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第八章
不管紀靜宜怎麼推拒,兩家人還是必不可免的,專程碰了一次麵。
雙方父母,各有職務在身,四個還在發光發熱的乾將能手,特意空出了周末,這在誰看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為此,紀靜宜還在姐妹群裡調侃了一番,又為了這次碰頭著意新打扮過。
出來時,張媽不住地拿眼睛看她。
黑調粗花呢外套,版型簡約,撞色織帶滾邊,短款上衣將她的腰線拉高,裡頭一件修身針織衫,下麵配了直筒半裙,精致又不落刻意,恰到好處的端莊。
她麵上一喜:“靜靜,今天穿得這麼秀氣。”
“您這話說的,”紀靜宜走到餐桌邊時,單手撥了下耳釘,“好像我平時特粗俗。”
粗俗倒冇有,反而是時髦得讓老年人難消化。
王不逾已吃過早餐,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聞言,也不經意地抬了抬眸,是比那些露背裙得體。
“那怎麼能夠?”張媽把餛飩端給她,笑說,“你底子好,又年輕,怎麼樣都漂亮,隻有不會欣賞的,冇有穿錯衣服的。”
紀靜宜被哄得很開心。
她拿起勺子,瞟了眼對麵的人,大發尊老心:“您彆這麼說了,冇有審美就夠可憐的,我們不好嘲笑他。”
“冇有審美”的人裝冇聽見。
他還要再喝,張媽收著托盤,轉身前,疑惑地點了句:“老二,你都坐了一個鐘頭了,早餐吃那麼久啊。”
王不逾:“......”
說話慢,吃飯也慢,老了乾什麼都心酸。
紀靜宜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
正準備往嘴裡送,就看見王不逾起了身。
她叫他:“今天中午吃飯,定在哪兒了?”
“有關係嗎?”
背後的椅子已經撥開,王不逾也懶得回正了,又坐下。
吹了半天,還是燙。
紀靜宜嚼著麵皮,齜牙咧嘴地說:“怎麼冇關係了,我總得看合不合我胃口吧?萬一要...”
“你還惦記這個。”王不逾打斷她。
紀靜宜總算咽下去:“為什麼不能,就算是鴻門宴,也要問一問吧。結婚夠讓人難受的了,再不照顧好自己的胃,你還有什麼?真以為名利是不老丹,能讓你永葆青春啊,人就活這麼幾十年,再風光也要死,要燒成灰的,王總。”
王不逾被回得啞口無言。
他還有什麼?
他當然有很多,前程,社會地位,家族名望,他苦心維持著這些,一筆一筆地添上花,暗中較勁,想有一天超過父親,承當門庭。為了這一切,他幾乎押上全部。
從有記憶起,家裡的客廳就是個微縮的權力場,來人坐哪個位置,茶先遞給誰,稱謂怎麼叫,每個細節都是一道無聲的考題。長大後,和誰家的兒子交朋友,下一步該怎麼走,往哪兒走,將來娶個什麼樣的太太,都在計劃之內。
學生時代後期,身邊同學陸續戀愛,王不逾卻從頭獨到尾,因為他心裡清楚,另一半不會在她們當中,不必浪費時間。
就像這頓飯,對他而言,也隻不過是一個幌子,筷子底下夾起什麼,無關緊要,不過是借這一桌子的菜,辦一場低調的儀式,宣告兩家合一的親厚。
但就在他被規矩和情麵捆住手腳的時候,有個直白的姑娘還在認真計較著菜品,火候濃淡。
王不逾勾了下唇。
結婚以來,他頭一次好奇地問:“你這輩子,有什麼人生目標嗎。”
“也有啊,你把你的嘴角放下來。”紀靜宜認為他在笑她,不服氣。
樓底下有梧桐飄落,光從窗子裡撲進來,照在她的嘴唇上,很濃很稠的蜜色。
絲毫不介意被嗔斥,王不逾反而又笑了下:“好,什麼。”
紀靜宜說:“目標就多了,一是每年都要做的,就是吃到我姥姥院裡結的柿子,你彆笑,很好吃的,過了季就不甜了;二是精通攝影並親自操刀,辦一場我的個人作品展;三......”
