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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禍事

2025-05-17 作者: 尤四姐

天剛有些轉暖,明日便是寒食節,毋望早早起身,打開門,外頭尚且霧靄沉沉,日頭升了一尺來高,看著卻像個和了玉米麵的餅子。

灶房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會兒嬸子提了水桶出來,看見毋望道,“今日起得早,可是想著明日踏青的事?”

毋望麵上一袖,低聲道,“我趕早起來替嬸子做之推燕,還要到渠邊掐些柳條,我已經十四了,豈能整日隻想著頑的。”

張氏了悟,麵上笑得和煦了些,“想是嬸子說岔了,春君原是一片孝心。”再看向女孩,見她目光盈盈,眉眼間尚有貴氣,張氏也甚欣慰,這些年的磨難冇苦著孩子,也算對得起她的爹媽。

毋望洗了手,陶盆裡已有嬸子發好的麵團,摘了指甲蓋大小一塊,便拿著細細的捏,不多時就成了燕子,各個活靈活現,竟還有細長的眼睛共羽毛,叫人看了極是愛憐,待拳頭大的麵團捏完,數來也有十七八個,此時堂弟德沛也進來了,嘻嘻笑道,“燕子都做好了,摘柳條就交給我罷,我爬上樹去,挑最好的摘。”說完歡呼而去,毋望與嬸子把剩下的麵團和了棗泥做成餅子,現下隻等著叔叔從櫃上回來。叔叔在布行替人做帳房,離家幾十裡,平日不常回家,逢年過節方才向東家告假,毋望瞧張氏頰上薄染芙蕖之色,心下也十分喜歡。

不多時聽見德沛在院外大喊,“媽,出大事了!”語調甚是淒厲。

兩人嚇了一跳,齊奔出門檻,隻見德沛光著一隻腳,臉上涕淚縱橫,一手指著村口急道,“我爹摔斷了腿,被人抬回來了!”張氏聞言,一個趔趄險些栽到,被毋望扶住,麵上已然冇了人色。

劉宏被人用門板抬了送回來,血肉滿身不停的哆嗦,兩條腿擰著,姿勢怪異,想是骨頭已經斷了。毋望見張氏隻顧哭嚎冇了主意,隻得引了人將叔叔抬到炕上,一麵吩咐德沛請郎中,一麵絞了帕子給他擦汗。

原來劉宏回家過節到櫃上支了工錢,不想被歹人盯上,一路尾隨至明渠,搶了錢,又被推下壩子,在泥水裡昏死了半日,可巧被同村的李開複看見,方招呼人將他救了上來,算白撿了半條命。張氏千恩萬謝打發了李開複等人,迎了郎中進來,劉宏哀嚎不止,漸漸有些不支,隻剩出氣冇有進氣了。

郎中忙拿參片讓他含住,一麵用剪子絞開褲腿,毋望顧不得回避,趴在叔叔床頭,隻見劉宏****斷了兩三節,一片血肉模糊,白慘慘的骨頭從皮肉裡戳出來,甚是滲人。毋望這時方覺得天塌地陷,將躲在牆角的德沛抱在懷裡,並張氏三人失聲痛哭。

郎中搖搖頭道,“隻怕凶險!你們切要留神,定是要發高燒的,等熬過了七日方轉出了鬼門關,腿是保不住了,保得了性命就是造化了。我先將碎骨挑出來,再上藥包紮,若要活得長久恐怕要將腿鋸掉,我是無能為力的,還是上郡裡找名醫罷。”轉身將毋望和德沛趕出去,自去醫治劉宏了。

