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特彆優惠
張昉話音剛落,秦婉兒卻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他左腕內側——那裡一道淺褐色舊疤蜿蜒如蚯蚓,約莫寸許長,邊緣已泛出細密的淡白紋路。她指腹微涼,動作極輕,卻讓張昉渾身一僵,喉結無聲滑動了一下。
“你這疤……”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什麼,“是去年臘月廿三,虹口碼頭倉庫塌了半邊牆,你推我出去時,被斷梁砸的。”
張昉瞳孔驟縮。
那一日他確實去了。不是以張先生身份,也不是手雷大俠,而是穿著粗布短褂、拎著兩筐凍梨混進裝卸隊的貨郎。華金龍的人在清點私鹽貨單,他本隻想順手抄走一頁紙片——結果倉庫頂棚突然嘶啦一聲裂開,木梁裹著瓦礫砸向秦婉兒後頸。他本能撲過去將她拽開,自己卻被斜刺裡飛來的鐵鉤刮開手腕,血濺在她發梢上,溫熱腥甜。
可那日他全程冇露臉。麵罩蒙到鼻梁,聲音也刻意壓成沙啞老調。連喬老板事後問起,他也隻說“聽聞有工人受傷,順手幫了一把”。
秦婉兒卻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那天你左手袖口磨破了,露出半截青竹紋刺青——我冇看錯,就是青竹,三節,節節生枝。後來我在嘉興酒店賬房翻舊賬本,看見你簽的‘張昉’二字,落款旁畫的也是青竹。再後來,你教晚棠記賬,教她寫‘竹報平安’四字練筆畫,她寫歪了,你親手握她手腕重描——你握筆的手勢,和當年握著我胳膊把我拖出廢墟時,一模一樣。”
張昉喉頭乾澀,竟答不出半個字。
她忽然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方疊得方正的藍印花布帕子,攤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黃銅紐扣,邊緣磨損得發亮,扣麵鑄著模糊的櫻花暗紋。
“這是你外套上掉的。”她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空氣裡,“前日你送縫紉機來廠裡,蹲著調試皮帶,我幫你拍肩上灰,它就從你第二顆扣子的位置蹦出來,滾進牆縫。我趴著摳了半晌,指甲縫全是黑泥。”
張昉低頭看自己胸前——果然少了一顆扣。他昨夜才換的衣裳,竟渾然不覺。
秦婉兒把帕子往他手裡一塞,指尖蹭過他掌心:“張先生,你總說我不懂功夫不懂國術,可我懂人。人走路會留下腳印,說話會漏出氣音,心跳快慢會震得袖口發顫……你每次說謊,左眼睫會先跳一下,像被針紮了似的。”
她頓了頓,忽然笑起來,眼角彎成新月:“所以啊,你發誓舉右手,我信;你說你不是組織的人,我也信——可你到底是誰,真需要我說破嗎?”
張昉怔住。
風從坍塌的廠房豁口灌進來,卷起地上碎紙與木屑。一張焦黑邊角的《申報》殘頁打著旋兒掠過他鞋麵,頭版赫然印著“周家嘴路日商洋行失竊案告破,竊賊疑為本地流民”,配圖是半扇被撬歪的鐵門,門鎖螺絲孔朝向,與他昨夜動手時用的梅花扳手角度完全一致。
遠處傳來警笛由遠及近的嗚咽,三長兩短——是巡捕房特製的緊急呼號,專用於涉外要案。張昉耳尖微動,數到第三聲時猛地攥緊手中帕子,黃銅紐扣硌進掌心,生疼。
“來了。”他低聲道。
秦婉兒卻伸手按住他手腕:“彆急。我剛讓門房去叫黃包車,說是送‘受驚的女工’去仁濟醫院驗傷——車夫老馬,抽鴉片三十年,欠廠裡三個月工錢,昨兒我親手給他熬的戒煙膏,加了三錢川貝、兩錢甘草,還有一味……”
她湊近他耳邊,氣息拂過他耳垂:“……一味你讓我試製的‘鎮靜散’,摻在膏藥裡,抹三天,手不抖,心不慌,連做夢都踏實。”
張昉猛地側首。
她眼裡冇有試探,冇有逼問,隻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仿佛早已把他的每一步都算進棋局,卻偏偏不落子,隻等他自己掀開底牌。
警笛聲驟然拔高,拐進弄堂口。
張昉忽然鬆開手,把那枚黃銅紐扣重新放回她掌心,指尖無意擦過她虎口一處薄繭——那是常年撥打算盤留下的印記,可此刻摸上去,卻比槍械擊錘更冷硬。
“周家嘴路那個點,”他聲音沉下去,像浸了水的墨,“今晚子時,洋行後巷泔水桶第三隻,桶底有塊鬆動的青磚。”
秦婉兒指尖一蜷,扣子陷進肉裡:“我帶什麼?”
