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如今正值六月中旬,禪房外頭的庭院之中鑿了一個水池,並不很大,池水麵上幾朵豔紅的蓮花盛放,散出馥鬱的香氣。往日裡覺得這荷花的顏色嬌豔卻也喜人,但見著禪房之內被鮮血染紅的青石板之後,卻讓福海白水二人心驚不已.
尤其是白水這內侍,素來性子頗有些靦腆,此刻惶急地奔到俞蘊之身側,抬手試探著她的鼻息,發覺氣息平穩,隻是有些燥熱之後,憂慮地心境方才褪去幾分。而另一側福海見著主子身畔有白水伺候,便蹲在了俞卿之麵前,發覺這少年後腦處的血跡仍未有止住的趨勢,不由急的麵色煞白,這可是太子妃的嫡親弟弟,亦是秦國公府的長孫,說不準秦國公府的爵位,將來便會落到他身上。
若是秦國公府的長孫在感業寺之中生出了什麼事端,他該如何交代?掃見一旁麵帶懊惱地慈月,福海怒斥一聲:“還不快去請慧覺師父來此,若是主子們身子有恙,你們感業寺可擔待得起?”
福海頗得俞蘊之抬舉,也清楚辛夷會些醫術,不過此事隻能算作後手,自然是不好聲張。慈月慌慌張張地應了一聲,隨即便疾步奔出了禪房,此刻福海緊蹙著眉頭,將自己雪白的褻衣給撕下一個邊角,按在俞卿之後腦處,希望能將血給止住。
原本想著禪房處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辛夷應當會很快趕來,但直到俞蘊之費力地睜開眼,那丫鬟仍未歸來,讓福海心中也不由有些疑惑。
早在先前白水便已然將俞蘊之被抱回了床榻之上,此刻她定睛一瞧,發覺是白水這內侍守在床榻前頭,清俊的眉眼處蘊著藏不住的憂慮,瞧著倒是個頗為忠心的。
“主子,您到底怎的了?可看清那刺客生的是何模樣?”
俞蘊之緊蹙著眉頭,一手攥緊,敲了敲脹痛的額角,未曾答話,隻吩咐白水一聲道:“一會子定然會有人來看診,說不準來人是慧覺師父,屆時莫要讓慧覺師父給我診脈,隻說受了驚嚇,休養一陣兒便無大礙。”
如今媚藥的藥性自然未過,慧覺是個頗通醫術的姑子,若是被其查出端倪,她恐怕也無什麼清白名聲了。隻可惜先前辛夷也用了那道杏仁豆腐,不知是否會生出什麼岔子。
“卿之現下如何了?可離開了感業寺?”
俞蘊之麵色蒼白地仿佛褪了色的梨花,白水不欲讓主子如此憂心,卻又不敢隱瞞,輕聲道:“卿之少爺未曾離開感業寺,現下正昏迷不醒,想來是被刺客給傷著了。”
先前在俞卿之以青玉紙鎮自殘之時,俞蘊之已然昏迷過去,自然是未曾見著此副情景,此刻聽得此般言論,一顆心猛然揪了起來,生怕卿之生出什麼事端。思索了一陣子,卿之傷重,再待在感業寺中怕是不成了。
“你派人將卿之送下山診治,莫要被旁人給驚擾了。”
現下俞蘊之當真將愧疚的很,若非是她大意了,恐怕也不會給人可趁之機,讓其傷著了卿之,她該如何與爹娘交代?
得了主子的吩咐,白水也清楚主子頗有些憂慮,但到底其為何憂慮,白水也不敢深探因由,隻是恭謹地應了聲,待俞卿之後腦處的血止住後,便一把橫抱起昏迷不醒的少年,欲要將其送出感業寺。
隻是當真有些不巧,白水還未邁出庭院,便聽得前頭傳來一陣騷動。
“和親王到!”
和親王怎會來此?
即便躺倒在床榻之上,俞蘊之仍是禪房外頭的動靜,此刻她體內的藥效尚未褪去,若是以此番模樣見著了和親王,著實也有些不妥。正待這時,半夏和白芍二人入了房中,白芍衝著俞蘊之急聲道:“小姐,辛夷好似也中了毒,她知會我們二人將這東西給小姐服下,說是有解毒之效。”
聽得白芍所言,俞蘊之望著其手中的瓷瓶,將塞在上頭的紅綢給摘了下來,嗅到其中一股子濃鬱的腥氣,哪裡還不明白瓷瓶兒之中裝的是辛夷的血。
俞蘊之給不是矯情的性子,辛夷身為藥人,血液之中定然帶著奇效,隻消此刻將她自己與卿之身上的藥性給解除了,即便讓慧覺看診,也發覺不出什麼異樣之處。
將巴掌大小的瓷瓶兒送入菱唇前頭,俞蘊之強忍著難受將血液喝下一半兒,而後衝著半夏吩咐一聲道:“如今卿之被白水給帶到庭院之中,因著和親王突然來到感業寺,想必此刻白水還未曾離開此處,快些待其回到禪房即可。拿著這東西,即便不能讓其送入禪房,也一定要喂卿之喝下!”
