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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2025-05-27 作者: 飛花

上林苑與楚衣的居所不過是一牆之隔。牆是縷花的矮牆一隻斜伸過來的杏花正開得熱鬨。

從縷花的空隙之間可以窺見隔壁庭院的一舉一動。

楚衣幾乎是絕足不出的每日隻有麗奴出出入入而已。她時而可以看見名叫青玉的小寰躲躲閃閃地從花叢間走過身後必然跟隨著一個留著三綹長須的老者。

從那老者背著藥箱判斷他應該是一件醫生。

無雙想楚衣是想生了吧!在這個時候產子未必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但孩子要來到人世卻又是誰也阻止不了的。

在以後的幾日之內老者頻頻出現甚至一日會有三四次進入楚衣的閨房。夜闌人靜之時偶爾能聽見隔院若有若無的呻吟聲似乎楚衣正在忍受著極可怕的痛楚。

這使無雙心裡有些不安她想到人們的傳言人與妖結合生下的會是什麼呢?是人還是妖?或者是不人不妖的怪物?

她被限製了自由出入庭院的權力每天隻能在上林苑內活動而已。雖然如此無雙亦冇有完全滅絕希望。她每天都在留意著隔壁庭院的一舉一動尋找著可能出現的機會。

然而婚期卻一日近似一日每日都有不同的婦人將各種婚禮所需的用品承送到無雙的麵前請示她的意見。

無雙百般挑剔每一樣東西都至少要換個四五次才總算勉勉強強地同意。但即便是如此婚禮所需的物品仍然一件一件地置辦了起來。

直到婚禮的前一個晚上事情仍然全無進展。一切似乎都僵持著每一個相關或者不相關的人皆在尋覓一個機會。

但機會卻一直未來似故意要撩撥得人心慌意亂才會忽然出現在眼前。

滿月之夜必是夜色如水。星因月明而光彩不在。楚衣的呻吟聲自入夜就一直斷斷續續地響個不停使隔院無雙的心也一直糾在半空中。

風吹著庭院中的樹影搖曳不定無雙的心就乍驚乍定楚衣生了什麼事情她是否要生了?

月正中宵她仍然站在庭院之中不敢離去。忽見青玉急匆匆地自楚衣房內走了出來滿臉驚惶之色()但她才打庭院的大門就被門前的侍衛攔了回來。

青玉苦苦哀求想要出去但那侍衛就是不從想必侍衛也是劉勃勃的手下因而十分嚴苛。

青玉退回院中自己在花叢裡站了一會兒又流了會兒眼淚。抬起頭吸了口氣似想使自己鎮定下來但心裡的驚惶卻仍然從她尚未成熟的麵頰上顯露無疑。

無雙輕聲叫她:“青玉!青玉!”

青玉轉過頭看見矮牆之後的無雙她遲疑了一下但此時她太驚惶了雖然楚衣出賣了無雙但她卻也知道無雙曾經是楚衣的朋友。她走到矮牆旁邊問道:“公主還冇有就寢嗎?”

無雙搖了搖頭微笑道:“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楚衣出事了?”

她的微笑平靜而從容自然帶著鎮定人心的力量。青玉本還是一個小孩子何曾經曆過這樣的事情此時隻覺得無雙的笑容便如同神仙一般使她憑空生出了勇氣。她不由自主道:“公主流了很多血我怕公主要死了。”

無雙心裡雖然暗暗吃驚但臉上卻仍然從容不迫她道:“公主隻是要生小孩子生小孩子的女人都會流很多血你不要怕我會幫忙你。”

青玉大喜過望但看了看橫在她們麵前的圍牆道:“可是公主在牆那邊怎麼幫我?”

無雙頑皮地一笑:“你從來不爬牆嗎?這牆這麼矮上麵又有許多縷花很容易就可以爬過去的。”

她說罷手足並用真地爬上牆來。

青玉吃驚地看著無雙她再怎麼樣也想不到堂堂的秦國公主居然也會做出爬牆這種勾當。無雙三下兩下爬過圍牆這一段時間她一直顛沛在外屢曆險境象爬一個矮牆這種事情自然已經不在話下。

爬過圍牆她率先進了楚衣的房間隻見楚衣倒在床上身下全是鮮血。

無雙強自鎮定回頭對青玉道:“你去燒一些熱水來。”

她其實對於女人生產這種事情也是一竅不通但想準備熱水總不會有錯吧!而楚衣流了這麼多的血也不知是否是正常的。

楚衣臉色蠟黃嘴唇已經完全失去血色雖然如此她卻仍然冇有昏過去想必她是怕萬一自己失去了知覺孩子就無法生出來了。

她驀然看見無雙有氣無力地道:“為何冇有去請大夫?”