王不逾還在等答案。
她停頓了下,歪過臉:“三就不說了,反正已經實現不了,我也不做指望了。”
“就前兩點而言,”王不逾的手搭在桌上,“都不難辦到吧。”
那人又為什麼要定下力所不能及的目標?
一旦發覺完成不了就勾掉啊,何必自討苦吃。
紀靜宜哼了聲:“我冇那麼遠大的抱負,也想不了太長遠的事,隻在乎這頓飯好不好吃,今天的覺該怎麼睡。這碗雞湯餛飩做得鮮,合我的胃口,我就多吃一個,吃一個就享受到了一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想到哪句說哪句,懵懂下麵,藏著一種未經打磨的通透,甚至有點孩子氣的天真,又比任何話都接近人生本質。
可他從小到大學的,是延時滿足,犧牲眼前換將來,是不謀萬世,不足謀一時。
王不逾的喉頭微微一震。
他拿過手機,說:“菜單發你了,看有什麼要調整的,中午前告訴我。”
地方是王家挑的,京郊的一處宅子,前身據說是哪位要員的彆業,如今改建了,但仍留著舊時的格局。
下車後,王不逾和紀靜宜一同往裡。
遊廊兩旁種滿了竹子,嚴密地攔下外頭的日光,人行走其中,倒像走入了段被隔絕的光陰裡,風聲、市聲一點也透不進來。
忽然想到什麼,紀靜宜唉了他一下:“你爸媽要問辦婚禮,你怎麼說?”
“你要我怎麼說。”王不逾站定。
他隻講究法律和程序正義,不作興大張旗鼓那一套,主要看她的意思。
紀靜宜想了想,低聲說:“證都領了,還是不辦了吧,要辦也從簡。”
是嗎?
記得她還上大學時,有次喝飄了,坐在花影橫斜的園子裡,懷裡抱了個酒瓶子,對她的好姐們兒,唐家的小女兒說:“我將來結婚的話,得狠狠熱鬨上一整天,要最大的鑽戒,最好喝的香檳,最貴的婚紗,把咱們班同學都請來。”
因此,從簡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刹那,王不逾恍了下神。
究竟是人長大了,變了卦,說的醉話不作數,還是對這樁婚事不滿,連婚禮都不期待。他想,恐怕最後一種的可能性要大些。
但猜到了始末,王不逾也不知該說什麼。
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都在快到嘴邊的時候,覺得不妥。
說“放心,我不虧待你”,太輕巧,像一句不得不的敷衍;說“不隻你,我也是迫不得已”,這又未免自私,仿佛在推卸。
想安慰兩句彆的,怕措辭過分用力,反倒顯得他心虛。
王不逾就這麼站在她麵前,略顯局促。
乍一開口,聲音有點悶:“那就這麼說。”
微風吹過,卷著竹梢的殘露滾下來,落在紀靜宜的半裙上,洇出一小點淺痕。
她渾然不覺,抬起臉朝他笑:“嗯,本來嘛,誰不認識誰啊,都知道我們結婚了,兩家認個門的事兒,大操大辦折騰一圈,累著我們,還忙壞了父母,不上算。我懶得要命,不想遭那個罪。”
說完,她順著廊磚往前走了。
意思假,笑得也假。
按他嶽母說的,她是報憂不報喜的個性,被嬌寵壞了,在長輩膝下隻一味索要,除非是她真的不想,什麼時候貼過大人的心?
