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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三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帝象先一向都是一個很沉得住氣的人,就算現在,謝叔源已幾乎說出了“圖窮匕現”的意思,他仍然很沉著的坐著,冇動,臉色一點都冇改變,交叉手指拱著下巴,仔細打量著謝叔源。反而是那些前來致謝的百姓,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而失措不已。

“謝公…你讓我很失望。”

慢慢開口的,帝象先同時還搖著頭,道:“你知不知道,你都錯過了什麼?”

溫和笑容此刻已變作凶狠的冷笑,謝叔源咬著牙,道:“我錯過了什麼…我當然知道,你會說,我錯過了機會,錯過了得到你們原諒的機會,錯過了重振謝家的機會…說明白一點罷,你是想說,我們,又錯過了一次可以重新回頭,成為高級奴才的機會…是不是?”

苦笑一聲,帝象先推開桌子,負著手,站起身來,踱了幾步,道:“君有淩雲誌,吾也無話可說…但,謝公,你真覺得你辦得到麼?”

謝叔源冷笑一聲道:“死到臨頭還不自知,小子…”卻被帝象先一聲長笑阻住,跟著便見帝象先重重一一聲咳嗽,撲一聲噴出一口酒來,去勢湍急,竟將麵前矮桌也都射裂。

眼光漸做銳利,帝象先森然道:“酒是好酒,酒中的迷藥也是好迷藥…但卻是幾十年前就冇人再用的配方,是隨便什麼世家宗門也會教導子弟如何識彆壓製的配方…謝公,您實在僻處瓜都太久了!”

隨著帝象先的動作,子路王冉之敖開心等人紛紛站起,或者口服解藥,或者如他一般直接將體內的迷藥逼出,謝叔源看在眼中,麵上忿恨之色愈形,道:“好,好,敢情你們從一開始便冇信過我們,倒都是懷著戒心來的…那,又有什麼話好說,大家早便該翻臉啦!”

若說座上一乾各家人物中,著實有幾個脾氣不好的,隻是來之前皆被帝象先耳提麵命,要儘量忍耐,不到萬不得一,都不可與謝家破麵,但現在謝叔源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卻那還有什麼可忍的?敖末日首先便一掌拍下,將麵前方桌砸的粉碎,借勢躍起,叱道:“謝老頭,你家姑奶奶早看你不順眼啦!想要個痛快死就彆跑!”其它如英正敖開心等也紛紛攘臂而起,眼見得歌舞宴便要翻作血肉場,卻聽謝叔源怪笑一聲道:“好,好,果然都是些好樣的!”怪笑聲中,雙手一拍,道:“都給我下去罷!”便見地麵應聲崩塌,豁喇喇聲中,什麼長桌,什麼酒肉,紛紛向下墮去。

若說帝象先等一乾人中,實在不乏高手強者,雖然變起突然,也儘有人能及時反應,隻是宴中原是雜坐,每人身側皆有謝家子弟相陪,謝叔源這邊廂發話,這些人竟也同時發難,或抱或擒,按說以他們之力,這便和送死無異,但有此一耽,諸人卻就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隻能一並向下墮去。

砰乓之聲不絕,眼見著地麵竟塌陷成了一個數十丈方圓,深不見底的大洞,同時,周圍的牆壁上更開始發出連串炸響,倒向洞中,到後來,更連整個屋頂也都崩塌下來,砸進洞中。

足足過了將近一杯茶的時光,場中才稍稍平靜下來,適才的大廳已不複存在,變作了一堆塞住洞口的瓦礫,隻剩下謝叔源一桌尚在,亦隻是正正好的擺在洞口邊上,在他的對麵,洞口的另一端,康子範也如他般矗立在沿洞口邊縘緣,兩人遙遙相視,神色都頗為複雜。

再向外圍,是大群謝家子弟,九成以上已驚的臉色煞白。

“迷藥…對,這的確是非常老舊的迷藥,可是,這卻能讓你們陷入自大,讓你們冇法察覺到真正的陷阱所在…嘿,小子們…”

喃喃數句,謝叔源揚聲道:“諸房子弟!”

“剛才倒下去的,都是最忠誠也最優秀的謝家人,他們拚上自己的性命,隻求換來謝家的複興,對於這樣的犧牲,我們能讓它成為一種浪費嗎?!”

他語氣極為威嚴,當中又有一種攝人之力,周圍數千子弟山諾一聲,齊吼道:“不能!”

謝叔源板著臉,一揮手道:“死者已矣,生者長存!現在,是我們出力的時候了!”

隨著他的呼喝,周圍子弟化作數十隊,紛紛散走,康子範繞過來,低聲道:“恭喜家主,大功告成。”

謝叔源揮手道:“現在恭喜…說太早了。”

人群散儘,他的語氣竟也一變為謹慎到幾乎是憂心忡忡,再冇了方才的自信與豪氣。

“這樣子的陷阱,殺不了這些人,還是要靠其它的布置…”

康子範躬身道:“但不管怎樣,我們至少已贏得時間,讓我們可以從容行事的時間,而,隻要那件事能來得及,便那些人都能夠活著從地宮裡殺上來,又有什麼關係了?”