無雙走過來握住楚衣的手道:“守門的侍衛不讓青玉離開我想是劉勃勃下過命令在夜晚的時候不許你與任何外人接觸。但你不要怕生孩子雖然很可怕可是每個女人都會經曆的。你隻要依著我說的去做就一定能夠平安地把孩子生出來。”

楚衣疑惑地看著無雙:“你知道如何接生?”

無雙微微一笑:“我是在宮中長大的見過許多這種事情這很平常隻要你有信心能忍得住疼痛就一定能把孩子生下來。”

她雖然這樣說心裡卻一點把握都冇有。宮中時而會有宮人私下產子的事情生但她身為公主就算是知道了有這種事情也不過是事後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又豈會親身經曆。但她知道此時楚衣一定害怕到了極點如果她不給她勇氣她隻怕會支撐不住。

楚衣果然稍微放下了些心但劇烈的疼痛又使她不由地呻吟出來。

無雙把她的裙子掀起來鼓勵她道:“你要用力深呼吸然後用力這並不很難但要用出全身的力氣。”

然而楚衣流血不止的情形卻讓她心裡更加憂慮這真地是正常的嗎?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少血如果一直這樣流血下去楚衣會否因為失血而死去?

雖然如此她的臉上卻仍然鎮定如初她道:“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擔心一定能把孩子生出來。”

也許是無雙的鎮定影響了楚衣她逐漸按照無雙所說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無雙亦幫助她壓擠著腹部她雖然不知這樣做是否正確但無論對錯到了這個時候也都得試一試了。

兩個人折騰了一個更次那個嬰兒終於從楚衣的身體裡脫離出來。

無雙亦是滿頭大汗隻覺得自己已經累得虛脫了。青玉將熱水送了進來無雙用白布輕輕擦拭著嬰兒。是個男嬰還看不出來是否英俊但卻如同他的父親一樣長著一雙淡黃色的眼睛。

那孩子很是奇異不過是才出生的嬰兒卻一聲也不哭隻是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注視著無雙。

楚衣掙紮著半坐起身問道:“是正常的孩子嗎?”原來她的心裡了也怕自己會生出一個怪物。

無雙將嬰兒放到她的手中“是正常的孩子而且長大了一定會很漂亮象他的父親一樣。”

楚衣鬆了口氣蒼白如死的臉上現出一絲寬慰的笑容。九月我們的孩子出世了雖然你已經死去但你的生命會因為這孩子而在世間延續千秋萬代一直流傳下去。

才出生的嬰兒就很是活絡那孩子伸出手在楚衣的臉上輕輕地撫摸著到底是妖怪的孩子與普通人類的孩子是不同的。

楚衣微笑著將臉貼在孩子的臉旁幾個月所受的折磨在此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她的生命一直因為這孩子而存在無論多麼艱難她都努力地活下去她一直苦苦等待無非就是這一天的到來。

她感覺到鮮血仍然從體內流出來但床上的被褥早已經被血染紅因而無雙也全冇有注意到楚衣的血並冇有止住。

楚衣知道她的生命也已經走到儘頭隻是這個孩子以後孤苦零丁該如何是好?她心裡一酸淚水便泉湧而出。

無雙見她流淚以為她是想到了九月便安慰她道:“不要哭了這孩子是你和九月的骨肉以後他長大了會是一個了不起的男兒他定能殺了劉勃勃替父報仇。”

楚衣卻忽然跪倒在無雙的麵前無雙一驚猛然現楚衣本來蠟黃的臉上正在泛上一層黑氣。她雖然不通醫術但一見這黑氣也知道這隻怕就是死氣了。

她心裡也是一酸難道楚衣要死了嗎?

楚衣道:“無雙我求求你無論如何要救這孩子一命。”

無雙想要拉起楚衣但楚衣卻固執地跪在地上不願起身。無雙便也跪了下來兩個女子依偎在一起默默流著眼淚。楚衣道:“我出賣了你你是否還怪我?”

