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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四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約半個時辰之後,穀口經已是血肉模糊至不堪入目,幾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東倒西歪著,將穀口堵塞了近半。馬蹄聲緊,漸漸遠去,是項人頭領承認了他們的失敗,已在引軍退去。約半個時辰的死戰當中,項人將黑水軍殺傷了七成以上,但似是得到了什麼奇妙的力量支持,黑水軍的鬥誌高漲,寧死不退,死死維係住穀口的戰線,不容項人越雷池一步。在反複的衝擊中,項人亦付出了百多名死者及近兩百名輕重傷者的代價,而在反複呼叫也得不到穀內那一支部隊的回應,冇法實現計劃中的內外夾擊,全殲黑水軍時,領軍項人便明白了戰鬥的不能夠再繼續,最後,在整齊的三輪箭雨之後,項人們開始有條不紊的向後退走,宣告了黑水軍殘餘者的生存。此時,整個黑水軍的陣地上隻餘下百人多一點點的生者,而且人皆帶傷,重者裂腹折臂,輕者損耳破麵,一個個皆是血汙遍體,疲憊不堪,當項人退走時,他們也似是突然間的崩潰,紛紛撲倒在適才用生命及意誌去拚死守護的陣線上,冇身在由自己,同僚和敵人的鮮血彙成的泥濘內,連一動不能動。適才的戰鬥中,他們已將自己的勇氣,精力,體能…等等東西全部透支,對“生”的渴望及對“死”的恐懼,是使他們能夠這樣支持的動力,而現在,當危機終於過去,當“生存”終於不再是一個易碎的泡影而成為真切的現實時,他們便隨著長長吐出的第一口粗氣而喪失了全部的活力,紛紛倒下。那種深入骨髓的疲倦,令他們連眼睛也冇力氣睜開,閉著眼,他們撲倒在血汙裡麵,有幾個,竟已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那種,令他們極為不悅,顯得極為刺耳的笑聲,也就在這時高高揚起。狂笑著,那男子緩緩策馬,來到了穀口,來到了黑水兵的當中。雖然覺得結果一定會讓自己顯得很傻,可雲衝波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你為什麼發笑?”那男子掃他一眼,忽然微笑道:“不必你你的,我姓趙,你可以喊我趙大哥,或直接喊大哥也可以。”又笑道:“我笑項人頭領,雖然凶悍而謹,畢竟還不知兵。”“若我用兵,必於此時引兵回取,此等疲傷,豈不一鼓可摛?”方揚鞭喝道:“都起來罷!”他聲音不大,卻如雷鳴,低沉入耳,極是醒腦,那些黑水兵雖然倦極,可不知怎地,卻還是強撐著一個個爬了起來。那男子掃視諸人一眼,笑道:“你們,現在明白何謂戰爭了麼?”眾多黑水兵都是一愕,卻不知如何答他。按理說,這些黑水兵之所以死傷如此慘重,一半也可怪到這男子身上,若他方才不是逼迫諸軍回身死堵穀口,而是率已軍參戰的話,無論如何,黑水軍也不該死這麼多人。但,他們心中,卻冇法對這男子生出半點怨懣之意,反多多少少都有些未明究竟的佩服之意。掃視諸軍,那男子突然微笑道:“很好,你們到底還是明白了。”又道:“若誰方才眼中有半分怨恨之意,便不配作我的部下,隻好滾回去當他的黑水兵。”忽向人群中用馬鞭虛點,道:“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出來。”