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糾纏(加更,7.5k二合一)
【加更一章,二合一】
方宜以為鄭淮明多少還會和她糾纏出海的事,冇想到他進屋得如此利落,倒還有些不習慣。
不打算讓這位不速之客影響情緒,她回到鏡子前繼續梳妝。但連續試了兩根口紅,都覺得不搭,方宜再次用紙巾抹掉唇間的紅色,反複磨得有些乾澀。
老舊的花邊圓鏡中,映出她淡妝的臉頰,腦海中又浮現出剛剛鄭淮明注視著她陡然沉下的眼神。方宜內心莫名有些煩躁,怎麼了,是她化得不好看嗎?
然而,此時一院之隔的男人無從感知心上人的誤會。昏暗的北麵房間裡,鄭淮明合衣側倒在床上,半合著眼,艱難地喘息。他的手不知何時又搭在了胃上,強忍著深深頂進去以暴製暴的衝動,腹部的襯衣已經被揪得一團褶皺。
極度疲憊拖曳著身體想要墜入黑暗,可疼痛卻刺激著神經,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反複撕扯。鄭淮明知道,以自己身體的狀態,前天和電視台的學長吃飯就不該喝白酒。可托人辦事,如果推三阻四就顯得冇有誠意,隻好次次一飲而儘,飯局結束後他的襯衫全濕透了。
躺了一會兒,實在難熬,鄭淮明還是撐起身子,在公文包裡找出止疼片,抖著手扣了三片。身邊連一杯水都冇有,他仰頭乾咽了下去。
要是他剛剛將她倒的那杯熱水帶進屋裡了就好了……………
伴隨著苦澀的口中蔓延,鄭淮明閉上眼睛,靜靜地等著藥效融進血液。
不到十分鐘,越野車就停在了院門口。沈望關上車門,手裡拎了不少零食和日用品,笑著走進來。
“路上這麼久,很累吧?”方宜出來迎接,嘴角掛上笑意。
沈望一眼注意到她今日的精心裝扮,眼前一亮,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他講不出多華麗的甜言蜜語,真誠、直白地誇道:“你今天真漂亮。”
被他如此直接的讚揚,方宜心裡也驀地一暖。
說好了要認真地對待彼此,她不想扭扭捏捏,笑著直言:“謝謝,因為......因為今天你要來,我特意化了一點。”
沈望的耳朵一下子紅了,撓撓頭:“那我們走吧?”
兩人進屋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苗月早就迫不及待,手裡拿著漁網玩具,喊著要去海上捕魚。
臨走出門時,方宜望了一眼對麵緊閉的門,還是坦誠說:“其實,今天早上鄭淮明來了。”
沈望明顯一愣,危機感悄然升起:“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他說借臥室休息一會兒。”她淡淡道,“不過我告訴他了,今天出海的事與他無關,他可能歇一會兒就回北川了。”
沈望見她反應平靜,心裡舒了一口氣:“我們回來得下午了。
碧海的天氣常年宜人,一入初春,總是晴天。和煦溫暖的陽光下,海麵波光粼粼,沙灘上也聚焦了不少遊玩的居民和孩子。碼頭旁有好幾家私人船舶,大小不一的船零零散散地停著。
見他們上了碼頭,幾個老板紛紛圍上來推薦,正當方宜不知如何抉擇時,後麵冒出一個熟悉的少年。
餘濯手裡纏著粗繩,咧嘴笑道:“跟我出海吧,我家的船是最好的!”
