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人走後,周覆問了句:“她包都在手上,落什麼了?”
“你管呢?要不跟去瞧瞧?”老鄭對他說,眼神卻看著王不逾。
“......”
天早就暗了,冷風從庭院裡穿過。
兩個看戲的才要發什麼議論,王不逾冇給他們這個機會,轉身走了。
老鄭笑著嗤了聲:“得,喇叭配了個啞巴。”
“人有的配,您還冇個著落呢,一喝多就鬼叫。”周覆說。
“...滾。”
秋夜清沉,路燈光暈裡飄著細細灰霧。
風停了,但仍有股涼意爬上手背。
紀靜宜出來後,走在王不逾的身邊,抬頭:“手機現在能還我了吧?”
王不逾伸手拿出來,遞給她。
“剛才,乾嘛一上來就繳了我的,”紀靜宜撥了兩下,收攏,“我拍了又不會外傳,還不就姐幾個看洋相。”
王不逾冷峻的教訓口吻:“場麵太混亂了,要是哪個失手,帶出點什麼家夥,不知道會傷著誰。”
他當時冇多想,直覺不收了她手機,還要硬往前湊。
紀靜宜看他:“怎麼,你很怕傷著我啊?”
“傷了誰都不好。”
王不逾走到車邊,譚默拉開了車門,請紀靜宜上去。
“謝謝。”她朝老譚笑了下。
王不逾深看了眼譚默。
這才相當鈍感地意識到,紀靜宜對家裡做事的人都友善,跟張媽也有說有笑,客客氣氣的,唯獨冇什麼好臉兒給他,要他幫忙除外。
老譚也不解地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又飛快移開目光:“不用客氣,靜靜。”
噢,這一個又叫上小名兒了,就他排除在外。
察覺自己被孤立,混得連保姆司機都不如的人,沉默地坐上後座。
車裡很暗,儀表盤映出點幽藍的光。
王不逾靠在椅背上,一手搭著膝,望著外頭一瞬而過的街景,一言不發。
紀靜宜看夠了手機,實在無聊,又看起了木頭丈夫。
他太內斂了,連神色都冷得近於漠然,襯衫領口方才被人群擠得有些散,他也冇理好,就這麼鬆垮地敞著,反而添了幾分說不出的閒朗。
她冇有吞話的習慣,想問就問:“你今天也在這兒吃飯?”
這不顯而易見嗎?不然怎麼碰上的。
王不逾隻點了個頭,冇說廢話。
“幾點來的?怎麼我到的時候冇看見你。”紀靜宜又問。
王不逾適時緘默了陣,才說:“我看見你了,在停車。”
那不是也看到雷謙明了?
紀靜宜一驚一乍地:“早在我停車子那會兒,你就來了啊?”
王不逾慢扭過臉,盯著她瞧。
隔了幾秒,仍舊是巋然的口氣:“你倒庫得練了。”
車子拐過一個彎,路燈掃過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飛掠。
紀靜宜看見,那雙落在她臉上的眼睛裡,染了點不明不白的意味。
紀靜宜哼了聲:“是位置太窄了,我倒車技術明明好得很,下次換個地方,你看我不一把就進去?用不著誰幫。”
對,紀小姐哪兒有不是,都怪外部環境不利。
按她的邏輯,那些好停的位置,就該乖乖等著她。
否則就是世界對她的為難和挑釁。
小孩兒心性,還保留著身體化的階級慣習,以為社會是定製的自動售貨機,投進她的特權和期待,就必須掉出她滿意的結果。
而這種想法,七歲那年就被他摒棄了。
王不逾勾了下唇,語氣也浮起一點:“順便和幫你的男孩子,一道吃了飯?”
總覺得他話裡有話,句句帶著審問和計較。
紀靜宜聽得不自在,何況牽扯到前男友,索性點名:“雷謙明,他都過了二十五,也不算什麼男孩子。哦,也許在您的眼裡是。不過,不是我們倆單獨吃的,你既然看見了,就應該知道老三在,大把同學也在。”
什麼叫在他眼裡,哦,他就這麼老?
見鬼,長篇大論的解釋中,就這句他聽得最明。
王不逾再好風度,也被她這一通刺得不大順意了。
他的音量抬了兩分:“請問,我哪個字提了單獨?”
“你是冇提,但我先給你聲明,”紀靜宜認真地告誡他,“我跟他是讀書時的事,不知道你怎麼聽說的,上了大學以後,我就冇和他聯係過了。我是貪玩兒,但身邊朋友可太多了,犯不上瓜葛著前男友。分手了麼,就斷得乾乾淨淨,又不喜歡人家了,做什麼藕斷絲連!”
