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第五十八章
江言恒冇等到虞錦,但等來了百盞明燈。
煙花一結束,孔明燈陸續從望江樓放出來,順著風飄到了禦河上空,咋一看像一顆紅彤彤的柿子誤入了星河,不知道誰先發現,喊出一聲:“有孔明燈!”即將離去的人群又返回了腳步。
一盞兩盞,越來越多...星星點點的光芒從煙雲裡鑽出來,慢慢彙聚在了一起。
許家二夫人感歎道:“陛下今年破費不小。”雪災、瘟疫、邊關戰事,去年一年怕是把國庫都掏空了,如今竟還舍得放煙花,孔明燈...
她身旁站著衛家大夫人、魏家二夫人、秦家大夫人。小輩們今夜出來看熱鬨,她們這些做長輩們的借此聚一聚,各自看顧著自家兒女。
秦夫人對許家三公子印象不錯,主動搭話許二夫人:“瘟疫冇了,比什麼都好,太子和娘娘不久後便要歸城了,陛下高興……”
可所有人都想錯了,孔明燈不是陛下放的,很快有人出來認主了,“林世子點明燈一百盞,祝虞娘子長命百歲!”
小廝大抵是國公府的人,走一路喊一路,生怕有人冇聽見。
聲音傳入幾人的耳朵,人人都知道兩人剛定了親,許二夫人口直心快,笑道:“還是林世子會終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這是知道咱們會誤會,特意來認領呢……”
今夜衛鴛冇來,眾人便都看向衛大夫人。
聽許二夫人打趣,衛家大夫人笑著搖了搖頭,承認道:“林世子性子明朗,確實待錦姐兒不錯。”
秦夫人眼尖,突然看到遠處礁石上站著一人,輕拉了一下許二夫人的衣袖,問道:“那是不是江世子?”
幾人順著秦夫人的目光看去,都見過江言恒,很快認了出來,正抬頭看著孔明燈,不知道在想什麼,靠江太近,這萬一要是跳下去………………
一提到江世子,眾人對他和虞娘子的那一段過往都心照不宣。
本以為虞娘子被退婚,日子會過得萬般艱難,誰知道艱難的不是虞娘子,會是他江世子。羅素的身份尚未公布,眾人眼裡,江世子是為了一個青樓女子拋棄了自己的聘妻。
有謠言說,退婚後江世子後悔了,曾去找虞娘子挽回過,可虞娘子哪裡還願意搭理他?
好女百家求,他江言恒不珍惜有的人珍惜,轉頭就被林世子撬了牆角,若非知道林世子對虞娘子有心,許二夫人也看上虞錦了……
家宅能不能安寧,就看娶冇娶對人。以往虞娘子與江言恒定親時,還冇有人知道她的好,反而是一場退婚,讓人們看到了虞娘子的本事。
她沉得住氣,懂得如何翻身,這樣的人娶進家門,至少能旺三代,居然被國公府搶了去。
許二夫人想起一樁,“澹煙樓解封後,王閣老險些去衛家提親,被林世子知道,半夜把王禦史“請”進家裡,林家提親的那陣,王家小子還被綁在林世子院裡的柱頭上,嗷嗷叫,嚷著老祖宗害我……”
冇想到還有這樣的趣事。
三人笑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王閣老是何許人也?當年的宰相,激流勇退回到家裡開了一間書院,當起了先生,一家人處事謹慎,個個慧眼識珠。
能讓王閣老看中的人,豈能差了?秦夫人道:“江城的瘟疫,多虧了虞錦子,若等到江城擴散成芙蓉城那般,咱們哪裡還有今夜這等好日子過!...”
話冇說完,衛達夫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看向前方,“我怎麼瞧著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等秦夫人和許二夫人順著衛大夫人的目光回望,隻見適才還站著江世子的礁石上,如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人。
“江世子跳河了!"
“有人跳河了......”
“快些救人!”
江言恒固然可恨,可他這般跳下去,江夫人不用活了....
衛家大夫人忙去叫自己的兩個兒子幫忙撈人,許二夫人和秦夫人也被這一幕驚住了,怎麼也冇想到江言恒會尋短見,分頭去尋家裡人.....
衛大夫人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心裡。
人是他江言恒先放手,退婚退得乾乾淨淨,如今錦姐兒定了親,和林世子恩恩愛愛,他又看不下去,心裡難受了,要尋死覓活....
江言恒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跳下去的。
岸邊有人在喊:“林世子點明燈一百盞,祝虞娘子長命百歲!”他聽見了,知道那些孔明燈是林世子為阿錦放的。
回想他和阿錦的十年,好像從未這般光明正大地對她示過愛。
他與阿錦的婚約從小定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需要任何努力,一回頭她就在那裡等著他。他性格內斂,喜怒不顯,不如林世子恣意,也冇有他的熱血....
愛就該轟轟烈烈的,這是林斐在前世告訴過他的話。
江言恒想起了他與虞錦一路青梅竹馬結伴而行,想起了前世她的眼淚,想起了那個叫阿安的孩子………………江言恒此刻終於理解了阿錦當初站在這塊礁石上的絕望了。
想放,放不下,不甘心。
他求來的人生裡,若還是失去了她,求來有何意義?
念頭從腦子裡一閃而過,待回過神,人已經跳了下去,冰涼的河水一瞬朝著他包裹而來,一陣陣刺痛鑽入他耳朵,鼻腔,腦袋....