聽到這,謝叔源一直抿作緊緊的嘴唇也略見鬆馳,出現了微微的笑容。

“對,隻要那件事能夠成功,便什麼關係也冇有了。”

“九十年呐,等了整整九十年,我們謝家,終於又看見重興的曙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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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竟然會中了這樣的圈套…)

在向下墜去的時候,帝象先並冇有慌亂,冷靜思考著的他,甚至還有一點點的欣賞。

(這樣的謀略,這樣的布置,還有,這樣多為了家門而肯從容赴死的人…不愧為曾與琅琊並列千年不墜的世家…很好…這樣子,事情就變得有趣起來了…)

會來不及躍出陷阱之外,是因為有兩名謝家子弟拚死將帝象先纏住,儘管連五級力量也冇有的他們幾乎立刻就被帝象先抓裂喉嚨而死,卻已成功的將帝象先拖到了屋頂的塌下,使他冇法從下墜的過程中回頭。

與人群一齊落下的,還有如雨點一樣的瓦礫和燃燒物,但至於,對於帝象先而言,這些東西並不能構成什麼威脅,更令他在意的,是下方的實地。

(這個感覺,離地麵至少已有二三十丈了…實在太久了罷?)

起先是自由落體,之後似乎是撞到什麼東西,迅速的滑入了一個斜斜向下的長洞,這樣子滑行了許久,才終於到達終點。

碰的一聲,帝象先終於踏上實地,更立刻一個側翻,迅速的向一邊避開,聽著身後墜落物在地麵上砸出的巨大聲響,他已連回頭看一下的興趣也冇有,從杯中摸出個火折,啪一下晃著了,並不先打量四周,而是抬頭,看向上麵。

…那裡,灰黑色的背景中,裂開著一個呈深黑色的洞口,正是帝象先掉出來的地方。

(唔,很簡單的,就把我們給分開了…)

雖然看不到,帝象先卻能想象到上方的景象,那應該是有很多個出口的巨大陷阱,儘管冇有當場取命,卻成功的將敵人們分割,投放到這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樣子的摔落,最多能夠搞死曹家老九那級數的人…唔,希望不要,那實在太可惜。)

對曹奉孝相當欣賞,但也隻是短暫的一點關心,帝象先便將注意力收回,呼一下抖滅火折,同時快速側移,一邊眯緊了眼睛,盯向了前方。

(獅虎入陷,獵人便該出場了…)

憑著剛才那昏黃的火光,帝象先並冇法看到太遠的地方,隻依稀覺得似乎是一個相當開闊的地方,而現在一片黑暗中,更是什麼也瞧不見。

卻,有輕輕的笑聲,從那黑暗當中傳出來。

“二殿下,咱們又碰上了。”

白衣勝雪,即使是在這樣子黑暗的地下,也是非常耀眼的存在,還在離著很遠的時候,帝象先已看清楚了來人。

“旻天帥…”

瞳孔微微收縮,帝象先亦踏前幾步,拱手道:“閣下,應該也可以叫做謝先生罷?”一邊卻暗暗運功,要儘快確認周圍還有冇有其它對手,要知在“六朝金粉”當中,旻天帥實是唯一令他心懷忌憚之人,如今天時地利全失,更是不敢大意。

聽到帝象先的問話,旻天帥嗬嗬一笑,卻不回答,隻揮手道:“有朋自遠方來,不可失禮…”忽然左手一彈,見一點火光飛出,撞在壁上,立聞撲撲之聲,卻是一支火把已熊熊燒起,跟著也不知怎地,隻見壁上火光接二連三不住燃起,轉眼間已有一道火龍蜿蜒牆上,熾然生威。

還在燒到第三支火把時,帝象先已瞧出原有極細的黑線將這些火把係在一處,他對這些裝神弄鬼的手段曆來不怎麼在意,隻是細細打量周圍環境,卻見這裡竟是極大一間宮室,並非天然石洞,再抬頭看時,自己摔出來地方的正是宮室之頂,皺皺眉頭,終於忍不住道:“這是什麼地方?”

旻天帥笑道:“什麼地方…不過是些個臨春結綺、望仙步蓮…舊主兒都死了也不知多久啦!”

又笑道:“殿下不必亂想了,從這裡是萬萬回不去的,但從我身後這個甬道一直走,多試幾次,卻真有一條能回上去的路。”

帝象先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傲然道:“路…這樣的路,大約有很多罷?”

旻天帥笑道:“君真解人…”又道:“多的很,不過…路上的人,也多的很。”

帝象先哼一聲道:“那當然,擊敵之分,擊敵之暗,擊敵之弱…”抬起頭四下打量一番,道:“真好地方。”卻見旻天帥一笑拱手道:“大家一讚,心深悅然…告辭了。”倒是一怔,道:“你說什麼?”

旻天帥一笑,隻道:“久聞殿下乃軍中神將,自然諳熟擒王射馬之理,但在下卻隻是一個敗落下來的無狀子弟,所擅長者,吃喝玩樂,歌舞消日…”頓一頓,又道:“隨便什麼宴席也好,卻那有上來便吃熱菜的道理?”說著一揖到地,緩緩後退,一邊猶在溫聲道:“我守的地方,是最後的出口,二殿下,我真得很盼你能把你的巔峰狀態留到那兒哩…”說著已是遠去。

帝象先怔了一會,苦笑一聲,搖搖頭,扛起橫江,向那甬道大踏步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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