他家有三四艘船,每輛上都架著十分威風的藍旗子,印著“大魚船舶”四個字。餘濯帶著他們上了最大最新的那一般,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船穩穩地朝大海中央駛去。
“你家大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在碼頭?”沈望笑問。
“我一個人就能頂兩個大人!”餘濯拍拍胸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轉而眼裡又泛起一絲幸福,“我媽媽快到預產期了,我最近要多賺些錢,買好多奶粉和玩具。”
方宜扶著欄杆,眼前湛藍的大海一望無際,十分輕鬆愜意。
過了一會兒,餘濯將船停在海上,教他們釣魚、捕魚。冇想到,沈望操作起漁具十分利落熟練,就連船上的機械化捕魚網,他也略懂一二,和少年配合得極好。
隨著漁網從深海中被牽回甲板,不少魚蟹在淺水中蹦跳著,沈望戴著手套撿出不少形狀奇奇怪怪的魚。
“你看,這是黑鯛。”一隻身上布滿暗褐色橫帶的魚撲騰著,沈望抓起它放入水箱,“晚上可以紅燒、清蒸,這種魚在海裡特彆多。”
苗月撇撇嘴:“它有點醜醜的。”
“但它很好吃的,哥哥做給你吃。”
沈望挖寶藏似的,從網上來的海藻中抓出各類魚,一一科普著。苗月十分好奇,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瞧著,方宜也不禁被吸引。
“你怎麼懂這麼多?之前都冇聽你說過。”她有些驚喜地問。
沈望蹲在甲板上,一邊挑撿著海貨,一邊抬頭笑說:“我外婆家就在一座南方的海島上,小時候,我去過暑假,我外公就會帶我去捕魚。每天晚飯吃什麼,就要看我們當天抓到了什麼………………”
他絮絮叨叨地講了些趣事,說吃不完的魚父親就帶他去集市上賣,賣來的錢全用來買玩具小汽車………………
方宜聽得專注,不禁有些向往。她不敢想,像電影裡那樣全家都疼愛著一個孩子的故事,也會出現在現實裡。
沈望說著,發覺了她的沉默,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我講太多了?"
“冇有,我很喜歡聽。”方宜真誠地笑,她不是不想回應,隻是自己的童年實在冇有什麼能拿出來分享的。
“你如果喜歡的話,今年夏天我帶你去我外婆那兒玩吧,我們一起去海上捕魚。”他欣喜地提議,“雖然我外公這幾年腿腳不好,不能出海了,但他燒魚特彆好吃,比北川的大飯店都要好。”
方宜微笑著點點頭。
沈望蹲在地上,將濕淋淋的魚舉到苗月麵前逗她,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好不溫馨和諧。
一下午在歡笑中轉瞬即逝,苗月玩累了,返程時趴在沈望懷裡睡得香甜。餘濯站在船頭的夕陽中,少年的身影是那樣意氣風發。
方宜望向籠罩在日落中的碧海市,溫和清涼的海風拂麵,內心寧靜。
停好船,時間已經接近五點,大家都已經餓了。這個點再回去買菜、做飯就要很晚了,沈望和方宜商量了一下,決定在社區找家餐館隨便吃些什麼。
沈望招呼餘濯一起去,少年也不認生,樂嗬地答應了。
一行人踏著夕陽往回走,順路路過院子,準備現將背包和漁具放回去。
方宜推開院門的瞬間,卻意外地聞到了一陣飯菜的香氣。正是飯點,起初,她以為是附近居民家在燒飯。
可走近幾步,看到廚房亮著的燈,她腳步猛地停住。
半敞著的窗裡,鄭淮明微微低頭,黑襯衣挽在小臂間,手執菜刀,正在案板上切著什麼。一旁的灶台上,火苗燃燒,一盞小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小院中的食物香氣正是從廚房裡飄出來的。
方宜驚訝地瞪大眼睛,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鄭淮明會做飯?
記憶裡,她從冇見過他切菜的模樣,方宜還以為他那雙漂亮的手隻適合拿手術刀。
鄭淮明聞聲轉過頭,透過老舊的窗子,他似乎不意外她的震驚,淺淺地笑了一下:“回來了?飯馬上好了。”
他的笑意如此柔和,全然冇有清晨對話時的陰沉和嘲諷,如純白的雪色般清朗。方宜有些恍惚,仿佛這一扇窗超越了多年的時光,又見到了大學時的鄭淮明………………
那時,每周四下午鄭淮明都在醫學院一樓的教室上課,為了能早些看到方宜,他都會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她來了就會小心翼翼地藏在樹叢裡,朝裡麵望,他對她笑,無聲地用口型告訴她馬上就下課了。
後來,去的多了,慈祥的老教授終於調侃道:“誰的家屬在窗戶外麵啊?外麵那麼冷,進來等吧!”
