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逝水》
文/一寸舟
第一章
十月下旬的清晨,天明淨得透亮。
風吹在臉上,空氣裡都是乾爽清冽的味道。
萬利藝術中心大樓矗立在街角,玻璃幕牆把藍天的倒影鋪展開,像麵巨大的鏡子。
紀靜宜停好車,左手拎著包,拿了一杯冰美式,走到策劃部門口,剛要掏工牌,手機響了。
是展廳主管黃肇源。
他著急地說:“小紀,到單位了吧?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紀靜宜刷卡進去,手機貼耳。
黃主管說:“我也是剛知道,昨天晚上,施工隊撤上一個展的臨時展牆,冇注意,把西區牆麵磕了一片,漆麵全掉了,露了底,今天下午總部就要預審了,你趕緊過來看看吧。”
紀靜宜腳步一頓,迅速走進辦公室,放下東西:“人已經走了嗎?磕了多大麵積?上期搭建合同裡,有冇有牆麵複原的條款?”
“早就離場了,”老黃大概目測了下,“應該不到半平米吧,乳膠漆,但色號我是外行,哪看得出啊,還得去查下單子。”
紀靜宜彎下腰,吸了一口咖啡。
她隨手拿上幾份文件:“不用查,我監工的,色號我記得,你拍張照片發我微信上,我現在就下展廳,先想辦法搶救一下,後續我們再聯係上期的施工方...”
“人都走了,還聯係施工方乾什麼?”老黃一下冇反應過來。
紀靜宜大聲回過去:“噢,闖了禍,走了就完了?白給我增加工作量,當然是要他們賠償,協商維修費了。”
老黃耳膜裡一震,把手機拿遠了點。
喲嗬,吃不了一點虧的小姑娘。
算起來,小紀到萬利一年多了,參與負責了幾次展覽,都讓領導十分滿意。她的履曆倒也擔得起,r大畢業,後來又去東京藝術大學,讀文化財保存學方向,說白了,就是研究文物、藝術品保存、修複與展示這一整套學問的專業。
黃肇源他們也疑惑,這小紀平時挺咋呼的,直來直去,說話不會拐一點彎兒,嘴皮子又快又利,可辦起展來,細致得就像變了個人。
電梯下行,紀靜宜劃開手機,看了一眼發來的照片後,撥了個號碼出去。
接通後,她哎了一聲:“塗工,是我,早上好啊,抱歉,打擾你了,我這邊展廳磕了一塊...急,肯定急啊,不急我也不會找你...你看能不能派個師傅帶漆過來,修補一下,額外產生的工時費用,我會報給項目行政,統一走流程審批...對,就是那麵西牆...儘量薄塗多層,縮短乾燥的時間...你看一小時內能到嗎...好嘞,謝謝啊,回頭展覽辦完了,我單請你吃飯。”
到了展廳,接待處新來的實習生笑說:“靜姐,這麼早下來。”
“這不又有事故了嗎?”她用手機指了下另一頭,“你們主管等我呢,先走一步,有空去我那兒坐啊,妹妹。”
紀靜宜快步過去。
黃肇源和她打招呼:“小紀,來了,你看看。”
“嗯。”
到了展牆前,她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下破損邊緣,仔細觀察了一陣。
黃肇源問:“聯係得怎麼樣?”
“人馬上過來,”紀靜宜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麵積不算大,就是時間比較緊,隻能補漆以後,再用細砂紙輕輕打磨,儘量縮小新舊漆麵的色差,但願近距離看的時候,能不那麼顯眼吧。”
“這次造物技藝特展,上麵挺重視的,”黃肇源說著,翻開手裡的一頁文件,“你看看,連預審的規格都不低,幾個高層都會下來,還有不少部門負責人陪同。”
萬利起家,源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科技實業貿易。此後曆經礦產冶金、路橋工程等業務,旗下的萬利工藝、萬利輕工,至今仍深耕製造業。舉辦這樣一場展覽,正是為了體現傳承與迭代,串聯起集團的發展脈絡。
紀靜宜的目光,落在展台上一組老式鍛造構件上。
她說:“例行流程而已,高層都在十六樓待著呢,平時也見不上他們金麵,內容不出紕漏就行。”
老黃又湊近了一點:“樓上有人事變動,你知道吧?調來了個年輕副總,姓王,三十出頭,人不單是路子走得穩,前天我上去,偶然碰見了,形象那叫一端方、正統...”
“你確定不是死板加無聊?”
幾項元素疊加,紀靜宜腦中很快就拚出具體人物,不就她那剛結婚的丈夫王不逾嗎?
她冷哼了聲。
打從王總空降高層,辦公室裡熱議的話題幾天冇斷過,從他的出身門第,到學曆,職業軌跡,包括婚姻狀況,凡能追溯的細枝末節,均被討論了個遍。
他公開的個人信息不多,聊來聊去,也就表麵那些東西,什麼外形清正,一身西裝打理得無可挑剔,一望即知沉穩。
而向來話多的紀靜宜,一句嘴都冇插。
她對著鏡子,抹去唇緣多餘的口紅,心道,人還是得有身份,冷漠也能被誇成高智。
王不逾才不是斯文有禮的人,他私下裡傲慢到令人發指。
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麵,紀靜宜看了他一眼,就往表姐身邊靠,說這人麵相真冷,冷得她後背刮陰風,不會被他暗算吧。
慧真表姐讓她彆胡說:“王不逾跟我是同學,人是沉默寡言了一點,但絕對正直可靠。”
那天礙於情麵,特地拿出了幾分禮貌。
她問王不逾吃什麼,他說都行。
又問他對什麼感興趣,他說看書。
好家夥,惜字如金呐,恨不得在身邊安個傳話的,就免得動嘴了。
至此,紀靜宜也冇什麼耐心了。
她伸長了脖子:“那您有什麼避諱的呢?”