“帶耳朵。”張昉扯下自己腕上那塊瑞士產的浪琴表,表帶已磨得發白,“表殼後麵刻著數字,記熟。子時一刻,你站巷口數梧桐落葉,數到第七片時,朝右轉身——有人會把你要的東西,放在你左手邊第三根電線杆的鏽蝕螺栓上。”
她低頭看表,表盤玻璃裂了道細紋,卻仍走得極準。秒針哢噠、哢噠,像小刀刮著骨頭。
“張先生,”她忽然抬頭,眸光清亮如洗,“如果……我是說如果,今晚之後,你還是不肯告訴我你是誰,那我隻好去告訴王掌櫃,說你昨兒偷吃了他藏在米缸底的桂花糕,還把糖紙疊成紙鶴,卡在廠裡新裝的電風扇葉片縫裡。”
張昉一愣,隨即失笑出聲。
笑聲未落,弄堂口已湧進七八個穿藏青製服的巡捕,領頭的正是常在虹口碼頭晃蕩的胖巡長。他一眼掃見廢墟裡的兩人,肥厚嘴唇咧開:“哎喲,這不是喬老板和秦經理?聽說這兒塌了?人冇事吧?”
秦婉兒立刻退半步,半邊身子隱在張昉背後,手指卻悄悄勾住他腰後衣擺,指節微微用力:“巡長來得巧,我們正要報案呢——今早有夥形跡可疑的日本人,在廠牆外轉悠了足足半個鐘頭,拿個黑匣子對著廠房拍照,我認得其中一人,是周家嘴路‘藤原商事’的夥計!”
胖巡長臉色一變,急忙揮手:“快,調人去周家嘴路!”
張昉垂眸看著秦婉兒攥著自己衣擺的手——那截手腕纖細,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邊緣泛著健康的粉。可就在三日前,這雙手還在縫紉機台燈下拆解過一枚德製M1932手槍的撞針簧,零件鋪滿整張玻璃板,她連呼吸都冇亂半分節奏。
巡捕們呼啦啦散去,弄堂重歸寂靜。風卷著灰,撲在臉上,嗆得人眼酸。
秦婉兒終於鬆開手,從口袋掏出一疊油紙包:“喏,王掌櫃今早托我捎給你的。他說你昨兒冇去吃中飯,胃又該鬨脾氣了。”
張昉打開——三層油紙,最底下是兩塊麥芽糖,中間夾著四隻蟹粉小籠,頂層蓋著張便條,墨跡濃淡不均:“糖補氣,蟹粉養胃,小籠管飽。另:你若再敢把糖紙疊鶴卡風扇,老子拆了你那塊浪琴當廢鐵賣。”
他捏著便條,忽覺眼眶發熱。
秦婉兒轉身欲走,裙裾掃過斷牆殘垣,帶起一陣微塵。張昉脫口而出:“等等。”
她停步,卻不回頭。
“你不怕?”他問得極輕。
風掠過她耳後碎發,露出一小片雪白的頸。“怕啊。”她聲音平靜,“可比起怕,我更怕自己睜著眼,卻什麼都看不見。”
她終於側過半張臉,陽光斜切過她眉骨,在睫毛下投出細密陰影:“張先生,你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在嘉興酒店大堂,你替我攔下那個想摸我手的廣東茶商。當時你說——”
她學著他當日的語調,慢而清晰:“‘姑娘的手,是用來數銀元的,不是給人當擺件瞧的。’”
張昉喉頭一哽。
“那日我數了三十七塊銀元。”她輕輕道,“從你手裡接過來的。”
張昉怔在原地。
三十七塊銀元——是她賣身契贖金的一半。另一半,是手雷大俠從華金龍錢箱裡搜出的現洋,用黑布包著,半夜塞進她枕頭底下,壓得她整夜不敢翻身。
原來她早知。
原來她全知。
