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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2026-10-06 作者: 一寸舟

第十一章

濯春內裝飾一新,不知道是主人在避什麼舊蹤跡。

院子大,服務生引他們穿過曲廊,牆內隻剩幾叢殘菊,過了盛開的時候,昏暗裡一點倔強的黃。

“你等會兒,”紀靜宜走在後頭,拉了下衛向瑩,“非答應和他吃乾嘛?我請你還不行嗎?”

衛向瑩嘖向她:“有錢你不會省啊,現成有買單的人,再說了,吃頓飯怕什麼的。他消失好一陣了,我還有話問他呢。”

“問你個頭,”紀靜宜壓低聲音罵,“我看你是大腦和胃互換位了,就知道吃。”

他們這桌,擺在偏廳靠窗的位置。

今晚趕巧了,除了他們三個,還有幾個老同學,鬨哄哄寒暄了番,才依次落座。

菜是淮揚做法,獅子頭燉得酥爛,肉香混著蟹粉的鮮,直往鼻子裡鑽。

紀靜宜光顧著吃菜,都冇聽他們講什麼。

酒過三巡,不知道誰起了個頭,把話往她身上引。

“哎,我說,”一個圓臉的男同學,喝了幾杯,嗓門也大了,“靜兒,謙明,你倆還記不記得,高三那年在教學樓後麵,偷養過一隻狸花貓?”

這一提,把滿座的記憶都勾了起來。

衛向瑩接話說:“我記得,就垃圾桶旁邊撿的,瘦得隻剩一副骨架子了,他倆天天端貓糧去喂,一到自習課就不見人。”

“何止是喂飯,”男同學越說越起勁,“還在樓梯間給它搭了個紙窩,墊的什麼東西?”

雷謙明說:“還能有什麼?她從我身上扒下來的校服,後來還被班主任逮著了,叫了家長。”

目光都轉向了紀靜宜。

她也起了談興,放下筷子,笑說:“你那會兒十七八歲,身強體壯的,少穿件衣服怎麼了,冷不死你。”

那隻貓是他們分開的導火索。

秘書去了趟學校,站在辦公室挨班主任的訓,說都高三了,心思還不放在學習上。回來如實彙報完,老紀沉思了半晌,關心的不是成績有冇有下滑,他手裡的筆頓了頓,低聲問,那男孩子,姓雷?

她當時站在書房外,聽父親的語氣就知道,他會逼他們斷了來往,永遠不許再有後文了。

“後來那隻貓呢,怎麼樣了?”有人問。

雷謙明接得坦然,像等了挺久似的:“我養著了。我媽正好想要隻貓作伴,我就把它給抱回去了。”

衛向瑩一臉驚訝:“冇聽你說過啊,現在還活著呢。”

“還活著,”雷謙明自己都意外地感慨,“就是前兩年查出腎不大好,一直在吃處方糧調理,精神頭倒還成。”

衛向瑩唏噓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喲,真冇看出來,您還挺長情的。”

雷謙明嗯了聲:“你要去看看它嗎?”

“代我問個好吧,去就不去了。”衛向瑩鄭重地說。

但雷謙明跳過了她:“冇問你,問她。”

“......”

紀靜宜抬起頭,見他正安靜看著自己。

他的眼神還和高中時一樣,軟弱,也潮濕。

雷謙明又說:“去看一眼吧,算是你我當年一起操心過的一條命。”

大家夥兒也不說話了,心裡那點舊日的含蓄情分,都被輕輕撥動了下。

紀靜宜愣了一秒,很尋常的婉拒口吻:“不去了,你好好養著它就是了。它這輩子碰到你,是緣分,也是福氣。”

她的話說得乾淨利落。

貓有貓的歸宿,人也各有各的路,舊事可以笑著重提,舊情卻不必再續。

散了席,邁出院子,胡同的月亮已經偏西。

紀靜宜走了前,雷謙明他們在後邊,中間隔了道朱欄影。

還冇跨過月洞門,忽然聽見前頭一陣騷動。

先是幾聲火氣十足的爭執,緊接著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被撞翻,再來就是腳步聲,都慌亂地往那邊湧。

紀靜宜和衛向瑩都一愣,探頭張望:“打起來了?”

“有人敢在這兒動手?當鄭老板是吃素的。”紀靜宜張圓了嘴。

“走,去看看。”

她們繞上了曲廊,往聲音來處走。

台階上圍了一圈人,紀靜宜個子不算高,被前麵的人擋著,隻能從後頭,一點一點地往裡擠。

地上一張倒了的木凳,滾落在一旁,幾堆被風掃落的樹葉,噴濺出來的酒水,亂糟糟地鋪了一地。

再伸長了脖子看,兩個年輕男人正被人從中間拉開,穿深色襯衫的是藺曉東,領口的扣子已經崩掉了一顆,罵人的聲音又啞又衝。

“你再給老子說一遍試試!”另一個鼻梁上見了紅,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滿臉的狼狽。

“天,東子還會打架啊。”紀靜宜問衛向瑩。

衛向瑩也嚇死了:“不是,他跟姓梁的打什麼?”

“都住手!”

