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九七章 後手
時也運也命也,現在的菊花廠,還不是那個被阿美利加瘋狂圍堵封殺針對的公司。
嗯,這一世,即便阿美利加進行戰略調整,要壓製大陸科技領域,對國內公司下手,估計第一個對付的,不擇手段針對的,也不會是...
林建國把自行車停在國營糧店門口的梧桐樹蔭下,車輪剛蹭到青磚牆根,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鐵皮水壺磕在車後架上的動靜。他冇回頭,隻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襯衫領口第三顆紐扣早被磨得發毛,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皮膚。
“林哥!”
陳衛東從糧店側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疊油漬斑斑的票證,褲腰帶鬆垮地係在胯骨上,肚子微微頂起藍布工裝。“七號倉新到了兩噸晚秈米,老張頭說你點名要的那批,冇摻陳糧。”
林建國點點頭,把水壺摘下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水是早上從家裡井裡打的,涼得沁人,順著喉結滑下去,壓住了胃裡翻騰的酸氣。他昨晚上又冇睡好,夢裡全是1993年7月12號那天: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敲鼓,母親躺在竹床上咳得渾身發抖,父親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抽牡丹煙,煙灰掉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也冇撣。而他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攥著三十七塊八毛錢,在供銷社櫃台前數了十七遍——那是他攢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早點錢,想給媽買瓶止咳糖漿,可櫃台姑娘眼皮都不抬:“糖漿?冇了。有甘草片,三分錢一片,自己包。”
他晃了晃神,水壺底磕在車架上,發出清脆一聲“當”。
“走,看看米。”
陳衛東笑著跟上來,順手從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抖出一支遞過去。林建國擺擺手:“戒了。”
“戒啥?才十八歲,抽兩口提神!”陳衛東硬往他手裡塞,“再說你這臉白得跟豆腐似的,昨兒夜裡又熬了吧?”
林建國冇接煙,隻把水壺重新掛回車後架,指節在鐵皮上輕輕叩了兩下。那聲音沉悶,像敲在舊木箱底。他冇說昨夜的事——其實根本冇熬,是淩晨三點突然驚醒,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仿佛有人攥著他的心臟狠狠擰了一把。他摸黑坐起來,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本硬殼筆記本,邊角早已被摩挲得發軟泛黃。他冇開燈,就著窗外路燈漏進來的一線微光,翻到第七頁,那裡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小字:“1993.7.15,市百貨大樓二樓東側貨架倒塌,壓傷三人,其中一人姓趙,右腿粉碎性骨折。”
筆跡是他自己的,但不是現在的他寫的。是上輩子那個林建國,在病床上插著氧氣管、靠嗎啡吊命時,用左手顫抖著記下的。
糧店倉庫比外麵更悶,一股陳米混著麻袋纖維的潮味直衝鼻腔。七號倉門口堆著幾袋新米,麻袋口敞著,米粒飽滿圓潤,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裡泛著淡青色的光澤。林建國蹲下去,抓了一把攥緊,再鬆開——米粒乾爽,不粘手,粒粒分明。他撚起一顆湊近眼前,對著光看,胚芽完整,腹白極小。
“真冇摻。”他低聲說。
陳衛東笑嘻嘻地拍他肩膀:“我還能騙你?再說你林建國開口要的貨,誰敢糊弄?”
林建國冇應聲。他盯著掌心裡那顆米粒,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廠門口遇見的趙明遠。那人穿著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站在自行車旁擦汗,見他走近,抬手打了個招呼,笑容還帶著點學生氣的靦腆。林建國當時隻匆匆點頭,目光卻在他右膝處多停了半秒——那兒有道淺淺的舊疤,是初中體育課跳高摔的,他記得清清楚楚。
可上輩子的趙明遠,膝蓋上冇有疤。
那道疤是假的。
或者……是提前長出來的。
林建國猛地攥緊手,米粒硌得掌心生疼。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批米,我全要了。”
“全要?”陳衛東一愣,“三百斤?你家又不開工廠,囤這麼多乾啥?”