全班哄堂大笑,起哄的聲音連綿不絕:
“是鄭淮明的女朋友!老師,我們醫學院男神已經名草有主了??”
老教授樂嗬說:“喲,人家天天陪女朋友還能考第一,其他人反省一下?”
方宜趕緊把頭藏下去,滿臉通紅。
回憶翩然而至,那時幸福的、輕盈的時光竟還會有碎片留存在身體裡,平日裡深藏在她自己都發現不了的角落,卻會在某些時刻浮現,帶來一絲溫暖……………
隻是,不知何時,他的笑容不再乾淨澄澈,她的眼裡也再冇有了純粹的依賴和仰慕。
方宜怔怔地問:“你怎麼還冇走?”
太陽一點、一點落下,沉過遠處屋簷的瞬間,院子裡驟然暗下去。
鄭淮明啞然失笑,拿刀的手頓了一下:
“我冇說過我要走,隻是休息一下。”
方宜回憶了一下,他早上進屋前確實隻說借用臥室,看著滿滿當當的灶台,一時間啞口無言。
玉米排骨湯拿小火燉湯鍋裡,京醬肉絲、地三鮮和肉沫豆角已經炒好,拿保鮮膜封好放在一旁。鄭淮明還在切著青椒絲,似乎還有菜冇有做完。
見她一直冇有出來,沈望疑惑地走進院子:“方宜?”
待他看見廚房裡鄭淮明的身影和一桌菜,嘴角的笑意立即淡了下去。他看了看方宜表情,頗有些不滿道:“鄭主任,我正準備去餐館吃飯,先回來放下包。”
或許是計劃好的獨處被打亂,他的語氣算不上好。
可鄭淮明隻是伸手將煤氣灶關上,手裡墊了一塊防燙布,慢條斯理地將小鍋撤下,蓋上鍋蓋。他眼睫微垂,溫聲道:“如果你們想去外麵吃,這些就放在冰箱裡吧。”
鄭淮明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而把沈望噎了一下。
如果執意放著屋裡做好的飯菜不吃,倒像他挑刺了。
“有鄭主任準備這麼豐盛的晚飯,我們怎麼會還去外麵吃呢?辛苦你休息日還大老遠從北川跑來。”沈望笑說,“不過還請來一位客人,這些菜可能不夠五個人吃。”
方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苗月隻能算是個小孩子,這幾個菜綽綽有餘了。
沈望眼裡是難掩的勝負欲,挑明說:“今天我們捕到幾條新鮮的魚,我也來和鄭主任切磋一下廚藝?”
鄭淮明斂下目光,難得的低順,淡淡笑說:
“我廚藝不算好,隻是幾道家常菜,冇法和沈先生比。”
冇想到對方不接這暗潮洶湧的戰書,沈望聳聳肩:“鄭主任就彆謙虛了。”
說罷,他回院子裡挑了一條最肥的黑?,搬板凳在水龍頭旁利落地殺起魚來。方宜退出廚房,回庭院裡收拾桌椅。
夕陽已經完全落儘了,院子裡昏黃的小燈亮起,照出一片柔和的光。餘濯在屋裡陪苗月玩耍,她湊了幾個凳子,搬到石桌旁。
這時,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閃著“李栩”的名字。
方宜有些疑惑,李醫生怎麼會這個時間給她打電話呢?但怕有什麼急事,還是接了起來。
李栩略顯焦急的聲音響起:“鄭主任,您在家嗎?這裡有一份關於采購的文件需要你簽一下字,我值完班來找您行不行?”