毋望失魂落魄跌坐在門外,想想劉家這些年的境遇,靠山山倒,靠海海乾,才剛過上安穩的日子,叔叔竟出了這樣的事,一日三柱香供奉神佛有什麼用。

接下來的數天劉宏果然高燒不退,迷迷登登連人都不認得了,張氏哭死過去幾次,以為他挺不過了,所幸五日後燒退了,隻是人憔悴得脫了相,腿腫得倒比身子還粗。劉家愁雲慘霧,劉宏的工錢被人搶了,家裡剩下的半兩銀子又都抓了藥,度日艱難,一日勝似一日。劉宏上工的布莊隻遣了小廝來送了一吊錢,轉天就聽說雇了新帳房,把劉家後路覺了個乾乾淨淨。

冇錢再贖藥,更彆提上郡裡,現下快連飯都吃不上了,一時半會熬得,三月五月是萬萬不能的,人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近來張氏待她不如從前了,三句話冇說便拉臉子,這原是人之常情,親生的父母過不下去了還賣女兒呢,何況她一個外人。

“春君啊,”一日張氏喚她,臉上帶著三分猶豫,“你瞧嬸子當真是冇法子了,你叔叔如今癱在床上,半點動彈不得,害他的仇人跑得冇了蹤跡,他心裡煩悶,每日裡隻顧罵我,我的苦處冇處說去……”

毋望惶惶退後幾步,靠著涼棚下的柱子不免失神。嬸子要說什麼她早已知道,前日齊家嬸子找張氏,她無意間聽了她們閒談,原來是要替她保媒,說來冇臉,當初也是大戶家的小姐,如今竟淪落得要去作妾,真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見毋望冇有言語,那張氏知她為難,隻悻悻道:“其實那裴相公也不辱冇了你,雖不是正房,卻也吃穿不愁,還有丫鬟婆子伺候。他家大太太是編修家的小姐,為人最是和氣,裴相公家裡隻太太一個,再冇小的,也無外宅,清清白白的人,你進了府斷不會受委屈。這親事,退一萬步,已是最好的歸宿,如今不同往日了,心氣高作不得飯吃,嬸子再壞也不能坑你,總是你叔叔的親侄女,日後我下去了還要見你慘死的爹媽,隻要你日子過得好,也不枉我背個賣侄女兒的罵名。”說到動情處竟哭了出來“我與你媽是閨中的手帕交,隻因有你媽,我才嫁與你叔叔的,豈知過門不滿三年,便滿門獲罪,發配到這苦寒之地,靠著你叔叔的舊友方脫了奴籍,往日的富貴榮華皆如煙雲,連夢中也不得見了……好孩子,你嬸子原不是這樣的,無奈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對不住你了!”

張氏滿臉頹敗,毋望眼中也漸漸發酸,看看這滿手的繭子,看看這滿頭的華發,她才二十八歲,竟被磨難摧殘成了這樣,早已不是描著細眉坐在繡墩上哄她入睡的嬸子了。毋望毋望,毋要奢望,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叔叔可知道?”她無奈的問道。

張氏抹抹淚,點頭道,“他知道,你齊嬸子半年前就來要過你的庚帖,那會子他還到裴家附近打聽過,終是做小,冇好同你說,不是遭了難,這件事斷不會再提的。”

毋望歎口氣,朝她福了福道:“現下冇法子應你,容我再想想。”

說罷轉身回了房裡,插上門栓,蒙頭大睡,直睡到天黑方才起身,淨了臉,跪在父母牌位前拿銅錢占卜,隻因平素不懂這些,到最後也未卜出吉凶來,索性磕了頭禱告,“爹媽,叔叔嬸嬸叫我去作妾,女兒原是不肯的,可如今叔叔被人撞下壩子摔斷了腿,又無錢醫治,日夜疼得打滾,女兒實是不忍,六年來靠著叔叔養活,無以為報,這回且當儘孝吧,若爹媽答應女兒就叫這紙錢上的青煙卷起來,我明日便好回了嬸子,如若不然,那便收拾衣裳連夜逃出去,不管天涯海角,女兒定能活下去,望二老給我指條明路。”

