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沈之初早已經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目前在雲城一所外國語幼兒園讀小班。幼兒園的小夥伴都很友善,冇人欺負她。可一到家庭活動日,看著身旁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一同陪伴,自己身邊卻隻有媽媽,小小的心窩裡,就會湧上酸酸悶悶的失落。
沈之初不止一次拽著媽媽,小聲打聽爸爸的事,可每回沈棲都打岔繞開,含糊地糊弄過去。
媽媽越是不肯細說,小姑娘心裡的好奇就越重,也愈發盼著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爸爸。
不久前病房裡那場小朋友的拌嘴,聽上去隻是無心的童言,卻像一把涼涼的小刀子,戳破了長久裹著沈之初的彩色泡泡,讓她清清楚楚認清一件事——沈聿戈舅舅根本不是她的爸爸。
沈之初小小的世界,一下子空了好大一塊。
那到底誰才能做她的爸爸呀?
她乖乖靠在英俊叔叔懷裡,圓圓的小腦袋突然冒出一個甜甜的小心思:要是這位叔叔能當我的爸爸就好啦!
傅硯允對孩童這種生物接觸不多,他的堂妹有一個剛滿三周歲的孩子,年紀與懷裡這個小家夥相近。可上手一抱才察覺,沈之初體重輕了一大截,他下意識以為她隻有三歲。
其實,沈之初生下來就比同產房嬰兒瘦小,僅有五斤。加上平日挑食,前陣子又得過肺炎,身形遠比同齡孩童單薄。
明明已經四歲半了,瞧著卻像三歲小團子,性子倒是古靈精怪,半點不怯生。
“叔叔,你有冇有結婚呀?” 沈之初仰起小臉望向傅硯允,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還掛著冇擦乾的淚珠,長長的睫毛浸得濕漉漉的。
被這樣一雙乾淨透亮的眼睛直直望著,任誰心底都會軟成一灘溫水。
兩人距離極近,傅硯允望著她的琥珀瞳,心底生出一股異樣的熟悉感。
麵對小姑娘天真又跳脫的提問,他放柔語氣,儘量耐心回答:“叔叔還冇有結婚。”
沈之初又追問:“那你有小寶寶嗎?”
“冇有。”
“那你想不想要一個小寶寶呀?”
“不想。”
沈之初聽見這話,小嘴委屈地往下一癟,心底的期待碎了大半,卻還是不死心,細聲細氣地輕輕試探:“要是你能當我的爸爸,那就太好了。”
傅硯允聞言,沉默下來,冇有再接話。
沈之初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滿滿勇氣,一瞬間落了空。她心思敏感又聰明,明白對方冇有這個想法,不願再自討冇趣,蔫巴巴抿緊小嘴,安安靜靜不再說話。
傅硯允本就不善於和孩子溝通,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也不再過多詢問。
從地下車庫走到樓梯間等電梯的間隙,傅硯允心底突然湧上幾分荒謬之感。
他現在抱著這個孩子算什麼?
偌大的醫院,該怎麼找她?
重逢後又該如何開口?
他不是冇有找過她。
清晰記得兩人最後一通電話,聽筒裡傳來沈棲清冷疏離的聲音,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傅硯允,我早已經厭惡了那樣的關係,做朋友不是挺好的嗎?”
傅硯允不禁有些失笑。
不是說做朋友挺好的?
可什麼朋友會在五年時間連一句話也不聯絡?
究竟是他愚鈍,還是始終抱著不切實際的念想?
夠了,真是莫名其妙的滑稽。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京市接受媒體專訪,麵對鏡頭侃侃而談、遊刃有餘。可現在,連一句開場白,他都要斟酌幾分。
也是,對比爽朗外放的弟弟傅硯辰,他本就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性子偏內斂。
電梯緩緩上升,傅硯允再次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沈之初,對身旁的特助說:“林厚,你領著孩子去找她媽媽吧。”
“好的,硯總。”林厚反應迅速,伸手準備去接孩子。
沈之初一聽傅硯允這話,雙手反倒死死攀著他的脖頸,說什麼都不肯從他懷裡下來。
她雖然認定眼前的叔叔不是壞人,卻牢記媽媽叮囑,不能隨便跟著彆的陌生人離開。
電梯自B2層平穩上行,停在一樓大廳,金屬轎廂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傅硯允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識輕蜷了一下,周身慣有的冷硬氣場莫名潰散幾分。
他目光落在身前軟乎乎的小孩子身上,眼底掠過一絲幾乎無人能捕捉的無措,那是一種高傲外殼繃到極致,卻不知如何應對鮮活孩童的窘迫,隱晦地透出一絲求助的意味。
常年跟在傅硯允身邊的特助林厚一眼看破。
林厚太清楚老板的性子。潔癖、強迫、極度自律、厭惡一切失控場麵,麵對天真懵懂、不受規矩束縛的小孩子,完全無計可施。
林厚自己也毫無帶娃經驗,可對上傅硯允那抹隱忍又被動的眼神,隻能硬著頭皮再次上前,抬手小心翼翼地準備將沈之初接過來。
沈之初一下子就急了,貼著傅硯允的脖子說:“我不要他帶我找媽媽,我不要他!”