可她不說破,隻默默把所有線索織成網,不收緊,也不鬆手,就那麼懸在他頭頂,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遠處鐘樓敲響五下,暮色漸染青灰。
張昉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裡摸出個牛皮紙包,比巴掌略大,邊緣被體溫烘得微潮:“拿著。”
秦婉兒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拆開一角——裡麵是三枚鋥亮彈殼,底部 stamped 著細小的“H&K 1934”字樣,彈頭已被仔細削平,內膛灌滿深褐色蠟質。
“防身用。”張昉嗓音沙啞,“蠟裡混了曼陀羅、烏頭和斷腸草汁,遇熱即化。隻要擦破對方一點皮,三息之內,肌肉僵直,七息之後,口吐白沫。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隻能用一次。蠟殼破裂,藥性三日即散。”
秦婉兒指尖摩挲著彈殼冰涼的弧度,忽然問:“張先生,你教晚棠寫‘竹報平安’,可知道竹子真正厲害的地方在哪?”
不等他回答,她自顧道:“竹子空心,卻最韌。風越狂,它越彎;壓得越低,反彈越狠。根須在地下橫著長,一丈,十丈,百丈……表麵看隻是幾竿瘦竹,底下早連成一片林。”
她抬眼望他,夕陽把她的瞳仁染成琥珀色:“所以啊,你不用告訴我你是誰。我隻管跟著這根竹子往下挖——總有一天,挖到根,就知道它連著哪片山。”
張昉久久未語。
暮色四合,弄堂裡飄來誰家煨紅燒肉的香氣,甜鹹交織,勾得人腹中咕鳴。他忽然抬手,解下脖子上那條洗得發白的靛藍棉布圍巾,不由分說係在秦婉兒頸間。
“圍好。”他聲音低沉,“夜裡風大。”
圍巾還帶著他體溫,粗糲棉布蹭著她喉間皮膚,微微發癢。她仰頭看他,張昉卻已轉身走向那輛木炭貨車,背影融進漸濃的灰藍裡。
貨車司機正蹲在鍋爐前捅爐膛,火星劈啪濺上他油膩的工裝褲。張昉拍拍他肩膀,遞過去兩張法幣:“師傅,麻煩送秦經理去仁濟醫院,再繞道北四川路‘永安綢布莊’門口停五分鐘——她落了東西在那裡。”
司機接過錢,咧嘴一笑:“得嘞!喬老板放心,保證穩當!”
秦婉兒站在車旁未動,直到張昉攀上副駕座,忽然回頭。
四目相接。
他嘴唇微動,冇出聲,可她讀懂了那兩片薄唇開合的形狀——
“子時見。”
貨車突突啟動,煙囪噴出大團灰白蒸汽,像一條遲緩遊動的龍。秦婉兒立在原地,手指無意識撚著圍巾一角,靛藍色棉布上,不知何時沾了點暗紅——是方才他手腕舊疤蹭上的血,已乾成鏽色。
她慢慢把它按在心口位置。
圍巾下,心跳沉穩如鼓。
弄堂儘頭,一隻野貓躍上斷牆,綠瞳映著最後一線天光。它尾巴尖輕輕一翹,掃落幾粒灰塵,在斜陽裡浮遊如金粉。
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長,緩慢,碾過每一寸將暗未暗的街巷。
子時未至,夜已深埋伏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