無雙搖了搖頭:“我從未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被迫無奈。”

楚衣道:“劉勃勃在父親的飲食裡下了毒藥父親現在如同活死人一樣躺著雖然冇死卻已經全無知覺。我苟且偷生活到現在都是因為這個孩子。”

無雙點頭:“我知道。”

楚衣道:“現在孩子生出來了看來也是我和九月團聚的時候了。”

無雙心裡酸楚隻得寬慰楚衣道:“你彆亂想你一定能度過這個難關的。生過孩子的人總是比較虛弱到了明天天亮的時候你就會好很多。”

楚衣微微一笑:“你不必再安慰我我自己知道自己我隻怕看不見明天的日出了。”

無雙知道楚衣所說非虛她隻覺得靠在自己身上的楚衣的身體虛無飄渺如同一個幻影當陽光一出現時這個影子就會消失。她不由在心中想到為何身邊的人們一個一個離她而去喜歡的或者是不喜歡的曾經是仇人的或者曾經是朋友的到最後都變成了過眼雲煙。

活在世上的人們難道都不過是紅塵中的過客罷了?誰也無法與誰長相廝守分離是必然的結局任何妄想相聚的努力到最後都會成為泡影就那樣輕易地破碎然後飄散不留下一點痕跡。

“我死了以後這個孩子就拜托你了無論如何請你帶他離開這裡。劉勃勃不會放過這個孩子這孩子是他的一個恥辱他一定會殺死他。”

楚衣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魚缸“那缸裡的魚名叫螭吻是一個東方來的客人送給我的。他說這魚是一條神魚有不可思議的能力你帶著那條魚離開這裡把我的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讓他可以平安的長大。不要和他提父母的死因我不想讓孩子從小就在仇恨中長大。一個正常的孩子是應該在愛與快樂中成長起來。”

無雙不由地生出慚愧之意想不到楚衣居然不想報仇看來是她太低估楚衣了。她道:“你放心吧!就算我死我也會保住這孩子的生命。”

楚衣點了點頭臉上神情似哭似笑:“我相信你隻要你答應的事情你就一定能夠做得到。以前是這樣以後也一定是這樣。”

她低下頭深深地注視著懷中的嬰兒嬰兒將一隻手伸到嘴裡努力地吸吮著楚衣想到孩子連一次母親的奶水也吃不到淚水便又湧了出來。她隻覺得身下不停湧出的鮮血似乎開始停歇了下來她的心便冷了血慢慢地流儘了吧!

無雙道:“孩子叫什麼名字?”

孩子叫什麼名字?

楚衣遲疑著她忽然想到九月不由漫聲吟道: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她心中便有了計較“就叫他載陽吧!”

載陽!載陽!無雙道:“這是個好名字春日載陽我想他一定會一生快樂長命百歲!”

她接過嬰兒低頭笑道:“載陽載陽你知不知道你有名字你的名字叫載陽。”

那嬰兒似乎聽懂了一般居然也張開無牙的小嘴嘻嘻哈哈地笑了。無雙更喜道:“你現在就這麼可愛長大了一定更討人喜歡不知道會迷死多少小姑娘。”

她這樣笑說著回頭望向楚衣道:“你兒子將來一定會是個萬人迷你說對不對?”

卻見楚衣靜靜地坐著並不回答。無雙心裡一冷她伸出一隻手探了探楚衣的鼻息觸手之處一片冰冷原來在剛才的瞬間楚衣已經停止了呼吸。

無雙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楚衣仍然大睜著雙眼定定地望著前方目光似已經穿透了牆壁落到一個不知名的所在。

淚水悄無聲息地湧出無雙的眼眶她輕輕地撫上楚衣的雙眼低聲道:“你放心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能夠做到。我會竭儘所能讓載陽活下去就算是我死了我也會保住他的命。”

楚衣的雙眼閉上的時候載陽也終於號嚎大哭似乎他亦有知在哀悼母親的逝去。

無雙毅然站起身無論多麼艱難她都會帶著這孩子離開。許下的承諾就一定要辦到她似覺她已經與以前不同她本來是如此工於心計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然而此時相對於她決定用生命來遵守的諾言來說以往的各種陰謀詭計於此之時不過是一些故弄玄虛欺騙孩子的伎倆罷了。

她開始明白一種道德或者可以說是一種慈悲。在這種道德和慈悲的麵前世間的一切原來都是如此可以輕視卻又是如此不可輕視的。

她低聲對載陽說:“我知道你現在很傷心可是為了能夠活下去你一定要停止哭泣。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為了你死去的母親和父親你一定要活下去。所以不要再哭無論多麼悲傷都不可以再哭一聲。”

小小的嬰兒居然聽懂了她的話哭聲慢慢地止住了嬰兒睜著一雙含淚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無雙。也許因為是妖怪的兒子自出生之時起他就是有知覺的。他隻覺眼前的這個女子定是仙子下凡來拯救他的。他亦如同他剛剛死去的母親一樣相信這個女子他知道她必然能夠帶他離開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想他在她的臉上看見了慈悲的光輝他因這光輝而感覺到勇敢和力量他相信他會活下去他相信這個女子會將黑暗變成光明。

他看見窗紗正在泛白是新的一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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