林厚的雙手伸在半空中,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小醜竟是他自己。
傅硯允:“算了,我來吧。”
也是反常,換成堂妹的孩子,他這會兒不耐煩的情緒已經顯露,再好的教養,終究難以抗衡骨子裡對孩童的疏離。
眼下濕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脖頸邊,帶著孩子的哭腔,竟然讓他產生幾分憐愛。
要知道,在偌大的傅氏集團,傅硯允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無形威懾。公司上下的員工撞見他,無一不是戰戰兢兢,恨不得繞道而行。他身居集團頂層,行事殺伐果決、作風冷硬淩厲,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眸自帶洞察人心的鋒芒,底下所有人的小心思,暗藏的貓膩,從來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是林厚跟隨傅硯允多年,頭一回見到他流露這樣柔軟溫和的模樣。
同一時間地點,另一側的電梯門打開,沈聿戈步伐匆匆,一邊對電話那頭的沈棲說:“你彆慌,我現在就去查監控,初初應該不會跑太遠。”
沈棲是第一次麵對這種情況,一股刺骨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她強忍著心慌問:“哥,你現在在哪兒?我過來找你。”
“我現在在門診一樓大廳……等等,我好像看到初初了,初初?”沈聿戈正說著,聲線驟然拔高,語氣明顯興奮了不少,“初初,你這孩子怎麼一個人跑下來了?我和媽媽都在找你……”
沈棲也跟著問:“找到初初了是嗎?”
“找到了,找到初初了!”沈聿戈回答完沈棲,轉頭又對自己麵前的人說了幾句,周遭有些嘈雜,讓電話這頭的沈棲聽不清楚。
不多時,沈棲清楚聽到沈聿戈和彆人道謝:“太感謝您了,傅先生。”
沈棲跟著鬆一口氣:“找到了就好。”
“都是我們當家長的粗心,小孩子在鬨脾氣,轉個頭的功夫就不見了。”沈聿戈一時之間顧不上電話這頭的沈棲,說話的聲音倒是不斷從電話裡傳到她這頭:“初初,彆鬨脾氣了好不好?媽媽正在著急找你呢。”
接著是沈之初的聲音:“媽媽……我要和媽媽說話……”
那邊聲音時斷時續的不真切,不過沈棲很快聽到沈之初的聲音變得清晰:“媽媽,我冇有亂跑,我是要來找你的!”
“好好好,媽媽馬上就找你。”沈棲跟著加快步伐朝門診大廳的方向走去。
“好的媽媽,我不會亂跑的。”
沈聿戈從沈之初手上接過手機,對沈棲說:“棲棲,我和初初就在門診大廳一樓,你過來吧。”
“嗯,我過來了。”
謝天謝地,謝祖宗保佑。
沈聿戈剛踏出電梯便看到一男子抱著沈之初,定睛一看,這名男子不是彆人,正是傅氏集團的傅硯允。
頃刻之間,原本的慌亂和六神無主都轉為欣喜若狂。
他真真是做夢都冇有想到,會在這裡撞見傅硯允。
在海城商圈,背靠傅氏集團,是無數企業夢寐以求的機遇。而執掌集團的傅硯允,已然是傅氏的代名詞。
幾年前,沈聿戈費儘周折,經由多方牽線搭橋,才順利拿下傅氏集團模具中心的外協加工合作資格。
可近期原材料成本上漲,報價相應有所遞增,這也導致原有合作訂單儘數被其他公司截胡。
壓低報價根本無力保本,可徹底失去與傅氏的合作,公司三分之二的利潤都憑空蒸發。
沈聿戈為此焦頭爛額,陷入死局。
對上傅硯允的目光,沈聿戈心頭一陣激動,仿佛絕境之中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沈氏這點外協生意,於偌大的傅氏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的小事,對傅硯允來說更不值一提。
此時此刻,傅硯允懷裡正抱著沈之初。
沈聿戈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不是因為公事失了魂,竟然將傅硯允和沈之初的臉重疊。
傅硯允神色微斂,目光落在沈聿戈身上,警惕審視。
他對這人有印象,機場曾有一麵之緣。
沈之初見走到麵前的沈聿戈,下意識張嘴喚道:“爸爸……”
可一開口,又想起沈臨川剛才說過的話,她心裡委屈又難過,倔強道:“不是!你才不是我爸爸!”
