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太弱
聽到君風雅大放厥詞,洛雪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你們這些世家子弟,總以為自己高高在上,能隨便生殺予奪。”
君風雅卻傲然道:“我是聖人之後,天生不凡,彆把我跟凡夫俗子相提並論。”
洛雪有些好笑道:“剛剛還被我攆得到處跑,你哪來的自信?”
君風雅俏臉微寒,冷聲道:“既然你執迷不悟,那我也隻能讓你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參差了。”
洛雪玩味一笑道:“從未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你是第一個。”
聞言,本想指點洛雪怎麼......
馬車轆轆駛過青石長街,簷角銅鈴隨風輕響,夜色如墨浸染重明城的飛簷鬥拱。車簾低垂,燭火在車廂內搖曳不定,映得左玥婷半張臉明暗交疊,唇色如朱砂點就,眼波卻似深潭藏星。君芸裳坐在左側,指尖無意識絞著袖緣,目光在林風眠與左玥婷之間來回遊移,忽而垂首,又忽而抬眼,像隻受驚又不肯逃的小雀。
林風眠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呼吸沉穩,仿佛方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宴席不過是一場茶餘閒話。可他左手三指正緩緩撚動——食指微屈,中指輕叩,無名指不動如山,指尖一縷極淡的灰霧縈繞不散,若非近在咫尺,連合體境修士也難察覺。那是《盜夢經》第三重“蝕夢引”初成之相,專破神識禁製、消解靈力烙印。他早在君風雅舉杯邀飲時,便已悄然將一絲夢種埋入她袖中香囊——那香囊裡裝的並非熏香,而是摻了半錢“斷魂砂”的龍涎膏,遇熱則散,入鼻即融,三息之內可令神識遲滯半瞬。半瞬,足夠他在十位合體境供奉圍殺前,撕開一道三丈寬的虛隙。
左玥婷忽然傾身,玉簪垂落一縷青絲,聲音壓得極低:“公子可知,風雅殿下今夜設宴,實為‘玄甲巡天陣’最後一處陣眼補全之機?”
林風眠眼皮未掀,隻喉結微動:“哦?”
“重明城地下三百丈,鎮著一口古棺。”左玥婷指尖蘸了酒,在車廂木板上劃出七點,連成北鬥之形,“棺蓋封印刻的是‘太初引夢訣’殘篇,與公子所修……同源。”
君芸裳倏然抬頭,瞳孔驟縮:“太初引夢訣?那不是上古夢皇一脈失傳的鎮派心法?”
左玥婷頷首,笑意漸冷:“夢皇隕落前,曾言‘吾道不絕,千年一醒’。而今重明城地脈異動頻發,三月內已有十七人於夢中暴斃,屍身無傷,唯眉心一點灰痕——正是夢種反噬之相。”
林風眠終於睜眼,眸底幽光一閃而逝,竟似有星河流轉:“所以風雅布陣,不是為困我,是為鎮棺?”
“正是。”左玥婷收回手指,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淨,“可她不知,棺中所鎮,非邪祟,而是夢皇遺蛻。而遺蛻之心,尚跳動。”
車廂內驟然寂靜。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照見君芸裳蒼白的指尖正死死摳進掌心,指甲泛白。她想起幼時母妃舒妃病中囈語:“夢非虛妄,乃天地之息;心若不滅,人終可歸。”當時隻當是藥石亂神的胡話,如今細思,脊背竟滲出一層冷汗。
林風眠卻忽而笑了,笑聲清越,震得車頂浮塵簌簌而落:“有趣。她想借陣壓棺,我偏要借棺破陣。”
左玥婷眸光一亮:“公子有法?”
“法?”林風眠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表麵斑駁綠鏽,鈴舌卻是新鑄的玄鐵所製,泛著冷光,“此物名‘喚魂鈴’,本是夢皇座下十二侍者執掌之器。當年他們用它喚醒沉睡的夢皇,今日——我用它,叫醒這口棺。”
君芸裳失聲:“你……你怎會有此物?!”
“黃老給的。”林風眠晃了晃鈴鐺,清越一聲響,車廂內三人神魂俱是一蕩,“他說,這是舒妃臨終前托他轉交的信物。還說……你母親,曾是夢皇第七代守陵人。”
君芸裳如遭雷擊,渾身僵直。母親……那個總在月下撫琴、琴音悲切如訴的柔弱女子?那個被父皇讚為“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卻日日焚香祭拜一座空塚的舒妃?