陰陽到這個份上,王不逾才看了她一眼,說:“話少一點。”
當場扭過頭,裝什麼。
以為誰願意浪費口舌,不是畏懼她爸的威嚴,她才不來吃這頓飯。
也不知道老紀哪根筋不對,京裡那麼多伶俐後生,偏偏挑了個最一板一眼的。
為了培養他們感情,當年她還在讀大學,就把人介紹到身邊了,心思花了不少,該不對付還是不對付。但這個老頑固決定了的事,誰都彆想改。
她工作才一年,跟家裡來來回回地僵持,幾乎撕破臉的地步,最後還是硬不過她爹,到底跟王不逾領了證。
上周他們辦完手續,把大紅本摸過來,甩完臉色就要走。
見王不逾仍冷肅坐著,一點挽留的意思都冇有。
冇他沉得住氣,不高興、疑惑都掛在麵上。
她說:“你不問我去哪兒?不說服我,讓我回婚房去住?”
王不逾慢條斯理地放好證件,扣著西裝起身:“我要求了,你會聽嗎?”
“當然不聽,”瞪著他,跟他約法三章,“我明說了,和你結婚是被逼無奈,其他的事,我一件都不會再配合。父母那兒問起來,你應該有辦法對付吧,畢竟都挺喜歡你的。還有,彆在單位說我們有關係。”
仿佛在意料中,王不逾點頭,先一步邁出門。
說了一大堆,他連反應都冇有,像聽了幾聲張狂卻徒勞的吼叫,轉瞬就被平靜覆蓋。
“怎麼能叫死板呢?”黃肇源笑笑,老大哥般的勸了句,“小紀,你現在是年輕,心直口快,不過這個說話啊,多少留點兒神。”
但紀小姐大概冇聽進去。
她拿出隨身的卷尺,量了下旁邊展位的尺寸,拍下空位照片,轉頭問老黃:“那副畫,原定是掛在這裡對吧?到了冇有?”
“到了,吉林老工廠那邊寄過來了,還冇拆箱。”老黃說。
紀靜宜說:“先拆吧,拆完掛上去,牆麵維修歸維修,展品進場的進度彆耽誤了,我再聯係展陳設備那邊,讓他們把暖光射燈換成中性光,爭取上午弄完,這樣實際布展效果更好。”
黃肇源點頭:“唷,一下子又開竅了。”
“不是王總要來嗎?”紀靜宜咬重了這個稱呼,“不得慎重著點兒。”
他說:“得,我讓人去倉庫,盯著他們拆箱。”
新官上任,總免不了往灶裡燒把旺火。
哪怕他們藝術中心隻是萬利旗下經營文化產業的子公司,她也不想讓王不逾挑出毛病,看她專業上的笑話。
忙活了一個上午,到下午上班時,西區展廳已基本收拾妥當。
牆麵修補完了,換了幾個角度,遠處基本看不出。
到了近處,部門的同事說:“眼尖的還是能發現,這怎麼辦?”
紀靜宜蹙著眉,環視了一圈廳內。
她指了指一樣上了歲數的織造工具:“張哥,我們把這個換過來,其他兩樣再調個位置。”
“行。”
四五個人動手,挪好了以後再湊過去,新漆的色差被錯落的展品巧妙遮擋,加上燈光下沉斂出的質感,視覺上好了很多。
紀靜宜唇角上揚,看向他們:“怎麼樣?”
“還不是你鬼主意多,”祁主任走過來,誇了句,又問,“都差不多了啊,我去請廖總下來,總部的人快到了,迎迎他們,你們也準備好講解。”
快三點時,預審團隊抵達展廳。
浩浩蕩蕩一行人,由藝術中心的負責人陪同,緩步入內。
聽見隨行介紹聲時,正回身調整一件裝置展品的擺放角度。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見祁主任走在隊伍周圍,笑得皺紋都堆起來了,加上他身形偏胖,像尊彌勒佛似的。
紀靜宜嗤了聲,撇過視線時,冷不丁撞上了人群之中,被簇擁著的男人。
王不逾一身深色西裝,身姿挺拔,麵色溫和,正側耳聽董事長說話,不時微笑應答。
架子不小嘛,有這本事,怎麼不和他爸鬥一鬥,明明大家都是勉為其難,王不逾要也激烈反抗,興許就冇這出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說出兩句話來,分量總比她重得多。
但他偏不肯作聲,刻板到唯父命是從,想想就叫她氣悶。
想到這裡,那股難平的怨氣又湧上來。
紀靜宜都忘記是在展廳,是眾目睽睽下。
她惡狠狠地,用眼風剜了一下王不逾。
本想發泄完就拉倒。
但就在這時,王不逾稍偏了個頭,正撞上她這突如其來,又咬牙切齒的一記。
他仍舊收回來,事不關己地落在入口的宣傳片上。
紀小姐常有許多莫名動作,王不逾冇興趣逐一究底。
紀靜宜驕矜地轉過臉。
總是這態度,好像不管她怎麼無禮,他都能大度接納,把她當小性兒的孩子。
計較這兩個字,從不在他對她需要動用的情緒列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