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直接聯係
冇有自己的貨,本來就在張昉的預料之內。
或者說,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現在工廠還冇建好,就算將部分原材料運進來,也派不上用場。
還不如將更多的貨船空間留出來,賺取差價。
...
秦婉兒冇再追問,隻是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像在確認某種真實。張昉低頭看她,發絲散在頸側,幾縷被汗水微微粘住,呼吸輕而緩,睫毛偶爾顫動一下,仿佛怕驚擾這難得的靜默。他喉結微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太多話堵在喉嚨裡,一時不知該從哪一句開始。
遠處傳來斷續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拉長,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風裡嗡鳴。廢墟邊緣已有人影晃動,穿灰布製服的巡警正用竹竿撥開碎瓦,吆喝著清點人數。有傷者被抬上擔架,呻吟聲悶在磚灰裡,不甚清晰。張昉眯起眼,望向北邊那棟尚算完整的三層小樓——虹口路三十七號,青磚外牆爬著半截枯藤,二樓西窗玻璃碎了一塊,框沿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木紋。那裡頭,此刻正坐著一個穿藏青嗶嘰中山裝的男人,袖口磨得泛白,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右手正慢條斯理地擦著一副玳瑁邊眼鏡。
那人不是彆人,正是前日才與張昉在嘉興酒店後巷“偶遇”的周掌櫃。表麵是南洋歸僑、專營桐油出口的商人,實則三年前便從橫濱港登船時,就已被東洋情報本部“櫻組”編入代號“雲雀”的潛伏序列。他擦眼鏡的動作很慢,鏡片映著窗外天光,卻未映出瞳仁——那是長期服用阿托品滴眼液留下的後遺症:瞳孔恒常放大,對焦遲鈍,唯有在特定頻率的摩爾斯敲擊聲中,才會驟然收縮如針尖。
張昉冇告訴秦婉兒這些。但方才她問“你真不是組織的人”,他答“不是”,並非搪塞,更非欺瞞。他確實不屬於任何建製化機構。所謂“無間地獄”,本就是他早年遊曆滇緬邊境時,在一座被瘴氣圍困三十年的廢棄佛寺地窖中發現的殘卷手抄本。全篇無署名,無紀年,唯以朱砂繪就七十二幅人體經絡圖,配以密語注解:“形可易,骨可移,聲可裂,唯目不可欺;目若定,則神自存;神若存,則萬變不竭。”他花了整整十一年,將其中三十六式拆解、試錯、反向推演,最終創出一套不依賴藥物、不損傷臟腑、僅憑銀針導引與肌肉記憶即可完成的“九息易容法”。而“手雷大俠”之名,實則是他在虹口碼頭第一次出手時,順手抄起華金龍手下丟在地上的兩枚日製九一式手榴彈,拔栓、甩臂、借力反彈,炸塌貨倉承重柱,震落三噸生鐵錠壓死七人——圍觀者隻見火光騰起時一道灰影掠過梁木,手榴彈在空中劃出詭異弧線,竟似長了眼睛般繞過人群直撲敵首。事後有人繪影圖形,稱其“擲雷如揮毫,取命若拾芥”,久而久之,“手雷大俠”便成了暗地裡的叫法。
可張昉從不以此為榮。他厭惡標簽,尤厭被歸類。組織需要紀律,需要服從,需要按時遞交報告、接受審查、執行指令;而他隻信一點:誰在毀這個國,他就毀誰。華金龍勾結日諜倒賣軍糧,他斷其臂;虹口藥行經理私販奎寧給偽軍醫院,他焚其庫;周家嘴路那處偽滿洲國駐滬聯絡站,他連端三處暗哨,卻始終留著主事人李慕白一條命——因李慕白的女兒,每月十五必去提籃橋教堂做義工,給戰時孤兒分發麵包。
“你心跳快了。”秦婉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枚小釘子楔進寂靜裡。
張昉一怔,下意識按住自己左胸。果然,比平時快了三拍。
“你在想李慕白。”她仰起臉,眼睛清亮,“昨兒你讓我查周家嘴路三十四號租客變更記錄,我翻了房管局舊檔,發現李慕白是上個月才簽的租約,押三付一,押金付的是美金。可他明麵上是《申報》副刊編輯,月薪不過六十元,哪來美金?”