左玥婷卻猛地攥住林風眠手腕,力道之大,竟在腕骨留下淺淺指印:“公子!若真喚醒遺蛻,夢皇意誌複蘇,第一個吞噬的便是離棺最近之人——風雅殿下布陣核心,正在她寢宮地底!”
“我知道。”林風眠任由她抓著,目光卻穿透車壁,望向遠處巍峨宮闕,“所以我才要她今夜親自坐鎮陣心。”
君芸裳終於顫聲開口:“你……你早就算到她會逼我拿鳳翼羽衣換丹?”
“嗯。”林風眠點頭,語氣平淡如敘家常,“神器認主,滴血可啟封印。你若真割腕取血,鳳翼羽衣會在接觸陣眼瞬間自爆,炸毀整座玄甲巡天陣的‘天樞’節點。那時陣法反噬,風雅必受重創,而我——”他頓了頓,指尖拂過鈴鐺,“隻需在她吐血刹那,搖響此鈴。”
左玥婷倒吸一口涼氣:“你拿她當引子?”
“不。”林風眠搖頭,目光掃過君芸裳怔忡的臉,“我拿她當鑰匙。玄甲巡天陣鎖的是棺,而棺中遺蛻……認得這把鑰匙。”
話音未落,馬車猛然一震,車身劇烈傾斜!窗外傳來杜興安驚怒交加的喝聲:“何方鼠輩,敢截饕餮會的車駕?!”
車簾被一股巨力掀開,寒光如雪潑入——三柄冰魄短刃破空而至,直取林風眠咽喉、左玥婷心口、君芸裳丹田!刃尖幽藍,分明淬了“凝神散”,中者三息內靈力凍結,神識癱瘓!
林風眠動也未動。
左玥婷卻已翻腕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光如電,叮叮叮三聲脆響,短刃儘碎,化作冰晶簌簌落下。她反手一挑,軟劍刺向窗外黑影,卻聽“嗤啦”一聲,劍尖竟如刺入朽木,毫無阻力!黑影原地潰散,化作九道墨色煙蛇,嘶鳴著纏向三人脖頸!
君芸裳袖中金光一閃,鳳翼羽衣自動浮起半寸,五色流光如漣漪蕩開,煙蛇觸之即燃,發出淒厲尖嘯。
“是‘畫皮鬼’!”左玥婷臉色驟變,“有人雇了陰司殿的刺客!他們竟能繞過重明城護城大陣?!”
林風眠終於抬手。他並指如刀,淩空一劃——
冇有靈力波動,冇有符紋閃現,隻有一道肉眼難辨的“隙”。
那隙如墨線,橫貫車廂。九道煙蛇撞上墨線,齊齊一滯,隨即被無形之力從中剖開,半截化煙,半截墜地,竟凝成九枚指甲蓋大小的漆黑棋子,正麵刻“生”,背麵刻“死”。
君芸裳瞳孔驟縮:“生死劫棋?!陰司殿殿主的本命法寶?!”
左玥婷咬牙:“糟了!他親自來了!”
話音未落,車廂頂部轟然塌陷!一隻覆蓋墨鱗的巨大手掌探入,五指如鉤,抓向林風眠天靈!掌心赫然懸浮一枚旋轉的青銅羅盤,盤麵星圖流轉,正是“玄甲巡天陣”的微縮陣圖!
羅盤中央,一點赤芒如血,正瘋狂閃爍——那是陣心即將失控的征兆!
林風眠仰頭,與那隻遮天巨掌對視。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冇有半分懼意,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原來如此……你不是來殺我的。”
他右手緩緩抬起,食指指向羅盤赤芒,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虛空:
“你是來送鑰匙的。”
巨掌一頓。羅盤赤芒驟然暴漲,竟似被什麼力量強行牽引,脫離掌心,嗡鳴著射向林風眠眉心!
左玥婷厲喝:“不可接!那是陣心命核,沾之即融神魂!”
君芸裳已撲上來想擋,卻被一股柔和力量推開。林風眠閉目,任那赤芒冇入額頭。刹那間,他額心浮現出一枚燃燒的火焰印記,焰心隱約可見一尊盤坐小人,雙手結印,赫然是夢皇經典手印——“歸墟印”!
整個重明城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如心跳的巨響。
咚——!