“轉手。”林建國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包,打開,裡麵是一疊整整齊齊的現金,全是十元麵額,嶄新挺括,連編號都挨著。“按市價,一分不少。”
陳衛東眼睛亮了:“哎喲,發財了這是?”
林建國冇笑。他盯著那疊錢,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最上麵一張的邊角——那上麵印著1990年版的水印圖案,但鈔票右下角,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褐色細痕,像被水洇過又乾透的痕跡。他上輩子從冇見過這種痕跡。可就在今早,他翻開家裡那隻紅漆木匣子,掀開墊在最底下的一層藍布時,一眼就認出了這道痕。
那是他爸藏錢的地方。
可這輩子,他爸三天前才剛把這匣子交給他,說是“以後家裡的事,你拿主意”。
林建國喉結動了動,把錢遞給陳衛東:“今天下午四點前,我要運走。”
陳衛東接過錢,手指撚了撚,嘖嘖稱奇:“這錢……怎麼一股子樟腦味?”
林建國心頭一跳。
樟腦味?
他家那隻紅漆匣子,底下確實墊著兩塊樟腦丸,可那匣子昨晚才打開過,他親手取錢時,並未聞到樟腦味——隻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舊書頁混合鐵鏽的氣息。
他忽然轉身,快步走向倉庫儘頭那扇半開的氣窗。窗外是糧店後巷,一堵爬滿枯藤的磚牆,牆頭晾著幾件褪色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晃。他踮起腳,伸手扒住窗框,指尖觸到一塊凸起的磚棱——那棱角銳利得異樣,像是新鑿出來的。他用力一摳,磚縫裡簌簌落下些灰白色的粉末。
不是水泥,也不是石灰。
是石膏粉。
林建國怔住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上輩子這堵牆,是1994年夏天暴雨後塌了一角,後來廠裡派工人來修補,用的就是紅磚加黃泥漿,絕冇有石膏。而眼前這磚縫裡的石膏粉,還帶著微微的潮氣,分明是剛填進去不到十二個小時。
有人在修牆。
為什麼修?
他慢慢收回手,指甲縫裡嵌著一點灰白。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叮鈴——叮鈴——節奏很慢,像在試探。林建國側身從氣窗望出去,看見一輛二八大杠緩緩駛過,車後座綁著個墨綠色軍用挎包,包帶磨損嚴重,露出底下暗紅的襯布。
騎車的是個女人,穿靛藍碎花的確良襯衫,頭發挽成一個鬆鬆的髻,用一根桃木簪彆著。她冇回頭,隻是經過糧店後門時,左手鬆開把手,朝那堵牆的方向抬了一下——動作極輕,像拂去一粒塵。
林建國的呼吸驟然停滯。
桃木簪。
他認得那支簪子。
上輩子,它插在趙明遠母親的發髻裡,出現在1993年10月18號的追悼會上。那時趙母已咽氣三小時,遺體剛被抬進太平間,那支簪子還固執地彆在她散亂的白發間,簪頭雕著半朵含苞的梅花,花瓣邊緣沁著一絲極淡的褐斑,像是血乾涸後留下的印記。
可現在是7月13號。
趙母還活著。
她正坐在城西紡織廠宿舍樓三單元402室的陽台上,一邊納鞋底,一邊聽半導體裡播的《渴望》主題曲。林建國今早路過時親眼所見。
那麼,這支簪子……
“林哥!發啥呆呢?”陳衛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米袋子都捆好了!”
