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月見這丫鬟出身於忠勇侯府,她的故人自然是忠勇侯府的大姑娘安輕紅了。遙想當年,她與晚櫻連自己的性命清白都置之腦後,便是為了護住小姐,卻未曾想到事情結束之後,她們二人被當成棄子,關在豬籠之中,而後棄之河水之中,若非她運道好些,恐怕早便步了晚櫻的後塵,不在人世了。
江南風光好,即便已然近了冬月,天氣也算不得嚴寒,月見取了一件兒織錦皮毛鬥篷,披在鄭禾如身上,低聲道:“小姐,莫不如回屋撫琴可好?房中燃著銀霜炭,並無半點兒煙火氣。”
月見心頭存著幾分感念,將將被鄭禾如救下之時,她便清楚這小姐並非普通的商戶女,畢竟其一舉手一投足都極為合乎規矩,商戶自然養不出如此矜貴的女兒。
聞聲,鄭禾如微微搖頭,輕笑著道:“我倒是想在院中多待一會子,要不了幾時,便再也回不到蘇州府了,若不趁此機會多瞧瞧江南的景兒,日後怕是隻有在午夜夢回之際能夠返鄉了。”
入宮選秀並非鄭禾如所願,但身為人女,她卻不好違拗父親的心思。蘇州知府姓鄭單名安,雖說待鄭禾如極好,但心下最為看重的還是家族。鄭家原本也能稱得上是江南清貴,偏生傳到鄭安這一輩兒時,已然有些冇落了,族中入朝為官的子弟,便隻有鄭安一人,若是不另辟蹊徑的話,想必百年之後,朝堂之中便再無鄭家一席之地。
如此情景之下,鄭安即便舍不得女兒,也隻能忍痛割愛,將鄭禾如送入宮中選秀了。屆時鄭禾如隻消能得了聖人的寵幸,他們鄭家說不準還會有幾分轉機。
鄭安此刻並不知曉,自己已然入了偏道。自古以來,便是應當讓男兒掙得功名,為家族添些榮光。不過十年寒窗苦,功名哪裡是易得的?現下鄭家還未曾敗落,鄭安便要將女兒送入宮中那般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兒,隻為了家族男丁的前程,說來著實可笑。鄭安如今已然墮了江南清貴的名聲兒,偏生還不自知,平白落了下乘。
且不提江南事,再看如今身在繁華帝都的安輕紅,自是春風得意之時,隻消有姑母在京中謀劃,那她入宮之後,定然是前程似錦,即便俞蘊之是楚堯嫡妻如何?出身秦國公府又如何?得了當朝太後的心思,方才能掌握勝算,屆時又有誰人知曉,她的身子早便被一個鄙賤的小廝給糟蹋了呢?
每每想到此處,安輕紅心下便暢快的很,即便母親已然被休棄,她亦是侯府貴女。至於夏憐兒那個賤婦,讓她暫且得意一陣子又如何?等到自己入宮為妃之後,父親哪裡能違拗自己的心思?
安輕紅唇畔勾起一絲笑意,眉眼彎彎,配上其秀麗的麵龐,瞧著當真是極好的。一旁伺候的竹璃見狀,纖細的身子不由抖了抖。小姐的脾性著實讓人捉摸不透,此刻笑的如此開懷,莫不是又要磋磨於她了?
自打被破了身之後,安輕紅變得喜怒不定,偏生忠勇侯府的主子也並不如何在意一個女子,索性便由著她去了。素日裡院中的下人隻消生出半點兒錯處,安輕紅即是非打即罵,先前一個丫鬟在背後埋怨幾句,便被送入了勾欄之中,受儘折磨,最後自縊。
害了一條人命,安輕紅卻未曾有半點兒愧疚,在她眼中,奴才便仿佛牲畜一樣,一旦越了規矩,徑直打殺了便是,省的留在身畔礙眼。
竹璃心下頗有些慌亂,正待此刻,忽而見著另一個名為竹清的丫鬟匆匆忙忙行入正堂之中,麵上帶著藏不住的喜色。
安輕紅淡淡的抬了抬眼皮,開口問了一句:“如此毛躁,真真忒不懂規矩?到底生出了何事?”
“回小姐的話,將才永寧宮的公公送來消息,安貴妃請您入宮小住一陣兒,當真是天大的喜事兒!”
聞言,安輕紅杏眸之中劃過一絲喜色,蹭的自八仙椅上站起身子,開口問道:“那公公現下在何處?還不快請進來!”
竹清應了一聲,而後又奔出正堂,不多時便將麵白無須的內侍給帶了進來。內侍此刻滿臉堆笑,衝著安輕紅拱了拱手,道:“恭喜安小姐,賀喜安小姐,娘娘讓奴婢接您入宮小住,不知安小姐欲要何時啟程?”
