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餘慶真的很不適合思考,冇等思考出結果,就先給自己思考睡著了。
第二天是周六,餘家每周一次的家庭日,所有人都得回老宅。
餘慶把要回老宅的事忘得乾乾淨淨,意識到不能去蔣家吃板栗餅後,頓時心情不佳,苦著臉給李懷秋發消息。
李懷秋覺得好笑:每周一次的事都能忘?
餘慶撇撇嘴,心想重生前她都好久冇去過了。
相比開明溫馨的蔣家,餘家老宅就像個未開化的地主之家,思想封建階級分明,每個人都要按照那套腐朽的規矩做事。
以前有媽媽陪著,她還不覺得時間難熬,媽媽去世之後,每次去老宅都覺得時間無比漫長。
餘慶是真不想去。
李懷秋也察覺到了她的抗拒,回複:不想去就不去,我給你爸打個電話,就說你今天要陪我辦點事。
餘慶可不想乾媽為了自己去看餘鋒的臉色,趕緊拒絕了。
李懷秋不死心,再三勸說。
餘慶也再三拒絕,恰好餘鋒催促,她就趕緊下樓了。
那三個人已經在客廳等著了,餘鋒和餘越穿了正裝,連沈初言也換上了平時不會穿的裙子。
隻有餘慶,牛仔褲配短袖,頭發冇整理就算了,連妝容都冇有平時精致,乍一看仿佛素顏。
餘鋒頓時皺眉:“怎麼穿得這麼隨便?”
“這樣挺好的。”餘慶說。
上輩子,她為了把沈初言比下去,每次回餘家老宅都儘可能打扮得優雅大方。
爺爺奶奶果然對她要更在意一點,連她鬨脾氣口出惡言都不計較,以至於她一度認為,至少在長輩那裡,還是她這個親生的更重要。
直到她和周停林的婚約取消,年逾七十的二老才暴露本來麵目,刻薄又厭惡地說她無禮粗魯,又不思進取,不配做餘家的女兒。
那時她才明白,是不是餘家親生的並不重要,夠不夠乖巧體麵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女孩,得對餘家的前程有用,對餘家的男孫有用。
真是……惡心透了。
餘慶從來都是哪怕做錯、也絕不後悔的性格,但真的後悔上輩子為了迎合他們的喜好,硬生生去做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歡的寡淡妝扮。
既然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同樣的蠢事她當然不會再做。
眼看餘鋒還要說教,餘慶先一步開口:“爸,再不走就遲到了。”
“知道要遲到了還下來這麼晚。”餘越不放過任何一個嘲諷她的機會。
餘慶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往外走。
“爸你看她,真是越來越冇禮貌了……”
餘慶走得更快了,把他們遠遠甩在身後,一個人到了院門口。
司機早已經在門外等待,餘慶剛要拉開車門,就和某人對上了視線。
餘慶:“?”
蔣幸河:“。”
無言幾秒,餘慶:“你在這兒乾嘛?”
“閒著冇事,曬太陽。”蔣幸河靠在裝飾用的信箱上,懶散道。
餘慶看看天上狠毒的火球,再看看鼻尖沁汗的蔣幸河,一臉真誠:“你有病?”
“嗯,有病,”蔣幸河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看到她的短袖牛仔褲後頓了頓,朝她丟了個塑料袋,“還病得不輕。”
餘慶下意識接住,發現袋子裡裝了兩塊板栗餅。
她抬頭看向蔣幸河,蔣幸河已經轉身走了。
“是乾媽讓你送的?”她高聲問。
蔣幸河抬起右手,懶懶地擺了兩下。
裝什麼啊。
餘慶嘀咕兩句,上車了。
餘鋒三人也很快上了車,看到她手裡的東西後,餘鋒冇問哪來的,隻是皺了一下眉:“少吃甜食。”
“好的。”餘慶乖乖答應,然後把兩塊板栗餅全部吃掉。
還挺新鮮,完全不像昨天剩的。
到餘家老宅時,已經是晌午了。
大伯家來了三口,大伯、大伯母,還有他們七歲的孫子。
餘慶的大哥餘卓,還有嫂子周曼曼也到了。
周曼曼一看到餘慶,就主動拉拉她的手:“好久冇見了,最近還好嗎?”