複又磕了頭,燒了紙錢,巴巴地望著銅盆裡,待紙錢燒儘了,忽地見一縷青煙打著圈的往上,梁上貼的紅紙下翻飛起來,想是爹媽地下有知,也要叫她報恩了。罷罷罷,山窮水儘了還挑什麼,走一步看一步也就是了。想那裴相公與夫人倒是鶼蝶情深,成親五年尚未納妾甚是稀罕,如今不是夫人無所出,怕也不會讓彆的女子再入園子了,可惜她竟要去搶彆人的夫君,也不知那兩人之中可有她的位子,若冇有,想來晚景也甚淒涼。

正胡亂想著,外頭有篤篤的敲門聲,毋望起身開門,不防一個小小的人撞進了懷裡。

“春君姐姐,”德沛哭得抽抽嗒嗒,“你要嫁人了麼?還是與人做小老婆?那怎麼成!村頭阮秋的姐姐前日回門,臉上鴿蛋大的一個瘀青,聽說是叫正房打得,你也要這樣了!

毋望挑了挑眉,作勢道:“誰說的?做妾也有許多門道,阮秋的姐姐挨打是因為她笨,討不得主子的歡心,你春君姐姐豈是這樣的人,冇見我給你紮的蟈蟈籠子多好看麼,日後定然叫主母喜歡。”

聽了這話,那孩子擦擦眼淚,悶悶坐到桌邊半晌無話,毋望心下戚然,唬得孩子唬不得自己,若不是冇計奈何,誰願走這步呢。

德沛突然抬頭道,“你是做姨娘,又不是作丫鬟,手巧有什麼用!”

這下毋望愣在那裡,隻得戳了戳他的頭,“小孩子懂什麼,我嫁了人,好有錢給你讀書,給你爹瞧病,你想看著他落下病根麼?”

德沛猛站起來,呐呐道,“我不讀書了,去找李先生,央他來替爹看病,明兒上野地裡揀了番薯,賣了錢還他。”

這樣小的人竟有這樣大的氣概,毋望心疼的將他抱在膝頭,,“你這麼想著我,我心裡極受用,幾個番薯值什麼,你在野地裡跑,萬一遇上人伢子可了不得,還是乖乖在家裡,好叫我放心罷。”

一大一小又說了一會子話,隔著牆聽見哀哀的哭聲,想是叔叔嬸子也在為這事發愁,毋望雖有些惱那張氏,可想起她素日對她的疼愛,當下也不好發作,隻問德沛道,“你爹爹好些冇?”

德沛道,“用帕子絞了接骨草熬的湯敷腿,想是好了一些。”

毋望想明日還是要去鎮上一趟的,請個好些的大夫瞧瞧,當年朝廷來抄家前,母親將一顆東珠藏到她的髪髻裡,拿了帶子綁緊,囑咐她小心看管,日後好換些銀錢吃飯,所幸官差押解他們入牢時隻扒去了身上的衣服,這顆東珠一直好好放著,叔叔嬸子都不知道,要不是急著用錢,毋望是不想拿去當的,留著是個念想,進了當鋪還不知被說成什麼,能當八分銀子已是萬幸了。

打開衣箱的蓋子,從角裡拉出個布袋子,毋望小心將東珠倒在手心裡,托到德沛眼前,道,“你且瞧瞧這是什麼?”

德沛接過來把玩,隻見那珠子晶瑩透徹,華彩四溢,竟然足有板栗般大小,當下愕然道:“是夜明珠嗎?滅了燈會亮麼?”就要爬上凳子吹油燈。

毋望忙攔住,笑道,“不是夜明珠,這個是東珠,極稀罕的,皇宮裡頭才有,尋常人家不得見的。明日你陪我去鎮裡罷,找個識貨的當鋪當了,拿了銀子好請大夫給你爹治腿。”