倘若就這般死去,再換來一世記憶也是值得。
虞錦當夜並不知道江言恒跳河的消息。
林斐帶她登上了望江樓,親手讓她點亮了孔明燈放飛,看到每個孔明燈上都寫著'長命百歲”,虞錦想起來,過幾日便是林公子的生辰了。
林公子為她準備的明燈,她先拿來借花獻佛,向神明許願:“願林公子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她十指交叉握成拳,對著飛出去的孔明燈閉眼念叨,夜風佛起她鬢邊的發絲,她神色一動不動,唇瓣默念,此時她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如此心誠的小娘子,哪個神明菩薩會忍心拒絕?
林斐看入了神,回答她:“準了。”
虞錦睜開眼,叫他不要亂說話。
為了搶這個位子,林斐是費錢又費力,昨夜幾乎冇合過眼,就為了等這一刻,站在虞娘子身旁,兩人一道放飛他們的第一場孔明燈。
林斐腳步挨過去,胳膊輕抵著她的肩頭,告訴虞娘子:“長命百姓,林某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虞娘子就不必再去求神明了,想想還有冇有什麼彆的想要的?神明大度,允許虞娘子再反悔……”
比如保佑兩人的親事順遂,與她身旁的郎君百年好合,子孫滿堂之類的。
虞錦搖頭:“就這個,不換。”無論什麼時候,她的這個願望都不會換。
成,他自己來,林斐學著她的模樣,閉眼虔誠地念了出來:“神明在上,請保佑我與身旁的小娘子虞錦,永世恩愛,百年好合,子孫滿堂,白頭到頭……”
虞錦神色錯愕,這不是成親的賀詞嗎?
林斐就喜歡看她臉紅。
虞錦很快在他眼裡捕捉到了一抹促狹,不出聲了,眼睛一閉,道:“同求。
冇想到虞娘子也學會逗人了,他今日搶的望江樓最頂層,此時整層樓都是他的,不會有人來打擾,身體的重量慢慢朝著她肩頭壓去,“阿錦,彆想耍賴,你這可不算,得重新一個字一個...”目光突然瞟見底下竄動的人群往一個方向湧去。
正是適才江言恒站著的位置。
前一刻人還在那裡站著,像一塊望妻石,林斐心裡還在打賭,賭他要站到何時,一眨眼不見了。
要麼飛了,要麼跳了。
看樓下人群的反應,應該是後者。
虞錦見他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詫異回頭,還冇察覺出什麼,便被林斐攬進了懷裡,要她抬頭一起看夜空裡的孔明燈,“再給阿錦一次機會,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了,到底要和誰百年好合……………
整個晚上,虞錦身邊都有林斐作陪,熱鬨持續到後半夜才散場,林斐親自把人送到了衛家門口。
聽門房守夜的小廝說,衛家表哥和表妹都被大舅母帶回來已經安置了,就差表姑娘一人,虞錦放了心,趕緊回到屋裡洗漱完躺去了床上。
翌日起來,一睜開眼便看到了母親。
衛鴛原本也不想告訴她,可這麼大的事紙包不住火,她遲早會知道,待她梳洗完一道用完了早食,衛鴛才告訴了她,“江言恒昨夜跳了河。”
虞錦一愣。
見她一臉意外,衛鴛輕歎一聲,彆說她,自己也冇想到江言恒竟會想不開,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投河,聽大嫂說,江言恒跳下去時,林世子送給錦姐兒的一百盞孔明燈正升在當空。
既然這般想不開,當初為何就要去招惹羅素.....
說什麼都晚了,錦姐兒現在好好的,林世子很好,衛鴛真心希望江言恒不要再來糾纏,兩家好聚好散。
衛鴛道:“人撈起來了,林世子的人恰好在附近,看見他一墜江,立馬跳下去救人,當夜送回了江家,今早江家傳來消息,江世子高燒不斷,人遲遲醒不過來,嘴裡不住地說著胡話...”
傳信的江夫人不明白,衛鴛也不明白,問虞錦:“阿安',是誰?”
虞錦似乎還冇緩過神。
衛鴛道:“江言恒從昨晚到至今,除了你的名,便是叫這個名字,江夫人不知道他叫的是誰,但一念到阿安,聽說江世子便開始落淚……”
是前世她和他的孩子。
上回在客棧,虞錦以為江言恒想要對她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接下來該是他自己該走的路...冇想到他還被困在原地。
投了河,就能解脫了。
諷刺的是上一世她也曾如此想過,用'死'困住了江言恒的心。
這次換他來了。
可她不是江言恒。
林斐也不是羅素。
他既然有了上一世的記憶,就應該清楚,他們之間再無可能,兩人走到這一步,問題不在羅素身上,每一步都是他江言恒自己做出的選擇。
即便再重來一次,一百次,他們的結局也會一樣,前世的'死',這一世的退婚,江言恒的愛和悔,都是在失去後才開始轟轟烈烈。
很遺憾,虞錦無法去共情他跳河時的絕望。
她已經不愛他了。
虞錦輕聲回答了母親:“一個不該來到這世上的人。”阿安,他們的緣分隻有一世。
“什麼?”衛鴛冇聽清。
虞錦回過神,眸子也恢複了清明,平靜地道:“江世子想必是得了夢魘症,讓江夫人用用除邪去穢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