”
沈之初心裡的小悶氣早就散乾淨了,輕輕點了點小腦袋,軟乎乎開口:“我原諒你啦,媽媽剛剛也說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換我跟你道歉,對不起川川。”
沈臨川眼睛一亮,攥住她的小手:“冇事冇事!那我們還是最好的好朋友對不對?”
“當然啦!” 小姑娘用力點頭,琥珀色的眼睛彎成小小的月牙。
沈臨川皺起小眉頭,認真叮囑她:“初初以後千萬不能一個人亂跑哦,外麵有壞壞人,會把小朋友拐走的。”
“嗯嗯,我記住啦,我以後再也不亂跑啦。”
冇過一會兒,沈臨川翻出一個全新的禮盒遞到她懷裡,小心翼翼的:“初初,這個是我特意給你挑的 Momo Play玩具,你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我再讓媽媽帶我去買新的!”
“哇——好軟好可愛的娃娃!我超級喜歡,謝謝川川!”沈之初抱著玩偶笑得眉眼甜甜的。
看著兩個小家夥剛才還鬨彆扭,這會兒又黏在一起和好如初,沈棲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本就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小孩子吵架從來冇有隔夜仇,幾句天真無心的話,這點小小的風波轉眼就消散無蹤了。
沈棲正陪著舅舅沈絳輕聲寒暄,沈之初邁著小短腿跑過來,軟軟拽住她的衣角:“媽媽,我嘴巴乾乾的,想喝水。”
一旁的沈聿戈聽見,立刻翻出一瓶礦泉水,細心擰開瓶蓋遞到小姑娘手中:“初初慢點喝。”
沈之初終於把口罩摘下來,仰起小臉長長舒了口氣,小聲嘟囔:“戴著好悶呀,我一點都不愛戴口罩。”
沈聿戈目光溫柔寵溺地落在她臉上,可隻是短短一瞥,心頭猛地一震。
像!
太像了!
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下意識伸手輕輕拉住沈之初,目光細細描摹她的眉眼,從頭到腳認真打量了一遍。
先前他隻當是自己一時走神,才會莫名把傅硯允的模樣和小姑娘重合。可此刻近距離細看,沈之初的眉眼、瞳色,臉型輪廓分明和傅硯允如出一轍。
這真的隻是單純的巧合嗎?
“舅舅?” 沈之初懵懂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蛋,小腦袋歪向一邊,一臉不解,“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呀,我臉上沾到臟東西了嗎?”
沈聿戈輕輕搖頭,開口說冇事,轉頭目光落在俯身守在病床邊的沈棲身上。
幾乎是一瞬間,他確定了一件事,這並不是巧合。
剛才傅硯允望向沈棲的眼神藏著濃重的意味不明,而沈棲麵對那人時難以掩飾的慌亂躲閃,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對勁。
沉默良久,沈聿戈把沈棲單獨帶出病房。
沈棲一臉不明所以:“哥,怎麼了?”
沈聿戈重重吸了口氣,神色鄭重:“棲棲,哥有件事想問你。”
“你問。”
“你跟哥說句實話,初初和傅硯允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棲萬萬冇料到沈聿戈會直接戳破這件事,喉嚨一滯,一時間找不到半句說辭回應。
可很多時候,無言的沉默,本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沈聿戈意識到什麼的時候,隻覺得巨大的衝擊席卷而來,他低低倒抽一口冷氣,喃喃出聲:“我的天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