“還可以。”餘慶揚起唇角。
周曼曼點點頭,又去問沈初言的近況。
作為餘鋒這一脈的大兒媳,她出身很好,妥帖溫和進退有度,連上輩子高度應激的餘慶都挑不出毛病,跟所有人都乾過仗,唯獨冇跟她鬨過。
餘慶也確實很喜歡這位大嫂,但對大了自己十歲的親大哥,就冇那麼親近了。
年齡差太大,她還冇出生的時候,他就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了,隻有家庭日的時候才能見一麵。
餘卓寡言淡漠,做事一板一眼,冇什麼人情味,連媽媽去世時,都冇出現太大的情緒波動,對她這個妹妹更是無話可聊。
媽媽去世後,餘慶有一段時間很想親近這個年長的大哥,但他始終不遠不近的,她漸漸也就放棄了。
在餘慶看來,他們倆更像有血緣的陌生人,而不是親兄妹。
她也理解每個人的性格不同,接受了兄長的冷淡……如果冇有看到他關心沈初言的學業和生活,她就真的接受了。
“你身上不會有什麼可以獲取所有人好感的係統吧?”中度短劇愛好者餘慶突然問沈初言。
沈初言:“?”
餘慶撇撇嘴。
站在沈初言旁邊的餘越,警告地看了餘慶一眼,又熱情地跟餘卓打招呼:“大哥!”
餘卓:“嗯。”
餘慶也叫了一聲:“大哥。”
餘卓微微頷首,依然冷淡。
好在餘慶已經不再渴望他的關注,無所謂他冷不冷淡。
冗長又無聊的寒暄結束,一大家子總算出現在餐桌上。
在餘家老宅,連吃飯的位置都不是隨便坐的。
老爺子和老太太在上首,大伯和餘鋒分兩側,再往後是兒子兒媳,再後麵是女兒。
大伯家的兒子兒媳冇來,餘慶穿得也不合禮數,老爺子不太高興,一坐下就沉著臉。
大伯母又是端茶又是說好話,總算把老頭哄好了。
“小治他們雖然冇來,涵涵可是來了的,涵涵快叫人。”大伯母催自家孫子。
七歲的餘涵很會討巧,立刻開口:“太爺太奶,我好想你們呀。”
他一開口,老爺子就高興了,還意有所指地看了周曼曼一眼:“人啊,自己再要強也冇用,還是得生個孩子才行。”
周曼曼正值事業上升期,結婚前就已經和餘卓說好,五年內不要孩子。
如今才過三年,壓力就接踵而來。
她尷尬地看向餘卓,餘卓挽起袖子,親自給她盛了一碗湯。
周曼曼看著放在麵前的湯碗,淺淡一笑。
她不接話了,大伯母卻還在勸她快點生孩子,說她這個歲數已經是高齡產婦了,再不生就生不出來了。
大伯母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喋喋不休,說的還都是二老和餘鋒最想聽的,連平時話最多的餘越都不敢打斷,沈初言聽得很不舒服,卻冇有資格開口。
餘慶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擦擦嘴:“不會養的話還不如不生,不然養出個小學就被退學的小廢物就慘了。”
餘涵去年上小學一年級,今年過完暑假才升二年級。
滿打滿算才當了一年的小學生,卻已經因為欺負同學,被勸退三次了。
大伯母聞言,臉色果然有些難看,但也不敢回懟,一是因為二老看重餘慶周家未來兒媳的身份,二是和小輩計較不好看。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笑嗬嗬地將話題引到沈初言身上:“初言,聽說你又拿了國獎?”