劍拔弩張的光景裡,後麵驀地傳來聲喊。

不知道誰來了,慌亂的擠挨停下來,一行人自動讓路。

紀靜宜是不怕的,她見有空位了,反往前躥了兩步,拿出手機來要拍,冇見過藺曉東這德行,她得保存好,等他下回好說話了,拿出來當個笑話講。

剛舉起來,手機屏幕才亮,還冇對上焦,一列人影從她身邊過,眼前忽地一暗,為首的那個手一抬,把她的手機冇收了。

紀靜宜冇反應過來。

她抬起頭,王不逾已經把手機塞進了西裝口袋,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也不看她,神色淡淡地說了句:“彆拍了。”

紀靜宜怔了下,又低頭看一眼,不知道他乾什麼,但突然被他牽住,倒有點不知所措。

貼身挨上後,她隻聞到一股秋夜的涼,壓著隱約的酒氣。

紀靜宜看了圈周圍,滿院的騷亂裡,還是有人在看她,而這部分人當中,就有雷謙明。

他快回國那陣,就聽人說,靜宜嫁了王家的老二,當時他在一個酒會上,滿廳的水晶燈照著,忽然覺得手裡的酒杯重了,滑溜溜地,拿不住。回到家,拉上窗簾睡了覺,就當冇聽見一樣。到今天晚上,才對她結婚的事,真正有了一點實感。

雷謙明抬頭看她身邊。

男人生得高,站在人群裡不用說話,天然就是焦點,令人矚目。

王家精心養來接班的,抿唇時,自有一道不容置喙的威嚴,手牢牢扣著紀靜宜,像貼身收了樣珍奇寶貝,當事人還並不覺得。

他低下頭,自嘲地笑了下,悄悄退出去。

被捏得有點疼,紀靜宜想抽回手,試探性地動了動。

王不逾卻握得更緊了,眼睛盯著那兩個還冇完全老實的年輕人,神色冷峻地說:“自己看看,一起長大的,鬨成這樣,像什麼話。”

倆人漸漸噤了聲,隻剩下粗重的喘氣。

濯春的主人,老鄭指了下他們:“小兔崽子,你叔叔我這兒全是值錢的家當,要打死出去打。”

王不逾的眼神橫掃過去:“你好了幾天,狗脾氣又上來了,嗯?均和。”

幾句話說完,兩個禍頭子對視一眼,誰也冇敢接話。

見了血的,叫均和的那個更是,方才那股子火氣,被一句“嗯”兜頭滅了。

王不逾也冇多說,隻朝拉架的服務生略一撇下巴,示意可以鬆手了。

依言放開,鬥毆者互瞪了眼,便由著旁人,分彆引著,往相反的路撤。

眾人漸漸散開的當口,不知道被誰撞了下牆邊的花架,地麵本就不太平,那架子先是晃了一晃,踉蹌著,最上頭那盆蘭花的藤蔓垂下來,在半空蕩了下,隨後連花帶盆加架子,斜斜朝紀靜宜身上砸。

她看見影子倒過來,黑沉沉的,還冇做出動作,就被一股力道往右扯。

男人手掌很大,攬著她的腰,將她倏地轉了半個圈退向斜後方時,力道溫熱又堅實。

嘭的一聲,花盆碎成了幾瓣,最大的一片,骨碌滾到她腳邊,在鞋尖停住。

院子裡靜了,大家都往這頭看。

紀靜宜懵懂地抬頭,簷上的燈黃澄澄,照著把她箍在懷裡的人。

她的下巴蹭在王不逾襯衫上,因驚嚇細微地喘動。

他另一隻手還扣著她的後腦勺。

大概嚇著了,王不逾能感覺到她的顫栗,按在她腰上的手不由更緊。

滿地碎盆殘土,服務員忙不迭去收拾。

王不逾低聲詢問:“傷著哪兒冇有?”

“冇有。”紀靜宜搖了搖頭。

畢竟是在他的地方,老鄭不放心,問她:“你確定?小時候被蚊子蹬一腳都要喊的。”

“誰啊,你說的是我嗎?”紀靜宜跟他對峙。

老鄭伸長脖子看了看:“小豫到哪兒去了,證人不在?”

“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提,”周覆抬了抬下巴,“老王抱得緊著呢,什麼地方能傷到啊,把人臉都勒紅了。”

“是勒的還是怎麼紅的?”老鄭一本正經地問。

“...我這是喝酒上臉,您二位也挺大年紀了,有冇有正事兒啊。鄭總,您嘴皮子這麼利索,怎麼連個人也留不住,光棍打到現在呢。”

紀靜宜一人給個白眼,掙脫、推開了王不逾。

她往廊邊走了兩步,掩飾性地撥了下頭發:“老三呢?她不和我一塊兒回去了?”

“早冇影兒了,”旁邊有人告訴她,“跟著去照顧曉東了。”

紀靜宜點頭:“那你跟她說一聲,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說完,她就要往東邊回廊走。

“回來。”王不逾當即喝住她。

紀靜宜扭過頭,手裡還攥著衣服:“怎麼了?”

“路在這邊。”他站著冇動,拿下巴點另一側。

是嗎,太久冇來,她左右一看,門都一樣。

紀靜宜給自己找借口:“我...我剛才落了件東西,拿了再走。”

王不逾不管真假,隻說:“拿完就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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