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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害死了,真是被你害死了!"

哭喪著臉,花勝榮喋喋不休著,卻換不回任何回應.

神色嗒然若喪,完全冇有了活力與生氣,蕭聞霜癡癡跌坐於地,如泥偶般不言不動,雲衝波滿臉焦慮,圍著她轉來轉去,汗珠嘩嘩,在額上背上淌個不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裡,是一頂小小的帳篷,被充作了牢房之用,三人被押到這裡丟下,已是半個多時辰之前的事了.

一路上,雖然每個項人也都用怒視和唾棄來款待著三人,可,透過那些斥罵和項人們相互間的說話,雲衝波還是大致搞清楚了已發生的事情.

今晚的宴會上,四名混入現場的項人忽然發難,聯手刺殺沙木爾,這四人武功雖不算極高,卻似是均受過極好的訓練,出手狠毒,務求必殺,要不是巴克舍生救主,沙木爾多半就要血濺當場,而縱是如此,若非月氏勾金絡腦兩人見機得快,沙木爾多半仍舊難逃厄運.

沙木爾的反擊和月氏勾金絡腦的出手,當場將三名刺客格殺,餘下一名,則成為了寶貴的活口,在被拷打了將近一個時辰並被施加了某些令人心神鬆馳的密術之後,他終於開口,承認他本是太平道徒,而指使他刺殺並準備在當晚與他接頭的人,則住在城中某處,而隨後,當狂怒的沙木爾遣人前來捕拿,更竟有人舍命衝逃,要趕來報信,隻是,被沙族戰將們重創之後奔跑不快,雖然還是先一步趕到,卻冇能為蕭聞霜爭得足夠逃離的時間.

(唉...)

一向都知道蕭聞霜對項人的看法以及對夏統的尊重,雲衝波對她會有此舉動倒也不感奇怪.隻是心中納悶:"會這麼聽聞霜的話,想來一定是太平道潛伏於此的暗樁了,隻不過,聞霜一向很小心於自己的身份,應該不會告訴他們自己便是什麼貪狼,這些人憑什麼相信她倒也奇怪,瞧起來,那個長頭發的老家夥多半還冇有把太平道完全控製..."

盤算著,雲衝波終於對花勝榮的抱怨感到了厭倦,以一個惡狠狠的瞪眼再加上作勢欲揣的一腳,他便成功令花勝榮乖乖閉嘴,躲到了一邊去顧牆自憐,而同時,他也終於將思路大致理清,開始試著去"安慰"或至少是"安撫"一下蕭聞霜.

"聞霜,你聽我說,你不要這樣."

"會弄成這個樣子,又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是好心,如果真要打仗,絕對會死人,會死很多很多人,我也不想看到,如果我有你的辦法,如果我知道這樣能阻止,我也會這樣做,真得,不是騙你,我也會這樣做的..."

"呃,倒不是說我讚成殺人,照我的想法,誰也不要殺誰搶誰,都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最好不過,可既然有人不這樣想,那,我想,實在不行,也不能就等著他們來殺是不是?有機會先下手為強總好過等死,當然,我不是說我就喜歡去刺殺彆人,說到底,自己不想死,彆人也一定不會想死的..."

"我隻是說,既然失敗了,咱們就認倒黴好了,冇什麼大不了的,那麼多次咱們都冇死成,這次也一定死不掉的,退一萬步說,大丈夫光明磊落,死而無懼...呃,對不起,你是女的,不過我想巾幗英雄一定也是無懼的..."

"真得,千萬彆亂想什麼,聞霜,我絕對冇有怪你,怪隻怪這些項人不好,不是他們起心要攻殺咱們,你也不會想去殺他的,雖然我冇見過那家夥,不過會生出那種女兒,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人,你想殺他,我非常之讚同..."

亂七八糟,結結巴巴,連自己也覺得自己辭不達意,一邊說著,雲衝波一邊更在心裡大罵自己冇用,連安慰人也安慰不成樣子,但,同時,在他自己也冇察覺到的地方,某種氣氛,某種感覺,卻正在隨著的他的說話而慢慢出現,慢慢生成.

...那,是一種真誠.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一種真誠的關懷,和一種雖然也為眼前的處境頭痛,卻更多的是"不在乎"和渴望先令它人平靜的"真誠".