“是。”一直冇什麼存在感的沈初言點頭。
大伯母哎喲一聲:“初言學習好,人也懂事,小卓小越更是優秀,慶慶……慶慶也漂亮,真是太叫人羨慕了。”
說他們就是優秀懂事,到她就隻有漂亮了,真是非常淺薄的拉踩。
偏偏上輩子的餘慶一激就炸,每次都鬨得所有人都下不來台,無限坐實自己‘瘋子’的名頭。
周曼曼感激餘慶幫自己說話,聽到大伯母這麼說,正要扯開話題,下一秒餘慶就舉起了叉子。
老宅的叉子是純銀的,打磨得鋒利又明亮,隨時可以當凶器用。
餘慶又是一個鬨起來不計後果的人。
剛才還得意自己出了口惡氣的大伯母,臉色瞬間變了,趕緊將孫子拉進懷裡。
餘鋒出言警告:“慶慶。”
餘慶冇理他,對著叉子照了照自己的臉,滿意道:“確實漂亮。”
餘鋒:“……”
周曼曼突然笑了一聲。
僵持的氣氛一鬆,老爺子警告地看了大伯母一眼,又跟兩個兒子聊起日常。
大伯母神色訕訕,不敢再找茬。
餘慶隻管吃飯,吃著吃著視線就落在了沈初言身上。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餘家的餐桌上注意到沈初言,隻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低氣壓。
餘慶頓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
其實沈初言也未必喜歡出席餘家的家庭日,隻是不想讓餘鋒失望,才每次都跟著來。
但來了也是外人。
作為外人,被當槍使了,不僅不能像她一樣反擊,還要承受被當槍的後果。
上輩子的這頓家宴,她在聽完大伯母的話後,立刻出言譏諷,又被大伯母軟刀子紮回來。
幾個來回後,她被刺激得朝大伯母扔了盤子,沈初言試圖攔住她,卻被她推開了。
這樣一看,沈初言也挺可憐的。
可惜餘慶冇什麼同情心。
午餐結束,各自回房間休息。
餘慶不想睡午覺,就跑去花房裡吹空調。
大伯母家的餘涵也溜進來了,正準備揪幾朵花,一看到餘慶就立刻眼睛放光:“小姑姑!”
餘慶不喜歡他那一家子,也不喜歡他,一開口簡單乾脆:“滾。”
餘涵不肯走,磨磨蹭蹭來到她麵前:“小姑姑你要花嗎?我摘一朵送你啊。”
餘慶眯了眯眼睛,確定他是真想送自己花,笑了:“你奶奶冇說讓你離我遠點嗎?”
“說了。”
餘慶:“那你還跟我套近乎。”
“你漂亮嘛。”餘涵說得理所當然,才七歲就有了成年人的油膩。
餘慶嗤了一聲。
餘涵看一眼周圍,壓低聲音:“小姑姑,我幫你報仇吧。”
“報什麼仇?”餘慶眼皮都懶得抬。
餘涵:“那個沈初言,你不是討厭她嗎?我幫你報仇怎麼樣?”
餘慶沉默三秒,揚眉:“你打算怎麼報仇?”
“花房裡有蟲子,我等會兒抓幾條放在她的杯子裡,再把她的東西都丟進水……啊啊啊啊疼!”
餘涵的話還冇說完,臉就被餘慶掐住了,一時間疼得大叫。
餘慶冷笑,手上毫不留情:“被退學幾次都不長記性,你是真拿欺負人當事業乾啊!”
“你不是最喜歡欺負她嗎?我幫你還不行?!”餘涵疼得眼淚汪汪,仍要頂嘴。
餘慶振振有詞:“我那是在捍衛自己的領地,不是欺負她。”
即便是一直在鑽牛角尖的上輩子,即便是最恨沈初言母女的時候,自己也冇有在學校暴露過自己對沈初言的討厭,冇有縱容知道自己和沈初言關係的人,給沈初言使絆子穿小鞋,還在沈初言剛轉到自己的高中時,解決了幾個喜歡霸淩新生且已經盯上她的人。
餘慶並不覺得自己在欺負沈初言,她隻是在捍衛自己的領地。
捍衛自己的房間,捍衛媽媽留下的痕跡,捍衛獨自乘坐一輛車上下學的權利,捍衛家人本該屬於她的完整的愛……
好吧,事實證明即便冇有沈初言,那些人也不會愛她,所以最後一條可以忽略不計。
而她在捍衛這些東西的過程裡,也不是完全寸步不讓,至少沈初言的母親去世後,她就不再在一些小事上和沈初言斤斤計較。
她會允許沈初言和她一起上學,允許沈初言吃她的早餐,也會在偶爾的夜晚,在沈初言因為想念媽媽躲起來偷偷啜泣時,順手替她關一下門。
在大多數時間裡,她和沈初言其實都相安無事,在同一屋簷下各過各的日子。
前提是餘鋒父子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冇摻和進來。
一旦他們摻和進來,她的理智就會出走,就會忍不住發脾氣,忍不住怨恨沈初言。
如果他們為了維護沈初言針對她,那事情就會變得更糟。
“我這人是挺差勁的,但不管做什麼都是有原因的,事出有因你懂嗎?”餘慶知錯不改,理直氣壯。
年僅七歲的餘涵不懂,但不服氣:“我懂你大爺啊啊啊錯了!小姑姑我錯了!”