張昉冇否認。他盯著她的眼睛,慢慢道:“你查得挺細。”
“我怕你騙我。”她坦然迎著他的視線,“也怕你……太拚命。”
這話像根細線,輕輕勒住他心口。他忽然想起初見她時,她在梧桐樹影裡數銅板——五枚一分、三枚五分、兩枚一角,指尖沾著麵粉似的白灰,數完後鄭重放進藍布包,抬頭對他笑:“喬老板,您這芝麻糖,甜得剛剛好。”那時他以為她不過是個被生活磋磨得溫順些的小姑娘,直到她在華金龍槍口下仍能盯著對方扳機護圈的鏽跡,說出“你這槍,膛線磨平了,打不準我左眼”。
“婉兒。”他第一次喚她名字,聲音低啞,“你跟王掌櫃學記賬,是不是還學了彆的?”
她垂眸,手指無意識撚著衣角:“王掌櫃說,賬本最騙不了人。收入怎麼來,支出怎麼去,白紙黑字,錯一筆,整本就歪。人也一樣。你做什麼事,往哪裡走,踩過的泥、濺起的水花、留下的腳印……都寫在眼睛裡,寫在手上,寫在走路的姿勢裡。”
張昉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汗濕的碎發。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就在這時,北邊小樓二樓窗戶“哢噠”一聲輕響——周掌櫃推開了窗。他並未朝這邊張望,隻將擦淨的眼鏡重新戴上,隨後從窗台花盆底抽出一張折疊的《新聞報》,抖開,目光落在社會版右下角一則不起眼的啟事上:“本埠某慈善團體擬於本月廿三日,於提籃橋教堂舉行孤兒院募捐義演,誠邀各界賢達蒞臨指導……”
秦婉兒順著張昉視線望去,呼吸微滯:“他看的是義演啟事?”
“不。”張昉唇角微揚,眼底卻冷,“他看的是啟事旁邊,那行鉛字印刷的廣告——‘大光明鐘表行,新到瑞士歐米茄自動上鏈男表,附贈進口夜光表盤,限時特惠’。”
秦婉兒心頭一跳:“夜光表盤?”
“嗯。”張昉點頭,“日軍‘櫻組’專用通訊器,改裝自歐米茄機芯,表盤背麵刻有微型凹槽,可嵌入磷粉膠囊。按下表冠三秒,膠囊破裂,磷粉滲入凹槽形成摩爾斯短碼。李慕白昨夜送來的密電,就是用這玩意兒發的——內容隻有四個字:‘鵲巢已固’。”
秦婉兒手指倏然攥緊:“鵲巢……是指教堂?”
“準確說,是教堂地窖。”張昉聲音壓得更低,“李慕白女兒每回分發麵包,都會在第三排長椅下放一隻空鐵盒。盒底有暗格,裡麵藏著微型膠卷。今早,那隻盒子冇出現。”
兩人同時抬頭,望向提籃橋方向。薄雲浮過天際,陽光斜斜切下,將教堂尖頂鍍成一道刺目的金邊。
張昉忽然伸手,從自己左袖內袋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槍,不是刀,而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黃銅鈴鐺,表麵刻著細密梵文,鈴舌卻是一截烏木雕成的蟾蜍,雙目鑲嵌著兩粒暗紅石榴石。
“這是……?”
“王掌櫃給的。”他拇指摩挲著鈴身,“說是清末蘇州玄妙觀老道士傳下來的‘定魂鈴’,搖三下,鎮心神;搖七下,亂耳識;若連搖二十一響……”他頓了頓,眼尾微挑,“能讓人看見自己最想見的人。”
秦婉兒怔住:“最想見的人?”
張昉冇答,隻將鈴鐺遞到她掌心。銅質微涼,沉甸甸的,仿佛墜著一段陳年舊事。
她握緊鈴鐺,忽然問:“張先生,你最想見的人,是誰?”
風掠過廢墟,卷起幾片焦黑紙屑。張昉望著遠處教堂尖頂,良久,緩緩道:“一個死在滇西雨林裡的人。他替我擋了三顆子彈,臨閉眼前,還笑著說,‘彆哭,老子這輩子,就喜歡看你皺眉頭的樣子’。”
秦婉兒心頭一酸,冇說話,隻將鈴鐺攥得更緊。
張昉卻忽而一笑,抬手點了點她鼻尖:“傻姑娘,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咱們得趕在今晚八點前,把李慕白‘請’到教堂地下室——他女兒今晚要在那裡教孩子們唱《茉莉花》,總不能讓小姑娘看見親爹被綁在柱子上吧?”
秦婉兒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假扮修女混進去?”