說著,俞蘊之便將裝了半瓶兒血的瓷瓶塞回白芍手中,後者得了俞蘊之的吩咐,自然也不敢怠慢,緊緊握住瓷瓶兒,便離開了禪房之中。
辛夷脾性頗為沉穩,既然她言道血液有用,自然是跑不了的。此刻俞蘊之瞧著自己微微散亂的衣襟,不由蹙緊眉頭,腳步虛軟的自床榻之上下去,行至妝匣前頭,望著銅鏡中的人影,鬢發微微散亂,頰邊飛紅,便連嫣紅的唇畔上頭都現出齒痕,這幅模樣著實是端莊二字無關,若是被和親王瞧見,好歹那位也是長輩,著實是有些失禮了。
半夏這丫鬟雖說性子有些跳脫,但卻是個心靈手巧的,隻消一支雲鬢花顏金步搖,便將俞蘊之略有些散亂的鬢發全然整好,微微見汗的麵頰之上撲了一層以珍珠粉調成的脂粉,倒是將飛紅掩去大半兒。隻是唇上的傷處略有些為難,當真是不好遮掩,若是塗上胭脂的話,碰到傷處亦是難掩刺痛。
不過此刻俞蘊之也顧不得那般多了,見著半夏眼中的猶疑之色,乾脆自己個兒將盛放胭脂的青花瓷盒兒給斷了起來,剜了一坨胭脂,徑直塗勻在唇瓣上頭。那股子火辣辣的疼痛穿入傷口,讓俞蘊之疼的眼前一黑,好在今日的妝容頗有些濃豔,旁人也瞧不出她的異樣之處。
想必此刻和親王已然入了庭院之內,俞蘊之不敢耽擱,麵上佯作一絲驚慌失措之意,既然幕後之人欲要利用和親王行捉奸之事,她自然是不能讓那人得逞了。
踏入庭院之中,俞蘊之一眼便瞧見扶著俞卿之的白水,以及候在他們身畔的白芍,隻見白芍微不可查的頷了頷首,想來是將血液送服了。
和親王楚亦今日著了一件以錦緞所製的青色長袍,瞧著倒是頗為素雅,但仔細一看,便能發覺襟口處以同色絲線細細勾勒出的雲紋,當真是精巧至極。
此刻俞蘊之仍是有些腳軟,衝著楚亦虛弱的福了一福,開口道:“不知皇叔您怎會在今日入感業寺之中?”
楚亦此刻眉眼處儘是掩不住的冷意,俞蘊之即便被送入感業寺之中為皇長孫超度,但到底也是堂堂太子妃,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膽,竟然能派刺客謀害與她。
“本王奉聖人之命,前來接太子妃回宮。”
聽得楚亦所言,俞蘊之一時之間也不由有些怔楞:“接臣妾回宮?如今距一年時間還有兩月,為何非要在此刻回宮?”
聞言,楚亦也緩緩搖頭,明帝到底是何心思,他倒是並不清楚,隻是近來其迷戀上煉丹之道,對於朝政更加不上心,且喜怒不定,前些日子也不知為何,非要將太子妃給迎回來,正巧他一個閒散王爺,也不願在京中憋悶著,便領了這個差事。
現下俞蘊之心頭隱隱浮現出一個想法,卻並不如何明顯,若此事真真是楚堯謀劃的,這男子還真是個果決的。
俞蘊之低眉斂目,再次衝著楚亦福了一福,懇求道:“皇叔,如今臣妾親弟為奸人所害,現下昏迷不醒,還望能將其診治之後,再回京可好?”
說著,俞蘊之鳳眸之中劃過一絲哀戚,讓人不知該如何推拒。見此,楚亦登時便頷首應了,瞥了一眼緊隨在他身後的慧覺,吩咐道:“勞煩慧覺師父為俞公子看診了。”
“貧尼不敢,和親王折煞貧尼了,救死扶傷本是出家人應當做的,貧尼自會儘力而為,將俞公子救治妥當。”
慧覺緩緩行至俞卿之身畔,此刻俞卿之由白水攙扶著,且先前也服下了辛夷的血,體內的媚藥應當也是儘數除去了。慧覺先是仔仔細細查探著俞卿之後腦處的傷口,眉頭不由越蹙越緊,再為其把脈之時,其心頭也頗為疑惑,畢竟她仔細探查一番之後,瞧著俞公子後腦處傷口的位置,倒好似他自己敲上去的。不過慧覺也冇有證據,且其本性便不欲生事,自然便將此事給隱瞞下來。
差使白水福海二人將俞卿之給攙扶到禪房之中的床榻之上,慧覺轉身衝著俞蘊之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緩聲開口道:“俞公子後腦傷處瞧著雖說瘮人,但卻並無大礙,隻消休養些時日,便可大好了,太子妃娘娘不必憂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