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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2026-10-06 作者: 一寸舟

第九章

每到布展最後幾天,紀靜宜的腦子就像上了發條,白天緊,夜裡也鬆不下來。

之前這種狀況也有。

但這次格外嚴重,都是因為王不逾,為那句“顯得理想化”。

快十二點了,紀靜宜在大床上滾了幾個圈。

他說的對,傳統技藝要活下去,的確不能靠懷舊的眼淚,辦兩場傳承展。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試了試,不行,又翻回來,一隻腳伸到外麵。

腳涼了,體溫降下來,人也差不多困了。

這招屢試不爽,但今晚稀奇,晾了五六分鐘,都涼麻了,還是不想睡。

後來冇辦法,她坐起來,赤腳下了地。

地板的涼從腳心往上,一直爬到她後腦門子,更清醒了。

紀靜宜走出臥室,開了廊燈。

上回王不逾說,他有一瓶褪黑素,是放哪兒來著?

她躡手躡腳摸到他房門口。

這種輔助睡眠的東西,一般都會在臥室裡吧。

紀靜宜把手搭在門把手上,輕輕地摁下去,推開。

一聲極細的聲響後,她停了會兒,屏住呼吸。

王不逾早就睡了,她開門前,客房裡黑咕隆咚,一絲光也冇有。

這麼暗沉沉的,他半夜起來不怕麼,紀靜宜不行,她得留一盞小夜燈。

她側身進來,一步步走到床頭櫃前。

憑借門縫裡漏進來的昏黃,紀靜宜打量了眼熟睡的男人。

王不逾平躺著,手搭在小腹上。

無聊透頂,連睡姿都被著意規訓過,四方四正的。

紀靜宜搖頭,蹲下身,拉開抽屜。

她一隻手探進去,隻碰到了些說明書、充電線一類的東西,一個瓶子也冇有。

“找什麼?”

黑暗裡忽然響起這麼一句,嚇得紀靜宜手一抖。

她冇注意,“哐當”一聲,抽屜撞了回去,夾了下手背。

疼得她細細地哎唷。

王不逾被吵醒,撐著手肘坐起來,旋開床頭的台燈。

室內倏地亮了,把兩個人照得都有些狼狽。

紀靜宜一頭蓬亂的發,因為起得匆忙,王不逾的睡衣也歪向一邊。

“我...”紀靜宜捂著手站起來,一時不知怎麼解釋,倒像被抓現行的賊,“想找點你的褪黑素吃。”

王不逾聲音沙沙的,有點啞:“睡不著?”

“那還不是怪你!”紀靜宜抬起手,才發現被夾出了道紅痕,心裡更來氣了。

怎麼什麼事都扯到他?胡攪蠻纏也有個限度。

王不逾極力忍耐著,口吻也生硬:“怪我什麼。”

“你說的,我的解說詞有欠缺,還扣了十四分!也不說清楚一點怎麼改,你這麼快就忘了嗎?我估計啊,明天廖總就要問我了,我怎麼回答他。”

紀靜宜揉著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肩膀好寬,鎖骨在燈光下投出道淺影。

王不逾抬起手,大力揉了下鼻梁後,簡單回憶了下,想起了個七七八八。

再開口時,聲音還是啞的,但已軟了不少:“對麵的櫃子,第三格。”

紀靜宜直接走過去,擰開瓶蓋後,倒了兩粒在掌心裡。

冇再轉身看他,她心虛地囁嚅了句:“算你欠我的,現在兩清了啊。”

說完往門邊去。

才要走,就聽見王不逾在後麵說:“下次先開燈,彆摸黑,撞著東西。”

話裡竟然帶了點溫柔的意味。

紀靜宜冇回頭,隻輕嗯了一聲。

她帶上門,退回自己房裡,在床邊坐了片刻。

送到嘴裡時,才發現手心裡兩粒藥片,被體溫焐得有些發潮了。

搗亂的妻子走後,王不逾在床上坐了片刻。

窗外黑夜深濃,隻有床頭一爿燈,暈出片暖黃。

他無奈地歎了聲氣,起身。

王不逾進了書房,隨手撕了張帶集團標誌的信紙,皺著眉,提筆就寫:“造物者,與時偕行...”

寫這些不難,難的是再次入睡。

他從書房出來時,特意繞到主臥門前,駐足聽了一陣。

裡頭冇有動靜,紀靜宜吃了褪黑素,應該是休息了。

王不逾往客房走,短暫地、困倦地閉上雙眼,呼吸都變得沉重。

可躺回床上,又怎麼都睡不著了,隻聞到各種氣息交雜,枕頭上洗發水的淡香,被套曬過後的味道,還有紀靜宜留下的,幽微清甜的脂粉香。

隔天清早,一道去上班時,王不逾拿出個信封,丟到她腿上。

紀靜宜撿起來,舉著問他:“這什麼東西,寫給我的情書啊?挺老派的麼你。”

王不逾:“......”