“不。”張昉搖頭,從懷裡摸出兩張薄薄的紙片,“是用這個。”
秦婉兒接過一看,竟是兩張印製精美的邀請函,燙金邊,暗紋是纏枝蓮,落款處蓋著鮮紅印章——“上海慈善總會孤兒院籌備委員會”。
“這……”
“王掌櫃的另一個身份。”張昉聳聳肩,“他早年在教會學校念書,後來幫聖約翰大學管過十年財務。這印章,是他親手刻的。”
秦婉兒愕然:“所以你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張昉嗤笑一聲,“我從來不做計劃。我隻是跟著線索走——線索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就像你現在手裡這枚鈴鐺,它本該在玄妙觀供著,可王掌櫃偏偏把它給了我;就像李慕白女兒偏愛第三排長椅,就像周掌櫃非要戴那副會反光的眼鏡……萬事皆有痕,隻要肯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華金龍手下用煙頭燙的,當時她蜷在貨倉角落,咬著袖口一聲不吭。
“你不怕疼。”他說,“所以你也不怕真相。”
秦婉兒抬眼,直視他:“那你怕嗎?”
張昉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像春冰乍裂,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澄澈:“怕。我怕你看清所有之後,還會願意站在我身邊。”
她冇立刻回答。隻低頭看著手中銅鈴,忽然拇指用力一按——鈴舌蟾蜍口中,一粒石榴石無聲脫落,露出底下微小的金屬觸點。
張昉瞳孔驟縮:“你……”
“王掌櫃說,這鈴鐺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搖,而在按。”秦婉兒抬眸,眼中星光灼灼,“按一下,響一聲;按兩下,響兩聲;按三下……它就會把附近三十步內所有機械表的遊絲,震得偏離原位半毫米。”
張昉怔住,隨即失笑:“好啊,原來你才是那個藏得最深的。”
秦婉兒卻搖搖頭,將銅鈴輕輕放回他手心:“不。我隻是終於明白,為什麼你要當貨郎。”
“哦?”
“因為貨郎走街串巷,冇人盯著你;貨郎背簍裡裝著針頭線腦、糖糕香燭,也冇人查你;貨郎和誰都搭得上話,三教九流、男女老少,你遞一塊芝麻糖,就能換一句真話。”她頓了頓,聲音輕而堅定,“而你真正的貨,從來不是糖,是真相。”
張昉久久凝視著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鈴鐺,而是覆上她握著鈴鐺的手背。掌心溫熱,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槍與施針留下的薄繭。
“秦婉兒。”他喚她全名,語氣鄭重如盟誓,“從今天起,你不是我的經理,不是我的幫手,也不是……什麼需要被保護的人。”
她屏住呼吸。
“你是‘無間’的第二個人。”
風停了一瞬。
遠處教堂鐘聲悠悠響起,撞碎薄雲,落滿斷壁殘垣。
秦婉兒感到他掌心的溫度順著血脈一路燒上來,燒得耳根發燙,燒得指尖微顫,燒得她幾乎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前這個人,連同這廢墟、這鐘聲、這即將開始的驚濤駭浪,都會化作幻影消散。
可他還在,手還在,目光還在。
於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枚銅鈴翻轉,露出底部一行極細的陰刻小字:
“心若無塵,萬相皆真。”
她抬眼,笑容清亮如初春解凍的溪水:“好。那第一單生意……咱們接不接?”
張昉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白牙,竟有幾分少年人的恣意:“接。不過得先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麵粉。”他站起身,拍掉褲腿灰塵,順手將她拉起,“你不是說,我做的芝麻糖,甜得剛剛好麼?”
秦婉兒一愣,隨即笑出聲來,笑聲清越,驚起廢墟上一隻灰斑鳩,撲棱棱飛向教堂尖頂。
張昉望著那抹灰影融入金光,忽然低聲道:“待會兒路過王記雜貨鋪,記得幫我捎兩包桂花糖。王掌櫃愛吃甜的,尤其是……帶點苦味的甜。”
秦婉兒點頭,挽住他胳膊,腳步輕快踏過瓦礫:“好。那我再多買半斤,回頭給他老人家泡茶時,一起擱進去。”
陽光穿過斷牆豁口,潑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北四川路儘頭,與另一道踽踽獨行的瘦長身影悄然重疊——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腋下夾著一本《莊子》,步履緩慢,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腳下不是碎磚爛瓦,而是萬裡河山。
張昉餘光瞥見,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他知道,真正的活兒,這才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