安輕紅倒是想現下便入宮去,偏生她也得好生收拾一番,待見著表哥時,也好留下個好印象。芙麵飛紅,安輕紅笑道:“有勞公公通傳,小女子欲要明日清早入宮,便勞煩公公告知姑母了。”
給內侍包了個紅封,將人送走之後,安輕紅當即喜不自勝,吩咐竹璃竹清兩個收拾細軟,且胭脂水粉、花鈿釵飾都冇有落下。院中鬨出這般大的動靜,手中握著掌家權的夏憐兒,自然也得知了消息,氣的打翻了好幾個茶盞!
安輕紅那小賤蹄子當真是個頗有造化的,安貴妃還真真是記掛與她,眼下竟然欲要接其入宮,萬一安輕紅真得了新帝青眼,又該如何是好?夏憐兒此刻急的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偏生冇有半點兒法子,隻得在床榻上給安璔吹了枕頭風,讓其對安輕紅更添幾分厭惡。
因著心中記掛著榮華富貴,安輕紅自然是頗有些急切,這一夜睡得算不得好,清早起身之時,麵上敷了薄薄一層脂粉,又塗了些許胭脂,才顯得麵色如常。
待被軟轎送到了永寧宮之時,安輕紅一時之間還仿佛處於雲霧之中,麵上掛著幾分笑意,被宮人帶入正殿之中。
此刻安貴妃端坐於主位之上,著了一件兒玫瑰紅蹙金雙層廣綾長尾鸞袍,豐厚的墨發盤成飛仙髻,發間戴著金鸞鳳紅寶石步搖,以及幾支以紅珊瑚雕刻而成的珠花,上了宮妝,菱唇紅似火,螓首遠山黛,半點兒瞧不出這婦人已然過了四十。
安輕紅盈盈衝著安貴妃福了福身子,嬌聲喚道:“輕紅給太後娘娘請安。”
如今整個兒後宮都未曾晉位分,便連秦太後的稱呼也未曾變化,安輕紅如此開口,當真是不將規矩禮法放在眼中,偏生安貴妃也是個自視甚高的,對‘太後’二字心下頗為受用,但麵上仍是佯怒道:“輕紅莫要胡言,本宮現下還不是太後,你便稱呼姑母即可。”
將安貴妃眉眼處的喜色收入眼底,安輕紅麵上笑意更濃,歉聲認了錯,而後徑直上前一步,攬住安貴妃的手臂,輕輕搖晃著,一派小女兒嬌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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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位分的旨意也未曾耽擱幾時,在安輕紅入宮第二日,聖旨便到了舒敬軒中。聖旨之中無非又是一些毓質名門,端莊淑睿的詞兒,俞蘊之也冇甚心思理會,左不過一個正一品的貴妃位分罷了,著實算不得高。
既然楚堯已然成了皇帝,自然是不好再居於東宮之中。不過俞蘊之等女眷現下還未自舒敬軒中搬出,隻是因著楚堯不允罷了。
晉位分的旨意自然不止傳到了舒敬軒中,便連其他宮室也是喜氣盈然。安貴妃成了太後娘娘,搬入慈安宮中;秦太後成了太皇太後,因著年歲大了,也不好再折騰,仍是居於萬壽宮中。而秦皇後因著未曾被廢,所以成了西宮太後,與太上皇一齊搬入安慶宮中。倒出來的未央宮以及關雎宮,分彆成了楚堯與俞蘊之的寢殿。
未央宮自古以來,便是皇帝的寢殿,而關雎宮亦是皇後的寢殿,眼下楚堯讓俞蘊之一個小小的貴妃,居於關雎宮中,其中到底是個什麼意味兒,便得由旁人自行體會了。
一開始瞧見太子妃隻得了一個貴妃的位分,還有不少人在幸災樂禍,眼下瞧見關雎宮被賜給了俞蘊之,不知讓多少人恨不得咬碎一口銀牙。
齊玲瓏知曉此事之後,心下為俞蘊之暗暗歡喜,因著懷有身孕的緣故,所以她得了一個正二品的昭儀。與齊玲瓏相比,水安玉這小娘子明顯不得聖心,隻是正五品的才人罷了。不過與水安玉同為侍妾之位的岑琳琅,倒是運道不錯,成了正三品的婕妤。
而以往伺候明帝的妃嬪,眼下都成了太妃。因著明帝未曾仙逝,所以其中無子女的妃嬪,皆被送到感業寺之中清修,有子女的太妃則是留在宮中,等到皇子公主出宮開府之後,便可被接出去奉養。
如今蘇姒霏懷有身孕,即便肚腹之中的娃兒並非明帝的骨血,旁人也拿不出半點兒證據來,便隻得讓這個孩子安安穩穩的產下,再談旁的。
一連折騰了好些日子,俞蘊之方才搬到關雎宮中。將入關雎宮後,她也未曾回到寢殿之中歇息,反而摒退了身畔伺候的宮人,徑直邁入花房。關雎宮中當真是要比舒敬軒強上許多,便連花房之中,燃著的都是銀霜炭,其中水仙月季都開的極好,花瓣上頭粘著零星的水珠兒,嬌豔欲滴,半點兒瞧不出外頭是正在飄雪的時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