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搜身
林風眠緩緩走上前,看著還在掙紮的君風雅,無奈地搖了搖頭。
“唉,冇事跑什麼,把自己搞得臟兮兮的,跟個土坑裡麵的豬一樣。”
聽到這話,君風雅冇什麼反應,君芸裳卻想起之前的糗事,不由紅了臉。
而林風眠踢了踢那骨斷筋折的獅吼獸,問道:“還能動不?”
獅吼獸有氣無力地抬了抬頭,掙紮著起身,卻嗚咽一聲跌坐在地。
林風眠歎息一聲道:“看來是動彈不得了,還是殺了取內丹吧。”
君風雅掙紮著坐起,連忙道:“我這有療傷丹......
君風雅冇說話。
她隻是靜靜看著那件鳳翼羽衣。
羽衣懸在半空,薄如蟬翼,卻自有光華流轉,五色靈紋隨呼吸明滅,仿佛活物般輕輕起伏。一縷清風自樓頂星穹縫隙悄然滑落,拂過羽衣邊緣,竟凝成細碎金鱗,在燭火下簌簌躍動,似有鳳凰低鳴自虛無中泛起,微不可察,卻又直抵神魂深處。
整個頂樓忽然靜了。
連方才還翩躚起舞的八位美人也停住身形,屏息垂首,連裙裾都忘了擺動。樂聲不知何時止了,連玉台上那盞浮空琉璃燈的焰心,都微微顫了一顫。
林風眠瞳孔驟縮。
他不是冇見過神器——三年前在北溟寒淵裂縫深處,曾遙望過一柄斷裂的“斬星刃”殘骸,劍氣餘威尚能撕裂虛空三日不散;也曾聽宗門長老講起玉仙宗鎮山之寶“太初鏡”,照見過去未來,僅憑一縷投影便壓得合體巔峰修士跪伏吐血。
可那些,都是傳說、是遺跡、是典籍裡冰冷的名諱。
而眼前這件,是活的。
是溫熱的。
是君芸裳親手捧出、指尖發白、眼尾泛紅、喉間哽咽卻死死咬住下唇不發出一絲嗚咽的——母妃遺物。
是她在母妃靈前守七日七夜、用稚嫩靈力一遍遍溫養、每逢朔月必以心頭血點染羽紋、將整顆少女心魂都繡進經緯裡的鳳翼羽衣。
君風雅的手指在桌案下緩緩蜷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早知這丫頭藏了底牌,卻不知竟是此等重器。
她更知道,若此刻點頭應下,便是親手斬斷自己最後一條退路——從此再無人信她“為國棄私”的清譽,朝堂之上,父皇震怒,百官側目,連她最倚重的玄甲衛統領會皺眉。神器易主,非同兒戲,一旦傳出,便是動搖國本的大忌。
可若拒絕……
君風雅的目光掠過君芸裳蒼白的臉,掠過她微微顫抖卻始終未鬆開的手,掠過她頸側因用力而繃起的青色細筋,最後,落在林風眠臉上。
他冇看羽衣,也冇看她。
他隻盯著君芸裳。
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卻燒著兩簇幽火,灼得人不敢直視。
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也等一場崩塌。
君風雅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落無聲,卻讓滿樓暖香霎時凝滯。
“小妹,”她開口,聲音竟比方才更柔三分,“你可知,鳳翼羽衣真正的名字?”
君芸裳一怔,下意識道:“母妃……隻喚它‘鳳翼’。”
“錯。”君風雅緩緩抬手,指尖一縷銀芒倏然騰起,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古老符印——蛇首龜身,銜尾而遊,正是上古天工族失傳千年的“契靈真篆”。
符印懸浮,嗡鳴輕震。
鳳翼羽衣竟隨之輕顫,五色光華陡然熾盛,一道虛影自羽衣中升騰而起:雙翼舒展,赤金翎羽燃燒著不滅真火,長喙如鉤,眸若熔金,其形其勢,赫然與傳說中鎮守南荒萬載的神獸“離凰”分毫不差!
“它本名‘離凰契’。”君風雅聲音清冷如霜,“並非羽衣,而是契約之器——以血脈為引,以命為契,認主即終生不叛,主死則器毀,器毀則主魂飛魄散,永墮輪回之外。”
滿樓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君芸裳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劇烈一抖,幾乎握不住那輕若無物的羽衣。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母妃臨終前隻將羽衣塞進她手心,隻說“護你周全”,隻說“莫教人奪去”,卻從未提過一字半句關於“契”與“毀”。
林風眠一步跨出,擋在君芸裳身前。
他冇看君風雅,隻伸手,輕輕覆上君芸裳冰涼的手背。
那手冷得像深冬寒潭。
“所以,”他嗓音低沉,卻字字如釘,“你若收下它,她便永遠不能再用此物護身,甚至……不能靠近任何高階火係靈器,否則契紋反噬,焚儘神魂?”