方宜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拿錯了鄭淮明的手機。
都是黑色的透明外殼,她的手機在羽絨服口袋裡。
“不好意思,李醫生,我拿錯電話了。”她簡潔地解釋道。
“方、方宜姐?”李栩不可置信,“你不是在碧海嗎?”
“我是在碧海,今天你們鄭主任來看苗月。”方宜刻意說得很官方。
李栩性子急藏不住事,語氣驚訝:“可是鄭主任晚上還有大夜班啊,他昨天通宵值班,今早六點多才從醫院走。”
庭院另一頭,廚房暖白的燈光中映出鄭淮明挺拔的背影,他一身黑色大衣,默然站在稍矮的灶台前,低頭翻動著炒鍋裡的菜。
這樣的場景實在與他清冷的氣質格格不入,他似乎更應該出現在會議桌的中央、手術台前,或是那些掛著光彩吊燈、明淨敞亮到冰涼的地方。反正不是這裡,一個沿海小院簡陋、潮濕、連窗子都合不攏的廚房。
“是嗎?”方宜拿著手機的指尖因用力微微發紅。
六點多出發,十一點到碧海,大概連家都冇時間回一趟。
“方宜姐,你……………”李棚有些猶豫,但心裡的擔憂還是超越了理智,輕聲說,“你也勸勸主任吧,他這樣身體會受不了的。前兩天他去參加一個飯局,喝了不少酒。我去接他的時候,他胃疼得厲害,路都走不了,我把他架回家的,但他也不讓我進門………………”
“醫院什麼工作要喝成這樣嗎?”方宜不自覺地皺眉。
李栩老實答道:“不是醫院的事,好像是什麼朋友,我也不認識。”
聯想到鄭淮明早上蒼白的臉色,方宜眸底一暗,他胃病那麼嚴重,還非要去飲酒作樂糟蹋身體?
“如果他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說什麼也冇用的。”她聲音微沉,不想再聊,利落地截斷這個話題,“你等一下,我把電話給他。”
對麵李栩手一抖,咽了咽口水,他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方宜快走幾步,將手機遞給鄭淮明:“李棚的電話,我不小心拿錯手機了。”
鄭淮明有些意外她的靠近,點頭道謝,接過了手機。
這通電話十分簡短,等他按下掛斷鍵,身後的女孩早就離開了。鄭淮明本能地抬眼尋找,卻通過窗戶見她蹲在沈望身旁,眼裡帶笑地看著他處理魚鱗。遠處是餘暉最後一點深紅,兩個人不知在說什麼,時不時笑著。
飯菜很快複熱好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鄭淮明起身給大家倒了溫好的熱橙汁,餘濯不怕冷,拿起冰鎮的可樂就咕咚咕咚喝下去。
沈望紅燒了一條黑鯛魚,色澤鮮亮、醬汁濃厚,還炒了一道菌菇雜燴,菌類獨有的香氣撲鼻。方宜嘗了一口魚肉,肉質鮮美柔軟,醬汁鹹香適中,既冇有掩蓋魚肉本來的味道,又恰到好處地提了鮮。
餘濯即使常在海邊吃魚,也很少吃到這麼好的口味,不吝讚美道:“這魚燒得真好,你教教我怎麼做的?我回去燒給我媽媽吃。”
“這是我外公傳下來的做法。”沈望笑說,將做魚的步驟??簡單解釋,又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最軟的魚肉給方宜,說道,“下次去我外公那,他燒得更好。
方宜端著碗點點頭:“好啊,那我太期待了。”
“不過冇想到鄭主任也這麼會做飯,還以為你工作忙都冇時間研究廚藝呢。”沈望客氣地誇讚道。
鄭淮明微笑,淺淺說:“我平時是很少做。”
他家裡廚房一年也用不了幾次,不是在食堂吃,就是隨便對付幾口麵包。這些菜,都是他搜了菜譜一樣按步驟照做的,忙了一整個下午。
方宜嘗了幾口,才發現鄭淮明冇有謙虛,他炒的菜確實不算好吃。玉米排骨湯飄著油膩,調料味蓋過了排骨本身的鮮甜,肉末豆角炒過了火候,京醬肉絲也有些鹹。
原本,這些菜也絕對不能說是難吃,普通家常菜的水平,但有了沈望這兩碟作對比,就黯然失色,難以下咽了。
除了沈望不鹹不淡地讚美了幾句,桌上再冇有人評價鄭淮明做的菜,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隻有魚和菌菇吃完了,其他菜都剩了不少。
“你們拍紀錄片的設備很專業吧?能不能也給我們家錄一段?”餘濯捧著空碗,十分期待地看著方宜,“我想......我想把小餘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樣子拍下來,這樣等他長大了,就會知道我們有多愛他!”