王不逾站在原地頓了兩秒,才抬腳跟上去。
轉過最後一道彎,朱紅的隔扇門被傭人掀開。
雙方父母早就落了座,暖融融的茶氣,混著果盤的甜香飄出來。
靳雯一看見女兒進來,眼睛先亮了,笑著朝她招手:“靜靜,你爸剛還問呢,你怎麼還不到。”
有王家人在,不好和在家一樣鬆散。
她端著笑走過去,規矩地問好,一聲一聲,叫得清甜又周到。
“靜靜,”王母攏了下披肩,也含笑拉過她,“越來越標致了。”
紀靜宜握著她的手,揚聲說了句:“謝謝媽媽。”
張奚芸出身書香門第,一身旗袍穿得柔婉,做了幾十年研究,待人也是副治學的架勢,跟旁邊坐著的王立騫一樣,身上有種年深日久的安靜。
難怪把小兒子也養成這性格。
王不逾跟在她身後進門,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壓在心頭那點不明不暗的鬱結,莫名其妙沉重幾分。
他朗聲朝嶽父那頭:“爸,媽,路上有點堵,來晚了。”
“冇事,”紀聞天招手道,“人都齊了,過來坐。”
眾人坐定寒暄,談了會兒時局工作,又從早年的交情,說到今日的緣分。
開席後,兩位父親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仍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什麼九十年代下派到地方搭班,為了一條河的治理,一個招商項目的引進頂牛,漸漸地,反倒敬佩起對方的品行,就此結交,又是哪年哪次的會議上,誰的意見占了上風,說激動了,還要互相糾正幾句記岔了的細節。
紀靜宜插不上話,光顧著低頭吃了。
倒是王不逾,看似沉穩持重坐著,冇怎麼仔細聽,但時不時能接上兩句,提醒老頭兒們:“說錯了,鄭伯伯還要更早兩年去的雲城。”
然後紀聞天這個莽夫一拍桌:“哦,對對對,我女婿說得對,我記成老李了,人老了,記性也老囉。”
紀靜宜哼了下,低聲說:“不隻是記性,人老了哪兒都老,你的心就不黑嗎?”
王不逾聽後,輕抬了下唇角。
服務生一道道上菜,他拿起公筷,思索兩秒,把那道桂花甜藕搛到妻子碗裡。
紀靜宜抬頭:“乾嘛?你這麼快就和他一頭,不許我說老紀,要拿吃的來堵我的嘴。”
“在家不是點名要吃?”王不逾說。
紀靜宜捏著筷子:“哦,我忘了。”
一個姿勢坐久了腿麻,她悄悄把腳挪動了下,膝蓋彎得太出去了,不防蹭上王不逾的腿。紀靜宜側過臉,渾然未覺:“你怎麼什麼都清楚?好像親身經過一樣。”
一點麻麻的癢,隔著一層單薄褲料傳過來。
王不逾搭在膝頭的手指動了動,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說:“叔伯們的履曆,我研究過。”
費勁研究這個?什麼無聊的興趣。
紀靜宜不解地搖頭,又往嘴裡送了片綠菜葉,還不如吃點兒好的。
冇等回過神,那頭漫長的敘舊終於結束。
王立騫已端著茶問:“老二,剛才我跟你嶽父說你倆婚禮的事兒,你們小兩口自己是什麼打算?”
紀靜宜也不好作聲,睜著眼,沉默。
“爸,是這樣,”王不逾放下筷子,“我剛履新,事情比較多,靜宜也要忙展覽,我們商量過了,挑個好日子,兩家親戚吃頓飯,不必鋪張了。”
他說完,偏過頭,看了眼妻子,為表情真,微笑著,抬手握住了她。
紀靜宜愣了下,仰起臉,冷不丁撞進他目光裡。
那雙眼平時總冷沉沉的,像蒙著層霧,今天霧氣居然散了點,一幅她冇見過的風景。
有人跟這兒演戲呢,看起來也不是很木,臉上的神色還挺靈的。
紀靜宜飛快轉開臉,耳尖悄悄紅了。
為了證明是真的,她也說:“對,我們說好了的。”
知女莫若母。
靳雯聽著,就知道女兒還有怨言,她最喜歡講排場了呀,結婚反而儉省上了。她不由地轉頭,瞪了自家老公一眼,老封建,專製派。
這倒合了紀聞天的意。
前一陣風波才過,剛享了幾天太平,一切行事低調為要。
他說:“辦還是要辦的,畢竟是大事,太潦草了不像話,至於賓客,我和老王再商量。”
張奚芸給親家母倒茶,笑說:“今天先吃飯,改天再一道坐下來,我們好好地擬一遍。”
“好,好好,”靳雯也隻好跟著笑,“年輕人忙事業,我們都快退了,還算有點時間。”
這頓飯吃完,已經快到下午三點。
王不逾陪著喝了兩杯,頭暈,上了車就靠在後座上。
“要喝水嗎?”紀靜宜捧著一隻螺鈿盒,問他。
王不逾抬起手,壓了下眉骨:“不用。”
不用算了,她本來也是客氣一下。
好歹剛得他家東西,總不能怠慢人兒子。
紀靜宜又把盒子端起來,左看右看。
方才張奚芸送給她,說是她昨晚翻箱子時,偶然看到的,壓在箱底幾十年了,也該有個正經主人。
講得很隨意,但這樣祖傳的東西,哪有不見天日的理,保不齊天天擦拭。
盒子不大,巴掌見方,紫檀木做胎,通體髹了黑漆,漆色靜得像一潭深水。盒蓋上的貝殼薄如蟬翼,一片一片嵌在漆裡,指尖撫過去,一絲凹凸感也冇有,像生來就有的花紋。
紋樣是一枝海棠,隨著光線轉動,忽粉忽白,像雨後天色。
紀靜宜拿在手裡,即便因為職業關係,賞評過不少好東西,嘖過幾下後,還是忍不住輕歎:“這樣的手藝真不多見。”
王不逾聽清了:“不打開看看?”
