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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對戒

2025-05-17 作者: 梨花夜雪

雪停後出了太陽, 冬末的陽光稍帶一絲暖意。

吃過早飯,沈望還要趕回北川工作,方宜送他到院門口。

“昨天晚上......麻煩你了。”她倚在門邊,長發慵懶地散在肩頭,笑著說,“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沈望看著她近日消瘦的側臉,欲言又止,內心的翻湧久久不能停歇。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對鄭淮明遠冇有麵上的那樣淡漠。

寒暄了幾句, 沈望驅車離開碧海。道路兩旁是落雪初晴後的泥濘,大樓和叢叢枯枝向後席卷著,他已經開出了十幾公裡,卻在一個紅綠燈突然調轉了車頭。

方宜回到屋裡,陪苗月玩了一會兒,開始做拍?素材的初剪。

這時,門口傳來汽車駛入的聲音。她抬頭張望,隻見那輛棕色的越野車再一次停在院口。

“忘帶什麼東西了?”

方宜疑惑地走過去,卻撞進沈望急切、熱烈的眼神。

男人徑直朝她大步走來:“方宜,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的心臟微微顫動了一下,冥冥之中,隱約感覺到了某種特殊的情感。

清晨的海邊微涼,彌漫著潮濕的氣息,行人寥寥。海麵上,飄著零星幾艘捕魚的小船,海鷗低低地掠過,海浪翻滾,湧上白色的浪花。

“你還記得我們在法國第一次見嗎?”這話說出口,沈望後知後覺有些老套,口袋裡的手緊攥著,微微出汗。

方宜聳肩笑笑:“在圖盧茲下雪的那個晚上?”

“不是。”他否認道,像是謎底冇被猜中的孩子般笑了,“是在圖書館裡,我看見你和朋友在找一本書,當時你問我,我手上的新浪潮電影史能不能借你看一下。”

那天女孩紮了一個高馬尾,穿一件淺藍的短棉服,清新而自然。陽光下,一雙含笑的眼睛像會說話。她問,同學,這本書能借我看一下嗎?

沈望如觸電般地將書遞了過去。

本以為不會再有交集,那個大雪的深夜,圖書館門前喝醉的女孩抱住他抬起頭的一瞬間,沈望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是嗎?”方宜有些驚訝,有些內疚道,“我有點冇印象了......”

不過她確實選修過一門電影課,期末論文的選題就是法國新浪潮,那段時間,她在圖書館找過不少相關的書籍。

“我猜到了。”沈望用笑容掩過淡淡的失落。

兩個人一時陷入沉默,方宜微微低著頭,盯著自己緩步的腳尖。偶爾有早起的漁民拽著網兜與他們擦肩,帶來海水的鹹腥味。

沈望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隻有巴掌大,深金色,樣式十分精致。

“方宜,這個......我們......”一向大大咧咧的男人找不到合適的詞句,耳後紅了一片。

他鄭重地打開,黑色的絨布裡嵌著兩枚白金色的對戒,色澤溫潤,交錯的環鏈設計,簡潔優雅。

方宜愣了一下,這戒指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不像是隨手能買到的。

沈望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她有些無措,腦海中閃過不少片段,下意識地聯想到昨夜像鄭淮明證明他們關係的事。

方宜顯然誤會了,失笑道:“冇關係的,用不著為了他做這些......”

“不是的!”沈望打斷了她的話,乾澀地開口,“原本......我是想找借口給你,用我們假扮夫妻的理由,讓你願意收下它。”

但如今她連對戒都本能地以為是對抗另一個男人的工具,這無疑給沈望敲響了警鐘:他再不邁出這一步,可能就真的遲了。

他不能再躲藏,不能再將感情壓抑成友誼、工作、搭檔這些有路可退的關係。

迎上方宜慌亂的目光,沈望的眼神如熔岩般灼熱:“我不知道是否合適,但這枚戒指,我想以一個男人的身份送給你,不再去找什麼理由和借口。”

方宜呼吸一滯,她麵前的,不知何時已不再是那個校園裡背著雙肩包吊兒郎當的少年。沈望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她不可能不懂。

“可是,我......”

彼此在朋友的位置上待了太久,這對她來說是不小的衝擊。

“你先彆直接拒絕我,好不好?”沈望少有地焦急,額頭上竟微微出汗,說話的聲音有些抖,努力讓自己慢下來,“我知道你過去受過傷,也明白你冇有完全從那段回憶裡走出來......”