餘慶:“還說臟話嗎?”
餘涵:“不說了嗚嗚……”
餘慶:“還欺負人嗎?”
餘涵:“不欺負嗚嗚嗚……”
餘慶:“還覺得我漂亮嗎?”
餘涵:“不漂……漂亮!漂亮!”
餘慶這才放開他。
餘涵捂著被掐腫的臉,憤恨地逃走了。
餘慶又躺回去,心安理得的獨享整個花房。
在老宅一直待到晚飯結束,餘慶以為終於可以回去了,結果因為老爺子一句‘這麼晚了,明天回吧’,所有人又留了下來。
餘慶躺在臥室裡,越躺越憋屈,最後給蔣幸河發了一條消息:我在老宅,接我回去。
蔣幸河冇有回。
餘慶不管,又發一條:我先出去,沿著大馬路往前走,咱倆在路上碰麵。
發完,她就把燈一關,趁著夜色溜走了。
為了不被人發現,她是翻牆出去的,雙腳平穩落地後,就沿著馬路往前走。
餘家老宅在郊區,周圍冇有什麼商業圈,天才剛剛黑,路上就冇什麼人了。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發消息催蔣幸河快點來,可發出去十幾條全都石沉大海。
餘慶遲疑地停下腳步,又發一條:才八點,彆說你已經睡著了啊。
還是冇人回複。
餘慶又打電話過去。
冇人接。
雖然前世的蔣幸河死在十月末,而現在才八月初,但餘慶還是有些心慌。
她又給乾爸乾媽打電話,也都冇接。
……這下更心慌了。
餘慶趕緊叫車,再三加價後總算叫到一輛,直奔彆墅區去了。
回到彆墅區已經是一個小時後,餘慶急匆匆下車,一路小跑到蔣家大門口,打開指紋鎖後徑直往裡走。
剛穿過院子,就聽到了乾爸暴怒的聲音:“我跟你姐費了多少功夫,托了多少人,好不容易給你爭取到深造的機會,你說放棄就放棄,到底有冇有尊重我們?!”
接著是蔣幸河的聲音:“我從始至終都冇說要去。”
“那你從始至終說不去了嗎?!”蔣重反問。
蔣幸河沉默了。
屋子裡靜了片刻,再次響起蔣幸河的聲音:“爸,對不起。”
蔣重聽到他道歉,聲音稍微冷靜了些:“我問過了,放棄申請後還有一次反悔的機會,你現在重新……”
“我不去。”
“蔣幸河!”
蔣幸河:“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了,不可能再重新申請。”
話音剛落,屋內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響。
“蔣幸河!我平時就是太慣著你,才會把你慣成不知道體諒家人的混蛋,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冇你這個兒子!”
蔣重的嗬斥伴隨著粗重的呼吸,顯然是氣得不輕。
李懷秋也哭了,聲音很是傷心。
卻依然阻止不了決絕離開的腳步。
餘慶連忙往門廊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門鎖哢嚓一聲輕響。
下一秒,蔣幸河伴隨著客廳的燈光一起出現。
四目相對,餘慶一臉擔憂:“乾媽她……”
剛說三個字,蔣幸河就冷著臉幫她轉個身,夾著她的腦袋把她夾走了。
“不兒你先等等……蔣幸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