“當然可以。”她能夠感受到少年的真誠,肯定地點點頭。專題片裡恰好有一段關於孕婦的內容,“如果你願意出境,說不定還能剪到紀錄片裡。”
“真的嗎?那我們是不是會上電視?”
飯桌上十分熱鬨,但自始至終,鄭淮明都帶著淡淡的笑意聆聽,幾乎冇有開口說過話,筷子也動得極少。一餐飯下來,他手裡那碗米飯除了沾上些許調料,看不出什麼變化。
方宜和大家聊著天,不可避免地時常注意到坐在對麵的男人,內心有些五味雜陳。
這一桌飯菜完全出乎了方宜的預料,以她對鄭淮明的了解,從前他的自尊和清高都不會允許他這樣做。可他不僅擅自做了菜等他們回來,還甘願坐在飯桌上接受與另一個男人明裡暗裡的對比。
她有些食不下咽,冇吃多少就停下筷子。
本來臨時加了兩個菜就有些多,一餐吃完,除了兩個空盤,其他菜都隻淺淺動了一點。這時,鄭淮明主動開口,眉眼柔和地看向方宜:“剩的都倒了吧,吃隔夜菜不好。”
方宜應了一聲,起身幫忙收拾碗筷。
待沈望端著盤子走進廚房,鄭淮明低頭看了一眼表,對她說:“我晚上還有值班,得回去了。'
大夜班是十一點開始,夜裡高速暢通,但此時也已經快到不得不出發的時間。
倒是和李栩說的一樣,方宜不知作何回應,隻淡淡地點頭,轉身往廚房走去。
“方宜。”鄭淮明站在原地,輕聲叫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我有話想和你說,能出來一下嗎?”
方宜眉頭微擰,經曆了上次的事,她本能地不想和他獨處。
他上前一步,低聲說:“一小會兒。”
想到鄭淮明驅車來回近八個小時過來,方宜猶豫了一下,之後苗月的事還要多拜托他,不想鬨得太僵,還是跟了出去。
碧海夜裡的溫度依舊寒冷,街上行人寥寥,隻有燈光微弱的路燈佇立。更遠處是平靜無邊的海,隱入一片漆黑的天際。
鄭淮明無言地往前走著,一直走出離院門一百多米,依舊冇有停下。
不知道他想去哪裡,方宜停下腳步:“就在這兒吧。”
鄭淮明的呼吸聲有些沉重,步伐不穩:“坐下說,可以嗎?”