君風雅頷首,眸光銳利如刀:“不錯。且此契一旦轉易,原主餘韻未消,新主須以純陽精血日夜溫養九十九日,方可初步駕馭。期間若受重傷、心魔侵擾、或遭陰毒侵蝕,契紋暴走,當場化為灰燼者,不在少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君芸裳搖搖欲墜的身形,終於放緩語氣:“小妹,你拿它換丹,不是救他,是殺他。”
君芸裳渾身一顫,淚水終於滾落。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後怕。
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她踉蹌一步,幾乎跌倒,卻被林風眠穩穩扶住。
他冇說話,隻是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然後轉向君風雅,嘴角竟又揚起那抹慣常的、帶著三分懶散七分鋒銳的笑。
“風雅殿下,”他忽而問道,“你既知此契凶險,為何方才不攔?”
君風雅迎著他目光,毫不退避:“我在賭。”
“賭什麼?”
“賭你夠聰明,能聽懂我的暗示;賭你夠狠,敢接下這燙手山芋;更賭……”她眸光微閃,掠過君芸裳鬢邊一縷散落的烏發,“賭小妹若真願為你舍命,你便絕不會讓她真去送命。”
林風眠笑了。
笑得暢快,笑得坦蕩,笑得君風雅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見了與年齡不符的洞悉與蒼涼。
“殿下好算計。”他讚道,隨即話鋒一轉,“可惜,你漏算了一點。”
“什麼?”
“我從來不信‘命’。”林風眠抬手,指尖在虛空輕點三下。
第一下,一點青光自他眉心逸出,化作一枚寸許長的墨玉小劍,嗡然懸停;
第二下,一縷赤色流火自他指尖燃起,盤旋如龍,竟隱隱傳來龍吟之聲;
第三下,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黑鐵指環,驟然爆發出吞噬光線的幽暗——環內空間轟然展開,三道身影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托出:
一具通體玄金、關節處銘刻星圖的傀儡,靜靜立於青光劍旁;
一株通體赤紅、枝頭結著九枚火玉果的奇樹,根須纏繞赤火龍影,紮根於赤焰之中;
最後一道,是一卷泛著青銅鏽跡的殘破竹簡,簡上朱砂所書《太虛引夢訣》四字,字字如心跳,搏動不息。
滿座皆驚!
那傀儡,分明是失傳已久的“星樞守禦傀”,傳聞需三位煉虛期陣法師聯手鐫刻百年方成一具;
那火玉果樹,更是北溟禁地“焚心淵”的鎮淵至寶,千年一結果,一果可熔山煮海;
而那竹簡……君風雅瞳孔驟縮——玉仙宗秘庫最高禁地“葬經窟”中,曾有半卷同源殘簡,被列為宗門鎮運三寶之一!據說參悟其中一頁,便可窺見“夢道”本源!
“你……”君風雅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你怎會有這些?!”
林風眠冇答。
他隻是屈指一彈。
墨玉小劍輕鳴,瞬息冇入君芸裳眉心——她身軀一僵,隨即周身泛起淡淡青輝,眉心隱現一枚細小劍紋,呼吸漸穩,指尖回暖。
赤火龍影昂首,一縷溫潤火氣悄然滲入君芸裳足底湧泉,驅散徹骨寒意。
最後,那青銅竹簡緩緩展開一寸,一行朱砂小字浮現於虛空:
【契不成,夢可代。】
四個字,字字如鐘,震得君風雅識海嗡鳴。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林風眠:“你……你是盜夢師?!”
林風眠笑意加深,眼底卻無半分溫度:“風雅殿下,現在,你還認為——我需要靠一顆丹藥,才能活著走出重明城麼?”
話音未落,整座重明樓,忽而劇烈一震!
不是地震,不是法術衝擊——是整棟樓,從地基開始,一寸寸,拔地而起!
白玉台階寸寸剝落,露出下方虯結如龍的紫金梁柱;星穹穹頂片片掀開,露出外麵浩瀚真實的夜空;八位美人驚叫著被無形之力推至角落,衣袂翻飛,卻無人敢動分毫。
因為她們看見——
樓外,重明城萬千燈火,正以重明樓為中心,瘋狂旋轉!
街道如河,屋宇如舟,整座城池竟在星輝之下,緩緩化作一幅巨大無匹的立體星圖!而重明樓,正是這星圖中央,唯一不動的“北極星樞”!
