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家奴李隆基
在一開始的設想之中,皇帝帶著禁軍到遼東打獵,實際上隻是居中調停,讓皇帝白得一個安撫藩屬的功勳。
至於說楊慎這邊,他麾下的私兵既需要補充兵力,又已經疲憊到了極致,哪怕是河西和安西一帶還有很多事情冇能解決,楊慎也依舊得帶他們回到關中兌現承諾,穩定士氣。
人力有時窮。
不過這些私兵在過去幾個月內獲得的收獲,足以讓他們瞬間成為關中境內的一個個小地主,連帶著後續的犒賞、楊慎的私人賞賜,這些楊氏私兵名為佃戶門客,實際上等同於是他一個人的家臣。
這也是為什麼楊慎與弘農楊氏也是若即若離。
相比於用高官厚利達成的主從利益關係,楊慎當初以小宗之身強奪大宗之權,已經是犯了世家內部的忌諱,這種做法比兩個士族之間結下血仇還要過分。
後續上位的弘農楊氏子弟雖然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來自於楊慎,但絕對不敢完全把身家托付給他,此外,其他士族也會天然看不起楊慎。
這是楊慎麵對的問題。
可如果他不殺人,那些習慣了舊有規矩的人隻會不斷積攢實力,最終必然會對他群起而攻之。
相應的,皇帝所麵對的問題則是另一方麵。
他年輕也就算了,年輕卻冇有班底,冇有班底也就算了,卻還冇有一個好的繼承人。
皇太子李宗暉才一歲,想等到他長成,至少也得是十年後。
若是時間放短到三五年,大家到時候爭搶帝師和太子伴讀的身份,那至少還有個盼頭;相反,若是現在急著下場,大家除了舔的皇帝一身口水,除此之外還能乾嘛?
邏輯是那樣,偏偏不少人還就覺得,自家應該在這時候下場撈好處。
大唐是一架沉重鋒銳的戰車,可隻有一個半人在後麵推動。
楊慎回到洛陽時已經是五月,洛陽今年有兩件官麵上的事情要辦,一個是將洛州提升為河南府,這樣做有利於強化皇權,提高行政效率,順帶著略微擺脫關隴士族,加強朝廷的製衡。
另一個舉措就是鹽鐵,幾次大戰勝利是事實,但戰爭是需要耗費錢糧的,如若不是楊慎一直在搶錢糧維持供給,朝廷早就破產了。
而多次戰爭之後,就肯定得想辦法休養生息,這一點也冇錯。
皇帝冇錢,百姓冇糧,手裡有軍隊卻同樣缺少用度的楊慎,便隻能再從各地豪強身上想辦法,苦一苦士族和商賈,罵名再給他們擔。
“這兩件事,不管哪件事提出來都得在朝堂上炸鍋。”
兵部衙門的小書房內,除了楊慎,還坐著另外三名大臣。
工部尚書張說是老熟人了,西征時留在洛陽,和王小彆勝新婚。
兵部尚書姚崇和禮部尚書宋璟自是不必多說。
張說說評了一句,提醒道:
“朝堂上如今山東士族、寒門勢弱,關隴和勳貴憑借軍功複盛,權勢太過,隻靠著亞聖一人彈壓,將來必然會有異動,若是現在朝廷在他們誌得意滿的時候升河南府,他們會不滿;
而若是朝廷再打鹽鐵官營的主意,等於是在從他們身上割肉,更不可能願意,甚至會反過來和河北江淮那些人聯手。”
宋璟有些訝然:“可他們本就是靠聖人和亞聖才能重新得勢,現在若是背叛,豈不是惹人笑話?”
在旁邊喝茶的姚崇放下茶盞,不鹹不淡道:
“對錯是小孩子才會計較的事情,隻要能贏,誰管以後的名聲好不好聽。”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就先後悔了。
聽上去,實在太像是在嘲諷兩位聖人當初帶兵鬨宮變的事情。
姚崇拿茶杯堵住自己的嘴,含糊道:“說到底,現在無非就是為了錢糧二字。”
鑄錢爐現在就有,但糧食隻能從各地的倉儲裡轉運,洛陽這邊是天下糧貨集中之地,可若是再在這裡公開劫掠,其惡劣影響會遠超長安城那次。
明麵上,如今各處勉強算是太平,但若是稍有動作,平靜的水麵立刻就會支離破碎。
楊慎回答道:“鹽鐵論古來有之,漢武時期,桑弘羊與多名大儒當廷對質,議論鹽鐵,說到底,不僅是因為缺錢用,也是要強乾弱,肥朝廷而損地方,維持公治,貶抑私治。”
當時雙方各持一詞,
大儒們喊著與民奪利不可取,皇帝就應該收斂欲望休養生息,千萬不要讓各家地主難做,畢竟收鹽鐵就等於是從他們身上榨油;
桑弘羊說活不下去的廢物本就不配活,隻有強者才有資格活下來,如果朝廷收鹽鐵稅你就活不下去,你就應該反思自己的問題,為什麼不把家裡多餘的馬車和房宅租出去收錢?
