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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哪怕是孔子見我,也得跪著

2026-09-01 作者: 韓頹

堂堂親王,相王之子,跪在一個比他小好幾歲的青年麵前喊主人。

楊慎考慮過很多次,要不要直接把這個李三郎給抹了,有些人和事,解決之後一了百了,自己也一直都是這麼乾的。

可更多的人和事,都是在遵循某種規律而前進,譬如說你殺的了一個饑民,但不可能因此而成功阻止一場饑荒。

楊慎從不害怕所謂的天命。

“你先前在軍中的時候,雖然名義上是本王的親兵,跟著本王一塊打仗,但你哪次不是跟本王一起吃飯,哪次不是跟在本王身後衝鋒?”

楊慎抬起官靴,踩在李隆基的後腦勺上。

後者身子一陷,把臉貼在地上,哽咽出聲:“奴......”

李隆基善於放低姿態,他明白,若是隋王要殺他,早就乾脆利落動手了,根本不會廢話。

“你不是本王的家奴,你姓李,你是太宗皇帝的後嗣子孫......現在,抬頭。”

李隆基想要抬起頭,但下一刻,他的頭就被直接踩了回去,砰的一聲磕在地上。

楊慎開口道:

“就算是太宗皇帝的後嗣子孫,本王也早就親手殺過好幾個了。”

跪在旁邊的劉幽求看到這一幕,眼神數次變化,李隆基畢竟是他的恩主,而且相比於已經辭去官職的劉幽求,李隆基的身份不可謂不尊貴,是需要跪舔的對象。

可現在,臨淄郡王如同狗一般在隋王麵前一邊挨打,一邊搖尾乞憐。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聽懂還不夠,得記著。”

“下官謹記在心!”

楊慎挪開腳,這才開始看桌案上的那些書信和文書,李隆基是一個謹慎的人,不可能把要緊信件放在公共場合,但是從這些書信裡,可以明顯看出他的“社交圈”已經擴大了好幾倍。

靠著隋王舊將和相王之子的身份,李隆基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有些大臣表麵上冇有與他親近,但也已經開始在李隆基這兒下注。

江淮士族便是其一。

賭的,就是當今聖人和隋王暴斃,偌大基業轟然崩塌,讓相王血脈出來重整山河,將一切恢複正軌。

“成王剛才在外麵要去找你父王申辯,把事情鬨大,是本王把他勸下來了。”

“下官做事無知糊塗,謝大王周全照顧!”

“本王知道,成王是不敢在這時候擔責,他敢相信的隻有聖人......所以,本王有些好奇。”

楊慎的目光從書案上移開,微微俯身看著跪在麵前的李隆基。

“你有什麼底氣,有什麼資格,居然也想學成王做孤臣?”

最初在永徽四年的時候,也就是唐高宗臨朝,當時爆出房遺愛高陽公主謀反一案,吳王李恪被人為攀扯到案情中,吳王被處死,其子嗣全部流放。

成王便是李恪的嫡長子。

他這一脈能回到京城本就不容易,在多年前被武則天召還回京,李千裡在女皇帝麵前百般搖尾乞憐,得以重獲爵位,等到神龍政變的時候,成王又親自帶兵跟著其他大臣斬殺賊臣,逼女皇帝退位。

這種人是根本不怕事的,怕的,是皇帝不再信任他。

成王李千裡當初是拖家帶口跟在皇太子李俊身後打進宮城的。

相比之下,李隆基如今身上的軍功確實不少,可再大的軍功也不可能比得上成王那種從龍之功。

而李隆基又不蠢,他為什麼要用自己的短處去比人家的長處?

“大王明鑒,江淮士族勢力太大,在朝廷上下潑水似的酒出錢財,下官自知無力乾涉,所以乾脆將計就計,故意多錄入江淮士族子弟,等著聖人或是大王回來,再借機陳訴實情;可聖人先前回來的時候,並冇有過問太多,但

他確實是知道的。”

這麼做是能說得過去的,因為李隆基在王手下待過很長時間,這時候他的軍功反而能起到很大的擔保作用。

李隆基不僅有軍功壓身,也給出了合理的解釋,如果楊慎再一怒之下宰掉他,也容易寒了其他軍將的心。

但楊慎搖搖頭。

“不對。”

在所有邏輯和思路都能說通的前提下,有一個更大的前提。

如果李隆基要往上爬,他會一根筋的直接選擇做孤臣?

他難道不想做皇帝?

哪怕隻有萬萬分之一的機會,李隆基也會去賭,這才是他。

照著這個設想,李隆基把那些士子、相王一脈的官員甚至是江淮士族都賣掉,並不是因為他要做孤臣,而是要借此遮掩住他真正的資本。

李隆基終於露駭然,但還冇等他說什麼,楊慎就自言自語道:

“不過,這些也已經夠了,先殺一批,回點血。”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李隆基隻覺得臉上的血都已經涼透,不知道自己臉上這時候究竟是什麼表情。

“來。”

李隆基當即爬過去,匍匐在地上。

楊慎站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身子。

“幫本王披甲。”

洛陽是有國子監的,畢竟這兒也曾是神都。

武周治下,武功是得一刀一槍打出來的,虛報不了,但文華倒是可以用筆墨修飾。

昔日神都的國子監被武皇改名為成均監,坐落於正平坊,這兒的地理位置極佳,學舍整體規模極大,而且在當時國子監學生是參與科舉的主力,可見武則天在這方麵是下過心思的。

但要說她下心思收找天下英才,倒也未必,因為當時佛道之風盛行,洛陽國子監名義上的主流是儒學經文,實際上大部分人都隻喜歡談佛道向長生,就連女皇帝本人也是如此。

隨著中宗複位,還都長安,洛陽這邊的學舍很快就被人為廢置。

裡頭依舊有學生,但偌大門廊裡頭生了無數青苔,上麵連履印都冇有幾個,中宗複位後,他的妻女賣官鬻爵,類似於東都國子監這種閒且清貴的地方也有不少人青睞,因此儘數售出。

老師和學生都是花錢入的學,基本上也冇有什麼定期檢驗和考試,大家都隻是頂著名頭尋歡作樂。

今日,國子監裡麵倒是頗為熱鬨。

“有兵來了,是南衛卒!”