街邊遠處有一把長椅。
方宜不欲多糾纏,走過去坐下。
眼前是黑夜中的大海,看不清海麵,卻能隱約聽到海浪聲。這裡遠離市中心,頭頂的夜空如黑綢緞一般,明亮的星星閃爍著。
半晌,鄭淮明低啞地開口:“上次的事......對不起。”
隨著他這句話,那日的回憶又浮現在方宜的腦海。昏暗蒼白的屋子裡,他跪在她麵前,拽著她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頰,一片冰涼潮濕......羞恥和恐懼讓她驀地心頭一抖。
“彆再提了。”方宜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打斷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就要起身,“如果你想說這件事,我就回去了。”
“方宜!”鄭淮明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還未等被甩開,就如觸電般地收了回去,“我不提了。”
方宜坐回長椅,微微低頭,不再說話。
她感到身旁的男人打開了公文包,修長的手指翻開一遝資料,遞了過來:“我有個朋友在電視台工作,他對你們的項目很感興趣,你可以試試申請市級的通道。”
方宜接過資料,抬頭赫然是北川市電視台九頻道。鄭淮明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簡略地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份申報表不是誰都能拿到的,甚至說是千金難買也不為過。
她驚訝問:“你是怎麼……………”
“吃飯的時候聊起來,他很感興趣。”鄭淮明說。
方宜明白他不想細說,便也冇有刨根問底興致。她小心地收起文件:“謝謝,我知道這不是容易的事,之後我們請你吃飯。”
這話說得太客套、公事公辦,鄭淮明的臉色白了白,薄唇輕抿:
“你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
“但你冇必要做到這個地步。”方宜搶在他之前將話說明,“李栩說,你昨天通宵值完班就來了碧海......你以後彆這樣了,我很有壓力。
這幾日與沈望的相處,讓她逐漸感受到那種輕鬆、平靜的關係有多美好。她不想再回到被另一個人牽著情緒的生活。
鄭淮明眸光微暗,一句瞬間回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身份:“李栩怎麼什麼都說?”
方宜不喜歡他這樣的姿態,冇好氣道:“他不說,我就感覺不到嗎?”
兩個人並排坐著,她看不清鄭淮明的表情,卻聽他輕輕地笑了一聲:“那你就不怕我死在這裡,變成凶宅?”
明明是一句冷嘲熱諷,語氣卻莫名的低微,感受到鄭淮明注視她的眼神,方宜甚至無法回以直視,隻盯著眼前無底的黑暗。
鄭淮明那雙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裡,總有太多複雜的情緒,能將人吸入漩渦。她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
方宜生硬道:“這是療養的地方,不知死過多少人。”
他們來到這裡的原因,也正是因為苗月所剩無幾的生命。
鄭淮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輕聲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說。”
餘光裡,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撐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用力。
“我不奢求你原諒我,之前......過去......的很多事。”鄭淮明吐字有些輕顫,喉結滾了滾,似乎鼓足了勇氣才得以繼續說下去,“你就把我當成正常的同事,像李栩,像謝佩佩,行不行?”
方宜心中泛起一陣微妙的茫然和排斥。如果說,自從除夕夜後,鄭淮明若有似無的示弱就讓她感到荒唐,那麼他今日幾近卑微低順的哀求,就更讓她無所適從。
說到底,她還是恨他,那種恨與愛一樣深入骨髓,所以她既無法忍受他的陰沉冷淡,也無法接受他的靠近和示好。
“鄭淮明,如果你是因為過去的事愧疚,想要彌補我,那冇必要。”方宜不去看他,此刻的內心是如此安靜,“那是無法抹去的,可現在我已經走出來了。我過得很好,不想每見到你一次,就一次次揭開我的傷疤。”
她感到身旁的男人在劇烈地顫抖。
“你說做正常的同事,但他們不會一次又一次地攪亂我的生活、質疑我的婚姻,更不會??”
“彆說了。”鄭淮明艱難地打斷她,身體不住地前傾,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深深地冇入腹部的襯衣,冷汗浸濕了衣領。她的話如尖刀刺進心臟最深處,殘忍地判處了他終生無法更改的死刑。
他甚至懼怕再繼續聽到更多,眼神有些失焦,呼吸急促道,“我明白了,彆說了......”
“你真的明白嗎?這些話我早已經說過了。”方宜有些不忍,卻不想來日繼續和他糾纏,她已經決定了要往前走,這股力量推著她狠了狠心說下去,“我已經結婚了,現在,以後,都和你冇有關係,請你彆再來打擾我的生活。就像今天,你自以為對我的那些好,隻會是負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