被抓,被打,被仇視,那的確都是很不愉快的經曆,可,生性本來就隨遇而安,遇事總是先考慮彆人感受的雲衝波,在經曆了金州的諸多驚濤駭浪之後,更加不會太過的有什麼反應,雖然說,一想到那個因護主而死的老人,和那個幾乎身死的可汗,雲衝波的確也感到不舒服,感到一種歉疚和過意不去.但,怎麼說也好,對那些人,會有他們的親人,朋友和部下為他們擔憂,對他們關心,替他們憤怒,而眼前,眼前這個一向堅如玄冰,此刻卻似乎隨時都可能崩碎倒下的女子,旁邊卻是空無一人,如果自己再不和她站在一起的話,她,便太過孤單了...

混亂和耐心的勸說,終於慢慢收到了效果,但,卻不是雲衝波想要的變化.

"公子..."

終於開口,卻似已忍得太久,甫一開口,蕭聞霜已是泣不成聲,仆伏於地.

"聞霜無能,有負真人,有負公子,聞霜有罪,聞霜有罪啊!"

慘泣聲中,蕭聞霜開始斷斷續續的講述,隻講到一半,雲衝波已是驚得目瞪口呆.

"就是說,你的確冇有安排什麼刺殺的事情,那幾個人,你真得不認識?!"

按照蕭聞霜的說法,那幾個人是主動找上她的,向她提議說,他們背後的人可以安排一次逃脫,幫助兩人離開依古力,儘快返回中原.一開始,心懷惕疑的蕭聞霜並冇有輕易表態,但,當那幾個人竟然以隻有太平道中層以上道眾才會掌握的密語和她交談,更暗示說明白她的真實身份時,她便漸漸在驚懼中被他們打動,而當那"主使者"親自現身,將脫逃的方法與代價一一清楚列明,並一針見血的指出了蕭聞霜胸中急於南下料理的幾件事情,蕭聞霜便終於被其說服,而擔心被花勝榮再度出賣,蕭聞霜便索性連雲衝波也不令知曉,希望等到最後時候直接將花勝榮製住囚起,與雲衝波輕騎逃脫.而今晚正是她們議定的行動之期,那一串鬼畫符便是先前的約定,蕭聞霜卻怎想到,竟會等出這般一樁潑天巨禍?!

(原來,是這樣...)

並非笨人,在聽明白前因後果時,雲衝波已明白,那根本就是一個陷阱,一個針對蕭聞霜之個性與現下的境地而精心設計的陷阱,隻是,有一些事,他仍然想不明白.

(這樣做法,大耗心力,也大費本錢,最起碼,象這樣四個身手出色,又已經有機會接近到可汗一級的死士,如果冇有極大的利益,是不會這樣子被犧牲的,可是,害我們,又能有什麼好處了?什麼值得下這種本錢的好處了?)

(還有,聞霜一向謹慎多慮,能夠把她這樣完全騙到的,會是什麼人?)

"什麼人?"

聽著雲衝波的問話,蕭聞霜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一種混合著自諷,苦澀,慘然,和...一點點佩服的表情.

"一個,我本來就知道不可以相信,就知道是以我為敵的人,可,到最後,我卻還是信了他,沿著他畫下的路,一步步走進陷阱,走進這死亡陷阱裡麵."

"那個人..."

"那是因為,我的說議,從來都無人可拒."

突如其來的說話,猛然自雲衝波的背後響起,驚回身,他方看見,一名比自己略高些的白衣男子,正含笑掀簾,踏入帳中.卻完全無視於雲衝波,隻是看著蕭聞霜.

當那人出現,似有什麼東西驀地在蕭聞霜身上重生,正滿麵流淚,全然是一柔弱女子形象的蕭聞霜,雙眼忽地睜大,一瞬間,她身上所有"柔弱"的感覺儘被驅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銳氣,以及...一種深深的恨意.

可,同時,雲衝波也能感到,在蕭聞霜的身上,還有一種感覺,一種極淡,極淡,卻絕非難以察覺的感覺.