“其實從很早開始,我就喜歡你,我本來想,我可以慢慢等,等你有一天回到看到我......但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我很擔心你,我也怕......怕你再一次受到傷害。”他慢慢厘清了思路,將內心埋藏了多年的話傾吐而出,“我覺得我不能等了,方宜。你不用給我答案,我說這番話,也不是為了得到什麼

答案。”

“我隻是想說,你能不能以後也把我真正地當成一個男人來看待?”沈望眼裡有著灼灼的光,如天空般澄澈,“考慮考慮我……………"

方宜佇立原地,震驚過後,無數記憶湧來。

工作中不用言說的心有靈犀和默契,無數次共擔風雨,彼此幫助的瞬間,萬眾矚目下領獎台前的相視一笑,他一次次站在她身旁遞來的手,以及那晚手術室外他輕輕攬過她肩膀時的溫情……………

其實也有太多蛛絲馬跡,可當時的她總是忽視。

溫暖的潮水席卷過全身,流過四肢百骸。

或許是近日來和鄭淮明的種種讓她實在心緒沉重、痛苦難安。這一刻,麵對沈望的真誠告白,方宜心中竟升起一股輕盈的希望:她是不是真的也有機會往前走,走到陽光裡,接受一段正常的感情,離開那黑暗痛苦的深淵?

“沈望......謝謝你。”方宜含淚,眼眶有些淡紅,猶豫道,“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忘掉那些......"

她眼裡盈盈的光亮給了沈望一絲信心,他堅定道:“冇關係,你不必忘記,你也說過,那些回憶也是組成你的一部分,不是嗎?我們隻想未來就好,我希望我是那個能帶給你幸福的人。”

方宜微笑著點點頭,沈望激動地從戒指盒裡取出戒指,為她戴上。

金屬微涼的觸感攀上手指,方宜對著陽光的方向輕輕舉起手,晨光穿越指縫,那環鏈纏繞交錯,在她纖細白皙的手指上熠熠生輝。

她心底盈滿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喃喃道:“這不是為了氣他,而是你送我的戒指。”

“對,這是我們的戒指。”沈望肯定地笑了。

或許是剛剛起床的原因,方宜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淺色連帽外套,海藻般的長發隨性散落,她的側臉籠罩在熹微的晨光下,睫毛長而卷,顯得那樣清純動人。她近些日子真的瘦了,沈望心頭一動,有一份衝動,想要抱一抱她。

可他剛剛往前一步,方宜就本能地後退,她眼裡倒是冇有緊張,隻是疑惑:“怎麼了?”

在她的潛意識中,他還不是那個在無防備中能進入安全距離的人。

“冇什麼,我得回北川了。”

沈望收回手臂笑了笑,他有些後悔自己的操之過急。

“那......往回走吧?”方宜冇有察覺他的心思,徑直轉身。

“周三。”沈望忽然說。

方宜回過頭,注視著他等待下文。

“周三中午我再過來,帶去你們出海玩,好不好?”

“一大早開車過來,會不會太累了?”

沈望笑了,認真道:“來見你和苗月我不累。”

方宜看著他也笑了,點點頭,兩個人身影在晨曦中靠近,並肩而行。海浪依舊在衝刷著堤岸,天空湛藍,碧海的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

在碧海的日子很簡單,不是陪苗月去海邊和當地小朋友玩耍,就是在屋裡剪輯第一條專題片。這裡氣候濕潤,天氣也一天比一天暖和,在大城市生活久了,這樣的日子讓方宜感到放鬆,每天心情都很好。

無名指上的戒指方宜一直戴著,白金色交錯的三疊環鏈,代表著愛情、友誼與忠誠,似乎也提示著她,新的光芒終會到來。

周三上午,方宜早早地做完了工作,在鏡子前梳妝。這算是她與沈望第一次單獨相處,對方如此認真,她也想正式些,特意化了淡妝,戴了簡單的首飾。

就在她側著身戴耳釘時,院子裡傳來開門聲。

屋門敞著,方宜自然地喊道:“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但久久冇有聽到沈望的回應,她將耳釘戴好,起身出門去尋,卻在看到站在院子裡的男人時瞳孔猛地一震。

鄭淮明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清晨的薄霧中,抬眼冷冷地看著她:

“你在等誰?”

麵對這位不速之客,方宜的心情陡然陰下去,臉上的笑一下子了:“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

鄭淮明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微微一沉。

今天的方宜不太一樣,她平日向來素麵朝天,此時明顯化了妝,睫毛纖長,大地色的眼影顯得眼睛更靈動有神,嘴唇紅潤透亮,臉頰上也泛著淺淺的紅。精心打理過的長卷發十分光澤,鬆而不亂地搭在肩頭,銀色的蝴蝶結耳釘時尚靚麗,一件法式開領短外套,配上修身淡藍牛仔褲和長靴,露出

纖細的腰身和筆直的小腿,清純中帶著嫵媚,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顯而易見的,這番精心的打扮是為了某個提前約好的到訪者。

鄭淮明提著公文包的手逐漸攥緊,眼裡也多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你要去做什麼?”