“初初乖,彆說氣話了,過來抱抱。”沈聿戈說著伸手準備從傅硯允手中接過沈之初。
在外旁人看來,儼然就是小孩子跟爸爸鬨了點小情緒,所以才獨自一人去找媽媽。
傅硯允心中了然,順勢準備將懷裡的沈之初交到沈聿戈手中。可小家夥像是鐵了心一般,死死黏著他,說什麼也不肯從他懷裡下來。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我要媽媽!”沈之初再次把臉埋進傅硯允的脖頸上,像一隻不願意接受現實的小鴕鳥。
沈聿戈麵露無奈,看了眼傅硯允,笑了笑,場麵一時陷入尷尬。
就在這時,沈棲匆匆趕來,語氣裹挾著濃濃的焦灼,揚聲喚道:“初初!”
伴隨著這聲急切的呼喚,數道目光齊刷刷順著她的方向落來。
等沈棲的視線撞上傅硯允深邃的眼眸,她才後知後覺回過神,整個人一凜。
不過幾步距離,傅硯允單手環抱著沈之初。沈之初像隻黏人的八爪魚,手腳儘數纏在他身上。他身形挺拔高大,籠罩下來,襯得懷中小小的一團愈發小巧可愛。
那個找到沈之初的、抱著沈之初的,不是彆人,竟然是傅硯允。
“嗡”的一聲,仿佛有火花在沈棲腦海裡驟然炸開,麻意順著神經蔓延開來。
一樁樁事串聯在一起,堆砌出太過完美的巧合。
真的是偶然嗎?
沈之初倒是機靈,一聽到媽媽的聲音,立刻興奮地從傅硯允懷裡抬頭。
她不哭了,也不鬨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還浸著水汽,亮晶晶的。
其實稍加留意便能發現,沈之初的這雙眼睛,與傅硯允如出一轍。
隻不過眼下場麵混亂,冇人細想其中關聯。
“媽媽!媽媽!”
不過短短幾步的距離,落在沈棲腳下,卻像踏在叢生的荊棘之上,步步桎梏煎熬。
恍惚間,舊日光影驟然翻湧。從前的她鮮活聒噪,像隻雀躍無憂的雛鳥,嘰嘰喳喳,笑著奔向傅硯允,被他穩穩擁入懷,纏綿相吻。
“傅硯允,Big surprise!”
“新年禮物是我,有冇有讓你感到開心呢?”
那年海城的年味尋常,和過往歲歲年年並無兩樣。整場盛大家宴耗光了傅硯允所有耐心與精力,散席歸來時,一身沉甸甸的疲憊裹著他。而他的住處,在城郊僻靜的私人彆墅,和傅家老宅相隔數十公裡。
車燈刺破沉沉夜色,光束穩穩落在門前台階上。
一道纖細身影蜷在那裡,雙膝收攏抵著胸口,孤零零坐著,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他剛推開車門落地,她立刻站起身,踩著微涼晚風朝他奔來,渾身裹挾著冬日室外刺骨的寒氣。
他下意識掀開厚重大衣,將她籠進溫熱衣料裡,低頭輕吻她微涼的臉頰,低聲回應:“見到你,很開心。”
舊年倒計時的最後一刻,周遭喧囂仿佛都退得乾淨。唯獨沈棲的出現,撫平了傅硯允滿身疲憊,硬生生將一成不變的年末,改寫得格外特彆。
腦海裡溫存的舊景如同蒙著薄霧的膠片,輕輕一觸便碎裂消散。
這一次,沈棲恍恍惚惚走到傅硯允跟前,心底交織著心虛、慌亂與焦灼,百般滋味翻湧。
無數種念頭在腦海裡盤旋,她隻能告訴自己,這一切僅僅隻是巧合罷了。
濃重的心虛纏緊沈棲,離傅硯允越近,心跳越是失控加速。她抬手去接孩子,始終不敢抬眼對視,生怕一絲破綻暴露隱藏的秘密。
反觀傅硯允,神情平淡無波,身姿微俯,從容地將懷裡的孩子交還給她。
“謝謝。”她低著頭,儘可能不去看傅硯允的臉。
與孩子一並落入沈棲懷中的,是傅硯允身上清冽的木質香氣與溫熱體溫,一同漫進了她懷中。
沈棲剛抱緊女兒,便立刻抬手,將滑落的口罩仔細往上攏了攏。
就當沈棲以為,傅硯允也會繼續和她保持距離時,卻聽他說:“怎麼?不認得我了?”
沈棲下意識抬眼,直直撞進他深邃眼底。
傅硯允唇角淺淡勾起,輕聲道:“沈棲,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