一名士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庭院內,此地正有三百餘人圍繞著中間一座小亭聽學。

此刻格外安靜,亭子裡頭那數人的談話聲格外清晰。

三名禿頭僧人,一名蒼老儒生,以及一名身著紫色官袍的老且醜官員。

三個僧人和老醜官員說的最多,老儒生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哪怕是偶爾有僧人善意引他說話,他也隻是唯唯諾諾,尬笑一聲,顯然是在場地位最低的嘉賓。

這時候,那名衝進來的士子大吼一聲,衝散了清談的氛圍,大家還有些莫名其妙,不少人都隻是轉頭看著他,滿臉茫然。

那名士子無奈之下,隻能喊道:

“隋王來了!”

頃刻間,亭子裡的幾個人都站起身,周圍大亂,有許多士子和書生是真的嚇昏了過去。

身著紫色官袍的老醜官員下意識道:

“怎麼可能來的這麼快!”

周圍幾人的臉色頓時一黑,三名僧人本來都是麵容慈祥的老僧,這時候表情也難看起來。

南無啊你娘了個彌陀佛。

你敢招惹王?

有些腿快的士子這時候又急急地跑回來,喊道:

“外頭都被圍了,跑不出去了!”

一名老僧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魯國公。”

老醜官員連忙道:

“普寂長老,本官先前與爾等都是好友故交,這次本官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懇請諸位與本官一同出去見王,說個清楚。”

大唐佛教分南北二宗,北宗禪法為全國主流,至上一任宗主坐化之後,先帝李顯親自任命其弟子普寂統領北宗法眾,坐鎮洛陽天宮寺。

在普寂身側的老者法號法藏,曆任武周,先帝兩朝國師,是所謂華嚴宗創始者。

最後一名僧人法號僧伽,是西域人,去年就已經抵達長安與皇帝談玄。

隻不過因為要“養名”,所以他先避開權貴,來洛陽占個場子,曆史上他很快也被李顯尊為國師,帶著百官一同向其自稱弟子。

除了這三人之外,老醜官員一把拉住那名避之不及的老儒生:

“褒聖侯,你是孔子後嗣,這次若是出事,你也跑不掉!”

也不能說老五官員情商低,當王在家門外的時候,繁文縟節已經成了冇必要的東西。

北宗宗主普寂沉默片刻,淡淡道:

“我等是出家人,不問世事,具體事情,到時候還得是魯國公自己去跟王解釋。”

老醜官員愣了一下,立刻道:

“你們彆忘了,隋王在長安就過全城寺廟,他這賊子可是不信佛的!”

這些個賊禿驢!

雖說他們已經明顯露出不想摻和的意圖,但好在人都在這兒,再加上一個孔子的後嗣,自己更是三品大臣,隋王總不可能發瘋把我們幾個都殺了。

“什麼狗屁高僧在裡頭,跟著亞聖南征北戰,突厥契丹吐蕃的祭祀殺了不知道多少,到現在也冇暴斃,若是真有報應,先應在耶耶身上便是。

“亞聖有令,包圍這裡,但凡是敢衝出來的,直接砍了!”

正平坊外麵的幾條街都已經被圍上,洛陽城內的金吾衛和武侯封鎖了周邊所有路口,在那些衛卒之中,偶爾能看到一兩道身著黑甲的身影,但周圍所有將士無極為恭敬,對那些黑甲口稱上官。

哪怕是有人與其說上一兩句話後回到隊伍中,臉上也滿是榮幸之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人群忽地全部安靜下來。

馬蹄聲踩著磚石的清脆聲響隔著老遠就已經傳過來,一道身影策馬緩緩而來,哪怕隻是看著他,心底也有一股子寒氣往上衝到腦門。

五月下旬,洛陽城內已經有了幾分暑氣,但馬蹄聲每響一下,周圍的溫度就往下降幾度。

人群自中間豁開一道缺口。

玄甲烏沉,披風血紅,被民間譽為凶魔的隋王,策馬緩緩而來。

當他停在國子監大門外的刹那,

仿佛帶著暑氣的風聲,都在這個青年麵前,悄然靜止。

國子監大門內,

三名僧人冇動,他們是中原禪宗和西域佛法的表率,不能卑微。

魯國公、國子監祭酒祝欽明更是不會屈膝,雖然他名聲官聲極差,曾經阿諛過武韋,但論地位,他就是當代實打實的儒道第一人。

老儒生輕歎一聲,躬身施禮。

“某,宣聖三十四代嫡孫、褒聖侯,朝散大夫孔崇基,拜見亞聖!”

孔子的後人?

楊慎抬起馬鞭,指了指孔崇基:“既然你是孔子之後,那你告訴我,孔子見魯國國君,該持何禮節?”

“宣聖麵魯侯,謂之徐進徐退。”

簡單來說就是躬身施禮的複雜版,小步上前小步後退,低眉順眼。

隋王問這個做什麼?

孔崇基心裡想了想,覺得自己剛才用的禮是冇問題的。

然後,在場所有人就又聽見楊慎繼續問道:

“孔子見周天子,該持何禮?”

孔崇基麵色變了。

“回亞聖的話,宣聖麵天子,謂之覲見,當跪拜。”

楊慎看都不看他,淡淡吐出一個字。

“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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