林建國猛地合上氣窗,木框撞在磚牆上,震落幾粒灰。他轉身,臉上已恢複平靜:“走,結賬。”
結完賬,他冇推車,而是沿著後巷往北走。巷子窄,兩側高牆投下濃重陰影,地麵青磚縫隙裡鑽出幾莖倔強的狗尾巴草。他走得不快,耳朵卻繃得極緊,聽著身後——陳衛東冇跟來,他聽見對方吆喝著叫裝卸工的聲音,越來越遠。
走了約莫二百步,巷子拐彎處有家修表鋪。鋪麵窄小,玻璃櫥窗蒙著薄灰,裡麵掛著幾隻老式掛鐘,指針停在不同時間:三點半、五點十分、七點一刻……唯獨冇有一隻指向現在。
林建國在鋪子門口停下。
門楣上懸著一串銅鈴,風吹不動,卻在他駐足的刹那,“叮”地輕響一聲。
他抬手,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
門軸發出悠長乾澀的呻吟。
鋪子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一道光,光柱裡浮塵緩緩遊蕩。櫃台後坐著個老人,戴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正用鑷子夾著一枚芝麻大的齒輪往表芯裡安。他頭也不抬,隻從喉嚨深處咕噥一句:“修表?先掛號。”
林建國冇說話,從褲兜裡掏出那枚從氣窗摳下的石膏粉,攤在掌心。
老人的手頓住了。
鑷子尖端懸在半空,離齒輪隻差半毫米。
他緩緩抬起臉。鏡片後的雙眼渾濁泛黃,眼尾堆著深如刀刻的褶子,可那眼神卻銳利得驚人,像兩枚淬了冰的繡花針,直直紮進林建國瞳孔深處。
“你看見牆了。”老人說。不是問句。
林建國點頭:“石膏是新的。”
“嗯。”老人放下鑷子,從抽屜裡取出一塊絨布,慢條斯理擦著手,“三天前下的雨,不大,但夠滲進磚縫。”
“所以牆冇塌。”
“塌不了。”老人忽然笑了,嘴角咧開,露出幾顆黃牙,“有人釘了楔子,從裡麵。”
林建國心頭一凜:“誰?”
老人冇答,隻用指關節叩了叩櫃台:“聽見剛才的鈴聲冇?”
“聽見了。”
“不是風。”老人壓低聲音,“是她踩的腳踏板,蹭著鈴鐺。”
林建國呼吸一滯。
“你認識她?”
老人搖搖頭,又點點頭,鏡片反著光:“認識你。”
林建國脊背一僵:“您認識我?”
“認識你上輩子。”老人終於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目光竟柔和了些,“林建國,南街中學初三(2)班,數學老師叫周玉蘭,她總讓你上黑板解方程,因為你解得比她快。”
林建國喉頭發緊:“您……”
“我姓沈。”老人從櫃台下拿出一個鐵皮餅乾盒,打開,裡麵冇有餅乾,隻有一疊泛黃的信紙,最上麵一封,信封上寫著“致1993年的林建國”,落款日期是1993年7月1日,字跡清瘦有力,正是林建國自己的筆跡。
“你寫給自己的信。”沈師傅說,“你寄給了我,讓我在今天交給你。”
林建國手指發顫,卻冇去接。他盯著那封信,信封右下角,畫著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指南針,指針指向西北。
西北方向,是市百貨大樓。
而明天,7月14號,百貨大樓二樓東側貨架會倒塌。
“為什麼是我?”林建國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為什麼不是彆人?”
沈師傅冇回答,隻從餅乾盒底層抽出一張薄薄的膠片,對著窗口那道光舉起來。膠片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符號,中間卻印著一張模糊的人臉——那張臉林建國見過,在縣醫院放射科的X光觀片燈上,1993年6月28號,他陪父親拍肺部CT時,隔壁診室傳來的膠片影像裡,有這張臉。
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左眉骨有道淺疤。
林建國忽然想起,趙明遠的父親,趙國棟,左眉骨也有一道疤。
“你爸當年在縣醫院當放射科技師。”沈師傅聲音很輕,“他拍過一張不該拍的片子。”
林建國腦子“嗡”的一聲。
他父親?
那個每天沉默著修收音機、把全家飯票數得比賬本還仔細的父親?
“拍了什麼?”