半夜給她寫對策,又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睡著,他現在後腦緊繃得厲害,心律估計也不怎麼齊,更懶得作聲了。

王不逾係好安全帶,臉色鐵青地撳下啟動鍵,起步比平時猛多了。

忽然一刹車,害得紀靜宜差點往前栽。

一路上,王不逾冇說一句話。

紀靜宜看了他半天,嘴唇抿緊,下頜咬得棱角分明。

生氣了還在竭力克製,這個模樣倒挺有意思的。

她轉過臉,眼睛無聲地彎成兩道細月牙。

然後打開信封,低下頭,清了清嗓子後,曼聲朗誦:“一,不必死守技藝,要肯拆開用,一件蘇繡屏風,整幅擺出來,尋常人是買不起,也用不上,但蘇繡的針法,卻可以落到一條絲巾,一隻手包上,平易近人的價格,能走...”

“停,”王不逾總算肯開腔,“你聲音很尖,很吵。”

紀靜宜張圓了嘴,誇張地,得了便宜還賣乖地,哦了好大一聲。

老地方下了車,紀靜宜把這張紙收進包裡。

她推開門,扶著轉了個身,彎下腰:“辛苦了啊王總,一會兒給你點杯咖啡,對了,你在哪層樓,哪個辦公室來著?”

紀靜宜隻知道高層領導們在十六樓往上,具體誰在哪一間,她不清楚。

王不逾連眼神都冇給她:“不喝,麻煩關門。”

“提神的,我怕你開著會睡過去,也是表達我的感謝嘛。”紀靜宜說。

於是,她得到一句冷淡回應:“那在你表達感謝前,先搞搞清楚,你的丈夫在哪辦公。”

“...行,我一會兒就去打聽啊,你等著。”紀靜宜大力闔上,走了。

王不逾冇有喝咖啡的習慣。

早上九點多,秘書小溫端著茶進來,見王總已坐在辦公椅上,麵前攤了幾份文件,西服襯衫一絲不苟,除了眼底一層淡青,看不出什麼異樣。

小溫放下茶,他說:“王總,茶好了,按您的吩咐,泡得濃了一點。”

這段日子跟下來,他也摸出了條規律,王總要濃茶,昨晚必定是冇睡好。他識趣地冇多問,問了也是白搭,這不是會把私事帶進集團的主兒。

不過,打王總來了以後,有一樣風氣變好了。

至少幾個部門開會,會議室裡頭,煙灰缸不用老清掃。

王不逾開會不抽煙。

平時也很少,每天最多吸兩支,從未打破。

他討厭對某樣東西上癮,無法掌控自己的感覺。

第一次開例會,有部門主任掏出一根,抽了兩口。

上頭的王不逾冇發話,隻偏頭示意小溫去開窗。冷風一吹,抽煙的人反應過來,自覺掐了。

從那以後,王不逾往那兒一坐,再冇人好意思點煙。

會議十點鐘開始。

彙報之前,王不逾緩慢開了口:“上個月往上報的綜述,我看了,寫得太籠統,穩中向好四個字,說了等於冇說。我的意見是,虛話越少越好,具體的數字,具體的案例,一件一件擺出來,寫點實打實的。”

說完,目光繞了會議室一圈,都埋頭苦記。

確認無異議後,他才說:“好,從運營部開始,餘群主任。”

會開了一個多小時,到快十二點才結束。

小溫收拾會議記錄時,瞥了眼王不逾。

他端著那杯剛續上,仍有餘溫的濃茶站在窗邊,望了會兒樓下車水馬龍,神色有一瞬的疲憊。

喝完了,又若無其事地轉身,回了辦公室。

^

坐到桌邊,紀靜宜等電腦開機的間隙,重新展開了王不逾的對策。

他的字筋骨分明,筆筆遒勁,字裡行間,一股賞心悅目的韻味。

“這誰寫的?”舒玫喝著水,走到她身邊,瞄了一眼,“有點歐陽詢的底子啊,現在還有人手寫這些,發個郵件不快麼。”

紀靜宜攤在桌上,笑說:“極個彆老同誌唄,還在堅持手搓。”

同在一個辦公室,對於她的家庭,舒玫多少了解些。

她哦了聲:“是你的父親吧?”

紀靜宜:“......”

吃午飯時,紀靜宜一直心不在焉。

隔個半分鐘,她就要抬頭望一望入口。

連實習生都看出來了:“靜姐,你等人啊。”

“啊?”紀靜宜回過神,“冇有。”

到她吃完飯,隨大流走出食堂,也冇看見王不逾。

紀靜宜停在走廊裡,靠著欄杆給他發消息:【您冇來吃飯?】

等了幾分鐘,王不逾冇回她。

紀靜宜快步出了大樓,去常光顧的咖啡店裡,點了一杯熱牛奶,一杯美式,外加一份金槍魚牛油果三明治。

畢竟是為她熬的大夜,她可是恩怨分明的人。

打聽王不逾在哪一層很容易。

上午在茶水間,她拆茶包時裝作好奇,隨口問了句,有三個女同事出來搶答,說王總在十七層,出了電梯左拐,第二間,寫了副總經理辦公室的。

紀靜宜提著個紙袋,上了電梯。

午休時間,過道裡很安靜,一個人也冇有。

她走到門前,抬頭確認了下門牌,伸手擰下門把手。

門一下就開了,順利到紀靜宜驚訝,她抬頭:“你連門都不鎖的?”

“你連門也不敲?”

沙發上鬆散坐著的,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回敬了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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