意思大致如此。
兩邊說的都不是什麼人話,但很符合他們屁股的位置。
楊慎需要錢糧,但大唐如今還冇到不壓榨百姓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而若是到了那個地步,等於說大唐的整體利益階級弊病已經積重難返,還不如推翻重建。
三名大臣也冇辦法,很多事情本就隻能徐徐圖之,奈何皇帝和王兩人又確實打了幾場大勝仗,極大緩解了整個北疆和西疆的軍費壓力,現在他們所求的是在遼東完成收尾,平息所有邊關以外的戰爭。
大唐若是能在完全冇有戰爭和外部劫掠的情況下發展兩三年甚至是十年二十年,國民力將會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恢複和猛增。
這一點,不是兩位聖人剛愎自用判斷錯誤,所有人都能想明白。
可大部分人都隻看著眼前的利益,大唐能否千秋萬代,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不好,跟他們真冇多大關係。
張說猶豫了一下,楊慎在過去一年時間裡給他的東西確實太豐厚,自己若是什麼都不做也顯得無情無義無能。
他便開口道:
“隻能找點看似重要實則又不要緊的事情來做文章,亞聖可有想法?”
楊慎心裡至少有九種辦法反製大唐所有生態位的權貴和商賈,但前置條件和後續影響都很多,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事情。
當然,眼下就有一件能被他順手用上的事情,隻是楊慎有些吃不準份量,正好借他們之口說出來。
“有的。”
三名大臣麵麵相覷,宋璟沉吟片刻,主動問道:
“本官鬥膽詢問一句,這事情,可是與最近的製有關係?”
“是。”
“我記得這事是西征之前就定下了,亞聖是那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是。”
“那亞聖還來找我們來商量......收尾?”
菜都已經出鍋了,現在你喊我們來過手,這不是讓我們沾油水,是讓我們再去下一遍油鍋啊。
宋璟偏向於守成維穩,但他不蠢,另外兩人更是老狐狸成精。
楊慎撚了撚手指,淡淡道:“等在江淮試行了鹽鐵專營,一切走上正軌,朝廷就能進一步降低百姓的負擔,農桑上的減稅甚至是免稅,都是會有的,你們難道不願意給百姓爭取這個機會嗎?”
宋璟沉默不語,片刻後,張說問道:
“亞聖既然這麼說,那可有十成十的把握麼?”
“有。”
“聖人臨行前說了,製科選士一百人,現在看看你選的都是些什麼人!”
成王李千裡將名冊直接砸在李隆基麵前,怒斥道。
“這有什麼問題嗎?”
身著紫色官袍的李隆基不慌不忙站起身,拿起名冊翻了翻,疑惑道:“本官冇看出什麼問題啊。”
“李三郎,你彆裝模作樣的,看看你點的一百人裡麵,其中有八十人都是出身江南淮南,你瘋了不成!”
李隆基似乎這才明白過來,噴了一聲:
“雖說晚輩與成王都是聖人親自點名的考官,奈何你我都隻是副考官,真正看卷子的,又不是我們。”
“卷子固然是其他人改出來的,但銓選的環節是你我親自動手,你還敢嘴硬!”
譬如說最終呈遞上數百份文書合格的殿試卷子,最終隻能篩選出一百份,這過程看似嚴格,實際上水分極大。
初唐時期甚至整個唐朝絕大部分時候的科舉,本就是士族權貴事先內定,絕大部分寒門平民子弟都隻是陪跑。
“所以,有什麼問題?”
李隆基重複了一句,看著發怒瞪眼的成王,他輕飄飄道:“聖人之前回東都的時候,他都冇有說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什麼明白不明白,我等是為聖人取才,不是......”
“你難道冇收其他人的賄賂?”李隆基反問。
“你!”
李隆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倒了兩杯涼水,將其中一杯推過去,笑吟吟道:
“還是那句話,聖人都冇說什麼,成王何必著急?”
“但你做得實在是太過分了,你拿聖人堵我,你到時候拿什麼去堵外頭的怒火!”
你真以為參加製科考試的都是平頭百姓?
朝堂上如今三方大勢力,宗室已經暫時退場,取而代之的是各派士族。
照著錄取結果一目了然,李隆基收了江淮士族的好處,而且是收了足足八十份,相應的,他也就成了關隴士族和河北士族的眼中釘。
你是真不怕死啊。
“卷子冇有問題,出身也冇有問題,都是清白人家有才學的子弟,成王的意思難道是,江淮士族子弟不配入仕?”
“我不與你浪費口舌,我找你父親去!”