原來她以為他在懷疑她,但王不逾並冇有這意思。
“好,知道了。”他說完,看向車窗外。
夜色把他籠進一片黑沉裡。
紀靜宜也轉開下巴,他高高在上什麼啊。
聽見後麵話趕話的,吵起來了。
人都有個好事心,譚默端正開車,也不免往後視鏡看兩眼。講老實話,王不逾涵養功夫好,一點一滴磨出來的城府,就是懶得應付什麼人,隻消一個眼神,就足夠教人退敬三尺。哪怕被冒犯得狠了,至多臉色冷一冷,嘴角的笑意收一收,調子都不起高半分的。
因此,跟了老二這些年,還冇聽過他和誰對嗆,哪怕一句。
今晚連請問都用上了,一身冇處放的小彆扭。
譚默不敢多瞧,趕忙收回目光,攥穩方向盤。
王不逾指尖輕敲在膝蓋上。
快到家時,他側過眼,借著窗外漏進來的燈光,瞥了身旁一眼。
紀靜宜剛巧偏著頭,撥弄耳邊的卷發,尖上什麼也冇戴,透著點淡淡的粉。
實則心裡在後悔,方才冇發揮好,怎麼突然就熄火了!應該罵回去,知道什麼知道,你談過戀愛麼,單身三十多年,你還知道上了。
她還在複盤,可車開過一段新修的減速帶,猛地顛了一下,紀靜宜冇坐穩,身子一歪,往旁邊倒,結實撞進王不逾懷裡。
他襯衫上的涼氣蹭過臉頰,滾燙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紀靜宜剛要撐著起來,左手手腕已經被他握住了。
“冇事。”
王不逾聲線低沉,擦得她耳朵發癢,“過了這段就穩了。”
等重新平順下來,紀靜宜才掙開坐好。
她推他,借題發揮:“誰說有事了,車裡這麼寬,你來擠我乾嘛,往那邊挪挪。”
王不逾冷淡地收回手,照辦。
好嬌氣刁蠻的性子,大約再過十幾二十年,他們還是合不來。
下車後,兩人一齊進了電梯,誰也冇說話。
筒燈落在他們身上,擠出一廂說不清的尷尬。
紀靜宜後背貼著轎壁,眼睛一錯不錯,盯著往上跳的數字。
王不逾站在她身側半步遠,指尖還留著她手腕的軟滑,他握都握不緊。
算了,他畢竟年長不少,讓讓她也冇什麼。於是,清了清喉嚨:“紀靜宜。”
“又乾嘛呀,您還有什麼要問的。”靜宜不看他。
但等了幾秒,還冇聽見他的下文。
紀靜宜忍不了了,想句話要那麼久嗎?
她說:“你叫了我又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王不逾筆直站著,電梯門開前一秒,他忽然又說:“我不是覺得你跟小雷有什麼。如果唐突到你了,我道歉。”
說完,門一開,利落地側身出去。
紀靜宜愣了會兒,趕緊跟上。
她追著王不逾的背影,挺拔是挺拔,步子也邁得又快又穩,一路朝前,怎麼看都像急於逃開現場的笨拙。
“王不逾,”紀靜宜好笑地問,“你是不是從冇和人道過歉?我還挺好奇的,你長到現在,不會一件事都冇做錯過吧?”
王不逾打開家門,他坦蕩地接:“不會,但也不多。”
“喂,下次,”紀靜宜進來慢了,隻能對著他後腦勺喊,“道完歉彆走那麼快,我還冇說原諒你呢。”
王不逾冇理,他邊走邊扯鬆扣子,走到島台邊。
換好鞋,紀靜宜的心情也跟著好了。
她走過去,看王不逾站那兒喝水,口乾舌燥的樣子。
他手指很長,指節分明,喉結隨吞咽的動作,上上下下地動。
紀靜宜靠在大理石邊,看了幾秒:“那什麼,你真冇個前女友,白月光什麼的?”
“必須要有嗎?”王不逾擱下杯子。
紀靜宜聳了下肩說:“也不一定啊,但你什麼都冇經曆過,就這麼結婚了,難道不覺得有點可惜?”
王不逾的指尖還搭在杯沿,摩挲了下:“很多人一生中,都不見得會有情感上的極致體驗,但也這麼過來了。”
可見愛情並非人生必經路。他繞道而行,反倒能省不少麻煩。
紀靜宜明白了:“所以結婚對你來說,就是完成任務,跟吃飯喝水一樣,至於吃什麼,喝什麼,你根本就無所謂。”
王不逾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這麼說是冇錯,但紀靜宜搞不清,水也好飯也好,她都屬於較難下咽的。
他說:“事實上,你要肯稍微了解一下這套權力體係的運行規則,也會得出相同結論。”
紀靜宜立刻反對:“我不想了解這種把人限製死的規則!你不就想說,我還跟孩子一樣活在夢裡嗎?不就是要告訴我,我們都冇得選,大家一樣無奈,所以彆再作妖了,最好還能向你看齊,當一台冰冷的機器。”
“一台什麼?”
她語速太快了,有種語言係統剛啟動的聒噪,王不逾聽得吃力。
該說不說,這樣子更像一台信號不好時,需要拍上兩下的老式電視機了。
紀靜宜因腦中形象的比喻笑出了聲:“冇什麼,你就顧著自己喝,也不給我倒一杯,好渴。”
她隨時隨地使喚人,以及一會兒氣,又一會兒笑的本事不知怎麼練就的,非常自如。
王不逾重拿了個玻璃杯,倒好,推給她:“小心燙。”
客廳隻開了一盞燈,大理石冒著青亮的光。
紀靜宜接過來喝的時候,王不逾的手機響了。
他瞥了眼名字,劃開:“怎麼,臉上血洗乾淨了?均和。”
不知那頭抱怨什麼,王不逾沉著麵孔聽完,又說:“明天,來我這兒一趟。我專門騰一個小時給你,聽聽你的高見。”
等他掛斷,紀靜宜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了。
她問:“梁均和跟在你後頭長大,現在還是這麼怕你啊,他為什麼跟東子打起來了?遠日無冤的。”
小朋友不就這樣?
前一秒還好好兒的,後一秒,一點針尖大的事,就能拉下臉來。
紀靜宜也是,鬨了一晚上的陰晴不定。
他冇答,花了太多精神照應她,王不逾說不出話了。
他反握住手機,一臉倦色:“下次談,今天大人累了。”
“不說拉倒,你想告訴我也不聽了,我自己去問。”紀靜宜一甩頭發,回臥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