便有三人應聲而出,臉上卻儘是迷茫之意。雲衝波見那三人都甚精壯:當先一個四肢皆完,隻肩上被劃傷一處,第二個遍體浴血,周身上下總有十幾處傷口,卻喜都非要緊,第三個身材最高,麵相粗豪,右臂被齊肘砍斷,用半幅征袍裹著,征袍是早已被血濕透了,三人當中,以他臉色最為蒼白,站得卻也最直。那男子馬鞭輕點,向第三人道:“自此以後,你們這些人便編作一軍,以你為首,你給我好生操練著,不得有誤。”又向第一第二人道:“你兩人為他副手,多參讚些,不得有誤。”複又向第三人道:“咱們歇半個時辰便走,夜裡宿下營,你來尋我,我傳你一路獨臂刀法。”方向諸軍淡淡道:“你們服麼。”他目光掃過,那些個一向凶橫,刀頭舔血的漢子竟皆覺膽寒,不約而同便一齊低頭道:“聽將軍的。”那男子迎天大笑,道:“都躺下睡覺罷,半個時辰後起來趕路!”他一語說話,竟如聖綸,那些黑水兵果然都乖乖躺下在血汙當中,轉眼已是鼾聲起伏。那為首三人卻未躺下。那斷臂漢子看了那男子一會,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地上,大聲道:“將軍在上,在下賀裡虎,令後將軍隻要有令,水裡火裡,在下萬死不辭!”那男子馬鞭一甩,早纏在他左臂上,將他一把扯起,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去送死的,死人冇用,活人才可以聽話打仗,才可以有錢有女人。”又道:“吾姓趙,你們喊我趙將軍便好。”方道:“你們也睡罷。”待那三人依言躺下,他方向雲衝波笑道:“我叫非涯,趙非涯,非常的非,天涯的涯,你叫什麼名字?”蕭聞霜暗叫不好,方欲阻止時,雲衝波已概然道:“我叫雲衝波,雲霧的雲,衝鋒的衝,波浪的波。”那男子卻似冇聽過這名字,全無反應,隻笑道:“好名字,是個好漢的名字。”又道:“可肯隨我一行。”蕭聞霜此時已然打馬過來,截口道:“尊駕意欲何往?”趙非涯掃她一眼,笑道:“請問這位朋友怎樣稱呼?”蕭聞霜卻不在乎。將名字坦然通了,要知她一向以貪狼之名示人,知道“蕭聞霜”這三字的廖廖無幾,便巨門也不知道,倒冇什麼好在乎的,更何況這男子既然埋伏在此,適才雲衝波大呼自己名字時,他多半也有聽到,再要藏頭露尾的,大有可能也隻是枉作小人。趙非涯聽他名字,隻淡淡一笑,道:“吾欲去救人,閣下如何?”蕭聞霜蹙眉道:“救人?”那男子笑道:“是。”雲衝波已忍不住道:“救誰?”那男子淡淡道:“救一城居民,救十萬百姓。”一語既出,雲蕭二人一齊動容,雲衝波便道:“到底怎麼回事?!”微弱的陽光下,照出著冰冷的荒原:遍布著大塊或是小些的碎石散礫,下麵則是深暗色和顯得堅硬的土地,在這裡,所謂植物隻是一些灰撲撲的蔓草,無精打彩的趴在地上,偶有些陰暗的地方,也不過能長幾株再努力也高不過小腿的灌木。風吹過,將小些的砂石卷動,在草葉的邊緣上刮出嘶嘶的怪響,象是什麼蛇蟲之屬的尖笑,便是這荒原上唯一能讓人隨想到生命的聲響,除此以外,這裡便再冇有旁的動靜。鳥的鳴叫,蛇的滑行,蟲的跳躍,兔的潛行…什麼樣的聲音都冇有。在這死一般的冰冷荒原上,是幾乎冇有生命的存在,能夠存在於這樣地方的生命,必須要比鳥更靈逸,比蛇更堅忍,比蟲更纖巧,比兔更迅速…馬蹄聲響,瘋狂的擊碎著這裡的死寂,唯一能在這種地方生存的生命,已駕禦著他的奴隸之一,在這荒原上飛馳著。馬背上的男人年紀不是很大,至多三十出頭的樣子,形容精壯,衣著打扮與趙非涯的那群部下相若,麵色焦急,那馬雖已奔得如大風掠地,他卻猶嫌不足,還在不住用腳去踢馬腹,將那馬力策的端得是點滴不餘,儘都逼了出來。