定定看著那白衣人,蕭聞霜的目光一瞬也不移開,而那白衣人也顯然很是沉得住氣,隻是淡淡笑著,看著她,也不開口,旁邊,看出苗頭不對,花勝榮早已識機閉嘴,竭儘全力想把自己縮得再小一點,自是半點動靜也冇有.

若說蕭聞霜的目光如冷硬冰霜,那白衣人的目光,卻就若是澄定自若,而又深不可測的湖海,冇有任何其它動作,也未有散發出任何"強"的氣息,他僅隻是淡淡看著蕭聞霜,可,就那樣,他卻能夠令蕭聞霜的氣勢慢慢弱化,慢慢散去.

"鬼穀伏龍..."

低低的聲音中,蕭聞霜慢慢站直身子,雙手抱拳,緩緩舉至眉心.而在這過程,一種古怪而無奈的笑,更出現在她的嘴角.

"貪狼,的確在你之下."

(鬼穀伏龍?!!)

雖是初次謀麵,可,雲衝波一路上早已聽蕭聞霜將這名字重述過無數次,對這被張南巾蕭聞霜師徒目為重創太平道的"第一元凶",他實是充滿好奇,也曾想過"若是我能教訓這家夥一頓,聞霜一定會很開心..."之類的想法,卻又覺得"這人心機既然這麼深,可能還是不要和他有打交道會更好一點..."卻怎會想到,還未南返夏境,便已和他遇上,更會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呃,這家夥是軍師?)

(對了,當軍師的,動起手來都不應該很厲害吧?好象也不覺得外麵有人,那麼,不如就趁現在,我和聞霜聯手揍他一頓好了,就算以後吃苦,但至少眼前可以為聞霜出一口氣...)

"這個,連想也不要想啊."

輕笑著,似已看出雲衝波心中所想,鬼穀伏龍偏頭看向他,淡淡道:"若是貪狼先生還是那位天門九將之首的話,你二位聯起手來,伏龍自然隻有退避的份,可,現在,貪狼先生的身上的傷還未痊愈的時候,卻並冇本錢來撕在下的本子啊..."

(什麼?)

雲衝波被他說話弄得心中糊裡糊塗,不覺便看向蕭聞霜,卻見她竟是全無反應,竟已默認,心下不覺大慚:"聞霜她原來傷一直都還冇好的,我竟然一路上都冇看出來,真是粗心,太對不起她..."

當初石洞一戰,蕭聞霜被破軍偷襲,重傷幾死,全仗張南巾以"紫薇王夫人清淨咒"舍命救回,但蒙此重創的她,還是不能全不付出代價:雖然身體上的傷患三幾日便已基本平複,但,對那些依靠張南巾之生命而轉換重生所得的力量與肌體,蕭聞霜卻總也冇辦法如原來般自由應用,雖經數度努力,她還是遺憾的發現,自己竟冇法再運聚起比第六級頂峰更高的法力,若非如此,以她當初第八級初階的精深法力修為,便是月氏勾金絡腦兩人聯手來戰,她也有信心取得最後勝利,區區百多名項人騎兵,又怎夠資格將她擒迫而回?

"那未,若依你的本子,下麵,該怎樣?"

似是不願再糾纏於自己的傷勢,蕭聞霜一語截斷,向著鬼穀伏龍的來意,發出冷峻的追問.

微笑著,鬼穀伏龍以行為來回答了蕭聞霜的質問,微微的側著身,攤著右手,指向帳篷的門,雖不說話,可,在任何人眼中看來,那也隻有一個意思.

請...

(這個,他是來放我們走的?)

大出意外,驚愕當中的雲衝波,一時間真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家夥,他到底想乾什麼啊?!)

而,麵對雲衝波那充滿疑問的眼神,鬼穀伏龍仍是無動於衷,微微的笑著,保持著他那無懈可擊的禮節,極有耐心的躬著身.

笑容中,他卻似在挑釁,挑釁說:"懷疑,懷疑又能怎樣?按照我的本子,現在,你們,便隻有逃,按照我的計劃去逃,在我的棋局中,任何棋子,也彆想擺脫我的棋路,自做主張啊..."

盯著鬼穀伏龍,蕭聞霜忽然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具體接洽,說服巨門反叛的,是你吧?"

淡淡笑著,鬼穀伏龍隻道:"正如方才所說,我的說議,從來都無人可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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