宮闕最高處的琉璃瓦片,無聲無息化為齏粉。風雅殿內,君風雅正盤坐陣心蒲團,胸前突然爆出一團血霧!她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指尖,難以置信地喃喃:“陣……反噬了?不……是有人……在改寫陣紋?!”
地底三百丈,古棺棺蓋無聲滑開一道縫隙。縫隙中,冇有屍骸,隻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星雲。星雲中心,一顆晶瑩剔透的心臟,正以與林風眠心跳完全一致的頻率,緩緩搏動。
咚——!
林風眠睜開眼,眸中星雲流轉,倒映出整座重明城的脈絡:街道是經絡,樓宇是穴位,護城河是氣脈,而他自己,正站在全城最要害的“膻中穴”之上。
他抬手,輕輕一握。
整座重明城,所有燈火同時熄滅。黑暗中,唯有他指尖一縷灰霧升騰,凝成一枚小小的青銅鈴鐺虛影。
左玥婷捂住嘴,渾身顫抖:“他……他成了新的陣靈?!”
君芸裳卻望著林風眠側臉,淚水無聲滑落。她忽然明白了母親為何總在月下焚香——那不是祭奠亡者,是在等待一個……跨越千年的歸人。
林風眠看向左玥婷,聲音平靜:“左仙子,替我傳個話給風雅殿下。”
“告訴她,今夜之後,玄甲巡天陣,歸我了。”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君芸裳淚濕的臉龐,嘴角微揚,“告訴她,君炎第一美人,我葉雪楓,收下了。”
話音落,他並指一點君芸裳眉心。一道溫潤金光冇入,她體內原本因強行催動鳳翼羽衣而紊亂的靈力,瞬間如百川歸海,儘數彙入丹田。更有一縷玄奧氣息,悄然滲入她識海深處,勾勒出一幅殘缺古圖——圖中,一隻展翅鳳凰,正銜著一枚青銅鈴鐺,飛向漫天星鬥。
君芸裳渾身一震,福至心靈。她顫抖著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金焰無聲燃起,焰心,竟也浮現出一枚微縮的青銅鈴鐺!
左玥婷失聲:“鳳翼……認主?!不,是‘夢凰契’!傳說中隻有夢皇血脈才能激發的共生之契!”
林風眠卻已掀開車簾,縱身躍入濃墨般的夜色。他身後,君芸裳緊隨而起,裙裾翻飛如鳳翼初展。她不再回頭,隻是將一枚玉簡塞入左玥婷手中,聲音輕卻堅定:“告訴姐姐……這枚合靈丹,我不要了。”
左玥婷低頭,隻見玉簡上刻著一行小字:“夢醒時分,方知誰在夢中。”
馬車外,重明城萬籟俱寂。可就在這一片死寂之中,無數屋簷、巷角、樹梢之上,悄然浮現出點點螢火——那不是蟲光,而是無數細小的青銅鈴鐺虛影,隨風輕顫,發出隻有夢中人才能聽見的、悠遠綿長的清越之聲。
咚——
咚——
咚——
如同千年未歇的心跳,正一寸寸,叩響這座古城沉睡的門扉。
而此刻,皇宮深處,君風雅抹去唇邊血跡,盯著手中突然浮現的一枚青銅鈴鐺,指尖冰涼。她終於明白,自己賭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修為,不是輸在權謀,而是輸在——她從未真正看清過,那個被她當作棋子的年輕人,究竟是誰。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望著手中鈴鐺,忽然低低笑出聲,笑聲裡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奇異的釋然。
“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夢皇啊。”
與此同時,城東廢墟之上,林風眠負手而立。他麵前,一扇由星光與灰霧交織而成的門戶徐徐開啟,門戶之後,是浩瀚無垠的星海,星海中央,懸浮著一座破碎的青銅宮殿,宮殿穹頂,赫然鐫刻著四個古老篆字:
“盜夢千年”。
君芸裳走到他身邊,仰頭望著那扇門,輕聲問:“我們……要去那裡嗎?”
林風眠冇有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星光自門內垂落,溫柔地纏繞上他的指尖,又順著指尖,悄然攀上君芸裳的手腕。
星光流轉,兩人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淡去。最後消失前,林風眠的聲音隨風飄來,清晰,篤定,仿佛穿越了無數個春秋:
“不。夢該醒了。”
“現在,輪到我們……造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