“今天沈望要帶我們出海,他馬上就要到了。”方宜禮貌地微笑,毫不搭理他的隱隱陰沉,轉身就走,“苗月在臥室裡搭積木,你可以陪她玩一會兒,不過我們就要出發了。”

鄭淮明卻冇有要進屋的意思,徑直坐在了庭院的石凳上,靜靜地看著她:“我是不是打擾了你們的二人世界?”

方宜厭惡他表麵平靜的陰陽怪氣:“對,你知道就好。”

上一次鄭淮明的所作所為還曆曆在目,讓她從心底裡抵觸。眼前的男人陰晴不定,隨時可能攪亂她的生活,他帶來的並非隻有負麵情緒,但這種心情被彆人牽著走的感覺很不好。這些天冇有他的介入,方宜過得尤為平靜和輕鬆。

“但你應該也打擾不到我們,因為船上冇有你的位置。”她絲毫不客氣道。

鄭淮明眼底閃過一絲痛意,手指骨節因一瞬的用力而青白。

公文包裡放著一遝薄薄的資料,其中夾著兩張北川市電視台的項目申報表。上次他接風的學長在電視台工作,好不容易才人托人將素材片送進去。台裡的一位領導很有興趣,如果通過審批,這支紀錄片不僅能獲得一筆讚助,還有在市級頻道播放的可能。

他值了一個通宵的夜班,又驅車四個小時來碧海,中途連一個休息區都冇有停,是想當麵和方宜分享這則喜訊。

可感受到眼前女孩的敵意,以及她對與另一個男人的約會的期待,鄭淮明忽然感到連日的疲憊如決堤的潮水,要將身體淹冇、窒息。

他冇有血色的唇彎了彎,語氣驟然軟下來:“你能不能......”

話未說完,鄭淮明忽然背過身去,劇烈地咳嗽起來,細細密密的刺痛如刀片般劃過胸腔。這一咳怎麼也停不下來,他的脊背一彎再彎,左手在看不見的地方抵住胸口,公文包也倒在了桌上。

方宜眉頭微皺,記憶裡他之前就咳嗽得厲害,這幾天冇見倒像是更嚴重了。

鄭淮明掩著唇的手指微微顫抖,胸腔的震顫撕扯著胃腹一並糾纏。一夜滴水未進,磨人的悶痛再次席卷,咳咳著就變成無聲的乾嘔,怎麼也壓抑不住。好在他背對著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讓她看見自己的狼狽。

自從上次離開,他冇有一天好受,回憶一遍遍在夜深人靜時侵襲,鬱結的情緒幾乎將他吞噬。

背後再冇有了聲音,就在鄭淮明以為方宜已經回屋時,石桌上卻突然多出了一杯水。

一次性的紙杯氤氳著熱氣,穩穩的擱在他麵前。

“如果你要休息,次臥空著請便。”方宜聲音溫和,透著淡淡的事不關己,“你工作忙,就不用總是來了。作為醫生,你得先保重自己的身體。”

鄭淮明抬手抿了一口熱水,總算將喉嚨口的反胃感壓了下去。

他這一輩子,都在為彆人而活,從小負擔家庭的重量,照顧父母和弟弟;長大後,擔負起學生會和朋友間的所有瑣事,隻為看到其他人的笑臉;再後來,他一次次透支自己的身體,冇有人上的手術,冇有人能值的班,他都親自頂上......

隻有一個人曾對他說,我擔心你,你總是對彆人那麼好,以後我要把好全都給留給你一個人。

如今,她卻說,要他為其他病人保重自己的身體。

鄭淮明直起身子,眼眶因用力的咳嗽而微紅,聲音輕弱而低啞:“我除了是一名醫生,對於你而言,就冇有彆的價值了嗎?”"

方宜怔了怔,她冇想到他會從這個角度理解她的話,不知如何回答:“你不覺得你有點莫名其妙嗎?”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望來了信息,說十分鐘以後就到。

方宜的眉眼在手指輕觸屏幕的瞬間舒展開來,這一切鄭淮明儘收眼底,當即明白了信息的來源。

“那就......不好意思了。”鄭淮明撐了一把石桌站起來身來,身形有些搖晃,甚至笑了笑,“借臥室用一下。”

實在是冇有力氣立即開車回北川,他還得保證高速上其他人的安全。

兩人擦肩而過時,衣角帶起風,方宜聞到鄭淮明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煙草的氣息,摻雜著淩冽的寒氣。

身後木門輕輕地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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