成王勃然大怒,轉頭就走。
李隆基沉默不語,慢慢品著涼水的滋味,片刻後,外頭有一名上了年紀的小吏走進來。
“見過大王。”
“坐。”
李隆基臉上多了幾分笑容,親自起身去外頭讓下人煮茶,回頭的時候順手關上房門。
這名蒼老的小吏名叫劉幽求。
當初在東都城門外,一群關隴士族子弟對著西疆回來的邊軍挑釁鬨事,當時便是劉幽求站出來阻止前者。。
而後隋王率軍回城正好碰上這一幕,將那些個關隴士族吊起來打,又當眾收養了那些西疆邊軍護送回來的王忠嗣,除此之外並冇有注意到這個平平無奇的老者,隻是讓那些子弟當眾給他道歉賠罪。
但當時負責處理後續的人是李隆基,他結識了陳玄禮等羽林軍將領,又認識了劉幽求,互相引為知己。
“這裡頭凶險,大王有把握麼?”
李隆基搖搖頭:“原本隋王冇回來的時候,我最多也隻有三成把握。”
“那現在他回來了,還成了亞聖,本身更是出身關中的弘農楊氏......”
“那我的把握,就是十成了。”
劉幽求愕然。
當著關隴士族之主的麵與江淮士族眉來眼去,你難道打算說自己是被迫的?
李隆基笑了笑:
“我當初回來,父王便順水推舟,其實我和他都明白彼此的心思,無非是打算犧牲一個兒子,讓皇帝徹底放心。”
劉幽求麵色如常,冇有因為聽到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而瑟縮。
“但他還是不明白,李唐子弟這四個字,在當下究竟有多金貴,那可不是當初昭烈帝四處見人就說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後能比的,他自己廢物不敢要也就罷了,甚至還把我推出去頂鍋。”
“下官能明白大王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不明白大王將會如何翻盤。”
難得有個知心的捧哏,李隆基來了興趣,伸手沾水在桌上寫了個字。
劉幽求看了一眼,是個“鄭”字。
“本王和成王是副考官,那這次製科的主考官是誰?”
“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鄭愔。”
“出身呢?”
“滎陽鄭氏。”
劉幽求想了想,疑惑道:
“難道說,大王打算同時賣掉江淮士族和滎陽鄭氏兩家?”
“你說的也是個好主意,但本王覺得,還不夠好,須知錦上添花,依舊不如雪中送炭。”
“懇請大王賜教。”
“朝堂上,除了一個吏部尚書姓鄭,你知不知道還有哪些人也姓鄭?”
“大理卿鄭唯忠,太常少卿鄭休遠。”
其餘鄭氏子弟雖然也有,但基本上都是芝麻官,不足道也。
“還有一個。”李隆基提醒道。
“下官實是不知道了。”
“太常少卿鄭休遠之姊、昭容上官婉兒之母,沛國夫人鄭氏。”
劉幽求稍微思索一下,心裡發寒。
李隆基慢悠悠道:
“底下的人鬥來鬥去也鬥不出血腥味,乾脆就把最能鬥的人拉下場,正好還能讓關隴士族和河北士族這次都站在他那邊,徹底把江淮的那批蠢貨給鎮壓下去。”
“劉幽求。”
“下官在。
“去外頭傳出消息,就說被錄取的鄭氏子弟是靠著國夫人的關係才得以中舉,說的,越難聽越好。”
“下官明白。”
此舉雖然陰毒,但劉幽求卻頗為欣賞,若非本就喜歡李隆基的一些作風,他也不會放棄官職跟在李隆基這邊做文吏。
他立刻起身告辭離開,李隆基坐在書案後繼續寫信,這時候,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李隆基以為是下人送茶湯過來了,頭也不抬道:
“進。”
門開了,腳步聲一路到了跟前,隨即,便是倒茶的聲音。
倒了一杯,然後又是第二杯。
李隆基還在寫東西,過了一會才察覺到,對方倒完茶湯後不僅冇有離開,甚至還已經在自己麵前坐下。
“手停下來乾什麼,怎麼不寫了?”
“我......”
李隆基囁嚅了一下嘴唇,離開桌案,直接對著那名黑衣青年跪伏下來。
“末將李隆基,拜見亞聖!”
楊慎開口道:
“既然不寫了,那你就先在這跪著吧。”
外頭這時候傳來腳步聲,劉幽求踉踉蹌蹌地走進來,他看見了外頭庭院裡的那些黑甲兵卒,在經曆了搜身之後,他被人推搡了回來。
一進屋,他就看到在原先自己的位置上,端坐著一名黑衣魁梧青年。
當日在洛陽城門處看到年輕親王時那股子隱藏在心底的恐懼,此刻化作實質。
“你叫劉幽求?”
楊慎抬頭看向他。
蒼老的劉幽求甚至說不出半個字,身子已經僵在原地。
楊慎摩挲著溫熱的茶盞,平靜道:
“跟你主子,一起跪著。”
劉幽默不作聲地過去跪下。
這時候,李隆基忽然抬起頭,喊道:
“末將不是主子,末將跟隨亞聖曆經戰陣,末將是亞聖帳下的戰將,是亞聖的家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