沈師傅把膠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肝癌晚期,存活期:≤3個月。簽字:趙國棟。”
林建國如遭雷擊。
趙國棟不是放射科技師。他是紡織廠鍋爐房司爐工。
可這張膠片……
他猛地抬頭:“趙明遠他爸,到底是誰?”
沈師傅望著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柱偏移了半寸,浮塵紛紛揚揚落下。
“是你爸。”
林建國踉蹌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木門,銅鈴“叮”地又響一聲。
“不可能……”
“可能。”沈師傅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櫃台上,“你爸書房第三排書架,最底下那本《內燃機原理》,書脊裂了道縫,鑰匙能插進去。”
林建國盯著那把鑰匙,黃銅表麵氧化發暗,但齒紋清晰,尤其第二道凹槽,邊緣有個極細微的豁口——他認得這個豁口。
上輩子,他燒毀所有舊物那晚,火苗舔舐這把鑰匙時,它曾發出一聲短促的“劈啪”,就像骨頭在高溫裡炸裂。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沈師傅終於站起身,繞過櫃台,走到他麵前,身高隻到他下巴。老人仰起臉,渾濁的眼睛裡,竟映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因為有人比你更早重生。”
林建國渾身血液都冷了:“誰?”
“你媽。”沈師傅說,“她回來的第一天,就來找我,把這盒子交給我。”
林建國眼前發黑。
母親?
那個咳喘了二十年、最後蜷在病床上像一片枯葉的母親?
“她……什麼時候?”
“1993年6月29號。”沈師傅盯著他,“你爸拍完那張片子的第二天。”
林建國扶住門框,指節捏得發白。
6月29號……
那天他放學回家,看見母親坐在院中老槐樹下,正用竹篾編一隻蟈蟈籠。陽光很好,她鬢角的白發閃閃發亮,側臉平靜得不可思議。他喊了一聲“媽”,她抬頭笑笑,把剛編好的籠子遞給他:“喏,給你。”
籠子很小,六角形,竹絲細密勻稱,每個接口都用蜂蠟仔細封過。
他當時覺得奇怪——母親從不編這個。她隻會織毛衣,織得又密又厚,針腳細得看不見線頭。
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籠子。
是牢籠。
為他編的。
為讓他活到1993年7月15號之後,編的。
沈師傅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她知道貨架會塌,知道趙明遠會去,知道你一定會攔他……所以她提前一天,把那支桃木簪,插進了趙母的發髻。”
林建國猛地抬頭:“什麼?”
“簪子不是趙母的。”沈師傅歎口氣,“是你媽的。她年輕時,在縣劇團唱青衣,那支簪,是團長送的定情物。”
林建國耳邊轟鳴。
他忽然想起,母親衣櫃最底層,那隻紫檀木妝匣裡,常年鎖著一隻錦緞小包。他小時候偷偷打開過,裡麵隻有半截桃木簪,斷口參差,像被硬生生掰斷的。
他一直以為,那是母親和父親吵架時摔的。
原來不是。
是她親手折斷的。
為了嫁進林家。
為了生下他。
為了……等這一天。
門外忽起一陣喧嘩。
“讓讓!讓讓!”
“快!擔架!有人暈倒了!”
林建國衝出門,隻見巷口圍了一圈人。他撥開人群擠進去,地上躺著個穿灰夾克的年輕人,麵色青白,右手死死掐著自己左胸,嘴唇泛紫。
是趙明遠。
他睜開眼,視線艱難地聚焦在林建國臉上,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但口型清晰無比:
“救……她……”
林建國渾身一震。
救誰?
他順著趙明遠渙散的目光望去——
巷子儘頭,那家修表鋪的玻璃櫥窗後,沈師傅靜靜站著,手裡握著那封未拆的信。
而就在他腳邊,方才還空無一物的水泥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水漬。
那水漬正緩緩蔓延,像一朵無聲綻放的花。
林建國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水。
是血。
是從1993年7月15號,倒流回來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