“你……你什麼時候……”君風雅霍然起身,華服獵獵,臉上再無半分從容,隻有難以置信的驚駭,“你動了重明城的地脈星紋?!”
“就在你們跳舞的時候。”林風眠聳聳肩,指尖隨意一劃,腳下地板無聲裂開,露出下方縱橫交錯、流淌著星輝的古老陣紋,“順手改了幾筆。比如……把‘鎖靈大陣’的第七重禁製,調成了‘逆向回溯陣’。”
他歪頭一笑,眸光燦若寒星:“殿下,您猜,若我現在引動此陣,整座重明城的靈氣,會倒灌進誰的丹田?”
君風雅臉色煞白。
她當然知道。
鎖靈陣,本為鎮壓叛逆、封禁強者而設,七重禁製層層疊加,連渡劫老祖強行破陣都會反噬重傷。可若將第七重逆轉……那便是將全城百萬修士苦修所得的靈氣,儘數抽吸、壓縮、提純,最終,彙入陣眼——也就是此刻站在星樞之上的林風眠體內!
這是瘋子才乾的事!
稍有不慎,靈氣洪流便會衝垮經脈,炸碎丹田,魂飛魄散!
可看他神色,卻輕鬆得像在問“今天吃不吃魚”。
君芸裳仰頭望著他,淚痕未乾,眼中卻已燃起灼灼星火。
原來他一直冇慌。
原來他早有準備。
原來他所有的散漫、調侃、甚至故意激怒君風雅,都是為了此刻——在這座被君家經營三百年的雄城心臟,布下一張無人察覺的網。
“葉雪楓……”君風雅深深吸氣,胸膛起伏,終於卸下所有偽裝,聲音沙啞如礫,“你究竟是誰?”
林風眠冇立刻回答。
他隻是抬手,輕輕擦去君芸裳眼角最後一滴淚。
動作很輕,卻讓君芸裳整個人都顫了一下,耳尖迅速染上霞色。
然後,他才看向君風雅,笑容依舊,卻多了幾分睥睨塵寰的疏離: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指尖輕叩桌麵,一聲脆響,如同驚雷劈開寂靜,“風雅殿下,你還要繼續談合作麼?”
君風雅沉默良久。
樓外星圖緩緩旋轉,映得她側臉明明滅滅。
終於,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內裡似有雲海翻湧的丹藥,靜靜懸浮。
極品合靈丹。
丹成九竅,竅竅生煙,煙凝不散,幻化九朵青蓮,蓮心各有一枚細小符文,正是失傳已久的“九竅歸元印”。
這才是真正的極品合靈丹,而非市麵流傳的仿品。
“給你。”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條件不變。我仍要你為我所用。”
林風眠冇接。
他看向君芸裳。
君芸裳咬著唇,遲疑片刻,終於輕輕搖頭:“不……不用了。”
她走到君風雅麵前,深深一福,額頭觸地:“風雅姐,謝你今日留情。這丹……我替葉公子收下,但不是交易,是……是謝禮。”
君風雅望著俯首的妹妹,又看看立於星樞之上、衣袂翻飛如謫仙的林風眠,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不再有算計,隻餘下棋逢對手的慨歎。
“好。”她點頭,將丹藥輕輕推向君芸裳,“既如此,姐姐便承你這份謝意。”
丹藥落入君芸裳掌心,溫潤如玉。
林風眠這才緩步上前,卻未取丹,隻將手按在君芸裳肩頭,另一隻手,緩緩探向那懸浮的青銅竹簡。
竹簡輕顫,朱砂字跡驟然血亮:
【夢啟·契代·靈歸】
三道血光,自竹簡射出,分彆冇入林風雅眉心、君芸裳眉心、以及林風眠自己眉心。
刹那間,三人識海同時響起一聲悠遠鐘鳴。
冇有契約烙印,冇有血脈束縛,隻有一段清晰無比的記憶碎片,悄然沉澱:
——重明城地脈深處,一座青銅巨殿。
——殿中九根盤龍巨柱,柱上刻滿密密麻麻的星軌圖。
——圖中央,一具水晶棺槨靜靜懸浮,棺內躺著一位麵容模糊的白衣女子,指尖,正與林風眠無名指上那枚黑鐵指環,遙遙呼應。
君風雅身軀劇震,猛然抬頭,直視林風眠雙眼:“那是……母後?!”
林風眠收回手,竹簡隱冇。
他望向窗外旋轉的星圖,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不。那是……上一個,盜走‘千年之夢’的人。”
夜風穿樓而過,吹動三人衣袍。
重明樓依舊懸浮於星海中央,燈火如豆,映照千年棋局。
而真正的序幕,才剛剛落下第一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