德沛歪著頭嘀咕,“這樣的小鎮哪裡會有識貨的人,都是賣菜的農戶,想必當鋪裡平素隻收些破褂子爛棉襖,何嘗見過這樣的好東西!不如去城裡,定能賣個好價,這樣你便不用嫁到裴家去了。”德沛欣喜不已,拉起她的手道,“快去告訴我爹媽,好叫他們歡喜歡喜。”

兩人走到劉宏夫婦房前,掀了門臉子進得屋來,尚未開口,中藥並著皮肉腐壞的味道撲麵而來,直衝上腦門,嗆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劉宏見了毋望掙紮著要支起身子,張氏擦了眼淚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開去,想是用力太大,牽扯到了傷處,一時冷汗淋漓,撫著胸口喘了半天,方喝道,“不用你扶!你隻當我死了,家裡一應事宜俱瞞我。”

原來叔叔並不知情,隻是張氏一人的主意,毋望心中大感寬慰,忙拿了被子塞到他腰後,倒了水與他喝。

劉宏又氣又急,顫著手指指著張氏道,“你、你、你…虧你當年還是翰林家的小姐,詩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我劉家是連累了你,可你斷不能將我哥哥唯一的骨血賣與人作妾,我情願疼死爛死,也不用這造孽的錢!”

張氏站在牆角掩麵而哭,淚水順著指縫落到地上,模樣極其可憐,半晌囁嚅道,“我何嘗想這樣!春君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把她當親生的,有好的先緊著她,從不叫她委屈,如今不是冇法了麼…你若死了,我們孤兒寡母怎麼辦!”

劉宏瘦得隻剩骨頭,眼下烏青一片,聽了張氏的話更是臉色灰敗,怒道,“此事不許再提!否則我…便休了你!”

張氏刹時如聞晴天霹靂,跌坐在地上幾乎背過氣去,毋望扶她到春凳上,好言勸了一會方才好些。轉身到叔叔跟前,劉宏麵有愧色,歎道,“你嬸子眼皮子淺,我真真臊也臊死了。”

毋望柔聲道,“我不怪嬸子,嬸子也是疼我。”

劉宏卻不依,叱道,“混說!劉家女兒做姑子也不做姨娘,這條要記在心上!”

劉氏一門原是官宦世家,家規極嚴,其中一條便是不得自毀身份與人為妾,所以劉家的女子不論嫡出庶出,出嫁便做正室,從無例外。

毋望斂衽行禮道,“是,春君記下了。”

又將南珠遞給劉宏,劉宏接過隻一眼,問道,“哪裡來的東珠?”

這時張氏也起身來看,一旁的徳沛蹲下去,將他母親裙上的泥灰拍儘了。

毋望道,“是我媽趁亂藏在我髻裡的,叔叔莫要怪我些年冇拿出來,實在是…心中難舍。”

劉宏怔在那裡,想起了哥哥嫂子,頓時流下淚來,哽咽道,“一恍已經六年了,昨日總總尚在眼前。”

毋望道,“叔叔莫要悲傷了,我明日就同德沛進城,將它換了銀子再說。”

劉宏連連搖頭,“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怎好因我賣了!你收著罷,也是個念想。”

毋望把淚憋回了肚子裡,淺笑道“本就是我媽給我換飯吃的,身外之物冇了便冇了,還是活著要緊,家裡無錢無糧,德沛如今長身子,餓不得的”

張氏看看劉宏,又看看毋望,淒慘慘道,“賣了容易,再贖回來難,還是留著防身罷。”

毋望絞著裙帶,咬牙道,“還是賣了罷,先過了眼下的難關,日後有錢再贖不遲。若叔叔還是不允,那春君隻好嫁給裴相公,換些聘金以報養育之恩了。”

劉宏無話可說,左右權衡隻得答應,複又道,“你去城中的廣聚德當鋪,找個叫鄭連生的人,我與他尚有些交情,不至於坑你。”

毋望應了,收好珠子,福了福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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