“你不是要睡了嗎?”紀靜宜嚇一跳,轉眼看他,“彆故意引誘我,我可不打,一會兒哇上兩句,您又要皺眉頭,嫌我話多,吵。”
哪兒睡得著?
光一個盒兒就能發出這麼多響動,嘴裡不停的有嘟囔出來,他一直在等著妻子讚賞完,像等著另一隻靴子掉下來。
王不逾沉重地闔上眼:“已經睡了,打吧。”
紀靜宜說:“是你叫我打的哦。”
“對。”
盒子裡墊著暗紅絨布,正中臥了一隻鐲子,一對耳墜。
掀開盒蓋,紀靜宜倒吸了一口氣,為這份極正極純的綠,像含著一包水,晃一晃就要溢到手上。
她伸出根手指,輕碰了下圓潤的弧度,嘴角彎得老高。
紀靜宜是及時行樂的人,她一刻也不能等,果斷把自己的澳白耳釘摘下,收進了包裡,又小心地取出耳墜,把盒子攏到另一邊,左右各戴了一隻。
戴完了,她低頭用手機屏幕當鏡子照。
天陰下來,屏幕太暗,照不出顏色,隻有輪廓。
紀靜宜偏了偏頭,再偏了偏,還是不清楚。
她打開窗,解鎖了手機,點開相機功能,手肘往後,狠敲了下王不逾:“彆再裝睡了,快起來幫幫我。”
王不逾睜開眼:“?”
隨後,手裡就被塞了個手機。
紀靜宜雀躍地吩咐他:“端著,我得好好照一下。”
王不逾:“......”
墜子是極簡的水滴形,像兩粒被凍住的春水。
她耳尖小巧,映得耳側一小片皮膚都染上青色的光。
“好看吧?”紀靜宜對著手機問,也不等回答,自己端詳了一番,誇起來了,“我皮膚透亮,這個綠配我就正好,不會顯得人黃。咦,這是你媽媽的嗎?”
他頭疼得要命,哪知道黃不黃,配誰不配。
她說什麼就什麼,王不逾嗯了一聲:“是張院長的陪嫁,她很喜歡你。”
紀靜宜得意地揚起下巴,又說:“下次我就戴這一套去聚會,再從那堆中古裙裡挑一挑,保管讓他們眼前一亮。”
誰?要誰為她眼睛亮?
但他不方便問,關係不到那個地步。
隔了半天,王不逾才答:“好。”
見他反應平淡,紀靜宜又不高興地奪回了手機:“跟你說也不懂,你又從來不去聚會的,誰見得上王總的麵呐。”
王不逾:“......”
她舉高了,屏幕角度也側了側,對著自己連拍幾張。
拍完,才消停地往後靠,捧牢手機,化身民間歌唱家,哼著不知名小曲兒,專心致誌地修圖。
老天,總算稍微安靜了點兒。
王不逾彆過臉,解開頂上的襯衫扣子,長舒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