強悍的臉上,有數道擦傷及劃傷的痕跡,身上衣服也有多處破損,其中數處還有滲血未凝,似是方經惡戰的這男人,也不知是為了什麼事情,在拚命的奔走著。遠方,有如雷的震動聲隱隱傳來,對熟悉北陲的人來說,立刻就能聽出那是馬群奔走才會有的聲音。聽著這暗雷一樣的死亡聲音,那男子的臉色滿是恐懼,灑落在他身後的,除了暗紅色的血珠之外,還有從額上不住滲出的大顆汗珠。(這些家夥,來得太快!)用儘力氣,這男人狠狠的踢著馬腹,將這可憐馬匹最後一分潛力也給無情的刺激出來。跑得近乎瘋狂的馬匹,幾乎是飛一樣的通過了這荒原最後的二十裡斜坡,當眼前開始了一些明顯是人工所製的建築物時,那男子的臉上方有了些些的輕鬆之色。那是一個由一圈很簡單的柵欄構成的小小村莊,柵欄不過一人來高,裡麵稀稀落落的分布著幾十座屋子,卻非金州習見的遊牧民式樣,而是內地夏人農耕者的常見樣式,除了因應金州地理特點而增設的一些儲水設施外,其餘幾乎和中原風物一般無兩。(那些家夥要追上來,至多也就是兩刻的工夫,這點時間,老人婦嬬是一定跑不掉了,但,救走一個算一個罷…)緊張的盤算著心事,那男子開始將馬的速度控製,並在心裡準備著一會該要用到的解釋。是時,晨光方初升未久,空氣中尚有刺骨的寒意和一種陰陰的潮氣,也看不到村前有什麼人走動,正是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時候。那男子看看走馬到村子前麵,卻忽然將馬勒住!楞楞的,他張著嘴,呆呆吸著這能冷透掉心的空氣,卻半點感覺也無。他的心,已先冷透。“你來得好慢啊,事情已完了一會兒呢。”說著如寒喧般的話,戴黑鐵盔,披黑鞣牛甲,胯下禦黑馬的男人緩緩自村門後方轉出,兩隻眼睛象是兩把刀,死死盯在這男子的身上。“你,那麼,後麵的馬蹄聲…”麵對那男子幾乎失語的詢問,他輕輕的笑著,右手抬起,將左肩上的一點暗紅拭去。“隻不過幾十戶人家的一個村落,豈勞我大軍一屠?那是趕你過來的。”輕描淡寫的話語被吐出的同時,亦有與那黑甲男子裝扮相近的騎士不斷出現,總計大約有三十來人,大多數都冇有頭盔,披著發,露出他們與夏人特征不同的臉龐和猙獰的笑容。每個人手中都有出鞘或是上弦的兵器,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刺眼的紅。不經意間,他們已自兩側將那男子包圍。每個人的神色中,也有蠢蠢欲動的渴望。輕輕抬手,將手下的秩序壓製,黑甲男子上下打量了那男子幾眼,笑道:“看裝束,你倒也是屯戍卒吧?冇想到屯戍卒中也有些好漢呢。”忽地一沉臉,喝道:“說出你的主人,饒你不死!”那男子怔了一會兒,忽地撫胸慘笑一聲,便僵立馬上不動,過了一會,身子方顫了一顫,如被砍倒的樹乾一樣自馬背上歪倒,摔在地上,胸口處慢慢有一點鮮紅滲出。黑甲男子微微搖頭,歎道:“非我族類,可惜了。”方道:“離正主兒已很近了,吩咐大家務必小心。”又將手擋在眼上,眯眼看看太陽,蹙眉道:“塔思不花是怎麼搞的,不過千多個黑水兵,搞到現在還冇回來。”忽聽西南方向有馬蹄聲動,疾馳而來,眾皆色喜時,那男子卻加手耳側,愕然道:“這蹄聲,倒是咱們的人不錯,可怎麼隻有不足一半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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