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殺狗官!
“殺狗官!殺狗官!”
郡守府外,大量亂民一同呐喊,聲音就像是浪潮一層層擴散開。
冬日寒風凜冽刺骨至極,可圍困在外的無數亂民,眼底卻跳動著狂熱熾盛的火光,不少人甘願整日佇立風雪之中,也要死死圍住郡守府,片刻都不願離開。
百姓被壓榨剝削這麼久,心底積壓的怨憤早已積滿胸腔,隻差一個宣泄的契機。
如今郡城官倉被破,以蕭長吏為首的多名惡官被殺家糧食被瓜分,長久以來的壓迫徹底爆發,官府強征糧草,強征柴薪睡,肆意抓捕壯丁,層層盤剝,甚至可以說是無惡不作。
如今百姓終於得以揚眉吐氣,能誅殺惡官,抄冇家產、搶奪糧柴,甚至肆意懲戒官吏殘存的家眷。
與其說這些百姓失了理智淪為亂民,不如說他們終於掙脫壓抑,鼓起勇氣奮起反抗,撕碎了來自官府長久壓迫。
坊間流言四起,人人相傳郡守將大批糧草儘數私藏在郡守府中,隻要他們攻破郡守府斬殺了惡官,人人都能分得不少糧食,既能報仇雪恨誅殺狗官,又能奪取活命的糧食,在這般的誘惑下,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血性,讓亂民愈發瘋狂悍不畏死。
“殺狗官!殺狗官!”
此起彼伏的怒吼穿透高牆,進郡守府內,落入屋內焦躁踱步的王金源耳中。
起初他還心存僥幸,以為亂民不過一時激憤,圍困幾日無果定然會自行散去,畢竟外麵天寒地凍,站一會就冷得人跺腳,這些百姓衣衫單薄,根本熬不住長久圍困。
可整整十日過去,牆外的圍困之人非但冇有減少,反倒越聚越多,日日高聲怒罵和嘶吼不止。
“瘋了!全都瘋了!這群賤民統統該死!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活活餓死他們!”
王金源麵色猙獰,心神大亂的他厲聲嘶吼:
“來人!速速傳張成前來見我!”
此刻的他徹底慌了心神,他無比清楚,一旦亂民破府而入自己的下場會無比淒慘。
此前蕭長吏的府邸被破,被亂民給割了頭顱,落得個痛快,可他若是落入這群積怨已久的百姓手中,百姓們恨不得,生吃其肉、啃食其骨、吸吮其髓,總是讓他死無全屍。
上一次讓他這般瀕臨絕境、滿心恐懼,還是被大荒村李村正扼住咽喉之時。
那等狂人,連州司馬洪真易都敢殺,當初若不是刻意留他性命回去傳訊,稍稍用力便能輕易扭斷他的脖頸。
而今日這場暴亂,是他此生第二次距離死亡如此之近。
百姓暴亂徹底失控、再無壓製可能,城中兵力空虛無兵可用,偏偏唯一能倚仗的郡尉張成,還是個貪生怕死庸碌無能之輩,可事到如今,他彆無選擇,隻能寄望於這唯一的庸人。
等待的半柱香,格外漫長煎熬,讓王金源的愈發心神焦灼坐立難安。
終於,張成匆匆趕來,他滿臉疲憊眼底布滿血絲,連日死守讓他早已耗儘心力。
王金源見狀當即厲聲嗬斥:
“張成!速速帶人鎮壓亂民!這群人不過是烏合之眾,隻要斬殺一批為首之人,餘下的必定心生畏懼、四散逃竄,總這麼圍著煩都要煩死!”
“你身為郡尉,手握城防兵權,立刻想辦法穩住局勢!”
張成抬眸,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氣急敗壞失態癲狂的王金源。
對上這雙沉靜冷冽的眼眸,王金源瞬間如被冷水澆頭,狂躁的情緒驟然冷靜大半。
猛然驚醒,眼下全城百姓儘皆造反、人心大亂,若是徹底惹怒張成,對方臨陣倒戈反手殺了他,屆時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生死關頭人心難測,他不敢保證張成不會跟著亂民一同反水!
心念急轉,王金源瞬間收斂情緒,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臉上堆起討好笑意:
“張郡尉快快請坐,這幾日牆外罵聲不絕實在擾人心神,可比起郡尉你日夜堅守,區區聒噪又算得了什麼?你才是勞苦功高最為辛苦之人!”
往日裡的王金源高高在上、傲慢跋扈的目中無人,這般低聲討好的模樣,實屬罕見,可麵對他的刻意示好,張成依舊麵色冰冷,冇有半分鬆動。
張成在心中冷嘲,今日滿城的暴亂、根源皆是此人一手造成的!
冬日如此寒冷,他一意孤行停止施粥,還強征柴薪稅,層層壓榨百姓,將絕境中的百姓徹底逼反,如今官倉淪陷蕭長吏身死,局勢再無轉圜餘地,此刻說再多客套話語,都毫無意義。
“郡守大人。”
張成聲音低沉沙啞,直言道:
“如今我們僅靠府內數百殘兵,根本擋不住成千上萬的亂民,一旦對方全力衝鋒一擁而上,府衙必破,大人還是早做打算吧。”
王金源心中暗自不滿,卻又不敢表露半分,隻能佯裝未曾察覺對方的冷淡,自顧自開口獻策:
“依我之見,我們不妨拿出部分糧食,安撫一部分流民,招攬他們入府助守,內外協力,能否穩住局勢?”
“此法可行。”
張成微微頷首,隨即語氣凝重地補道:
“可風險極大,一旦這些流民入府後臨時反水,屆時裡應外合,府衙會更容易被攻破,我們所有人必死無疑。”
又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王金源心底的煩躁徹底壓不住,焦躁難耐。
牆外殺狗官的怒吼再度洶湧傳來,震耳欲聾,王金源心神不寧在屋內來回踱步。
張成緩緩起身,沉聲道:
“大人的法子可以一試,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唯有抱定玉石俱焚的決心,方能真正震懾亂民。”
王金源猛然轉頭:“何為玉石俱焚?”
張成的眼神變得決絕,語氣堅定說道:
“倘若亂民執意強攻不肯退去,我們便提前備好火種,焚毀府中所有糧草!百姓暴亂,所求不過活命的糧食,如今冬日方才開始,天寒地凍地,一旦糧草儘毀,他們無糧過冬必死無疑,這般絕境在前,他們必然心生忌憚不敢貿然強攻!”
“這……”
王金源聽聞神色變得猶豫,此法乃是徹底的破釜沉舟自斷後路,若是能震懾亂民尚且還好,可若是震懾無效,他們自己也會瞬間陷入斷糧的絕境,一起坐以待斃。
“張郡尉,事態尚未到這般地步!”
他連忙勸阻:
“此舉太過凶險,我們同樣會身陷絕境,所示還是要三思!”
“嗬....”
張成發出一聲譏諷冷笑,不再多言浪費口舌,轉身徑直離去。
時至今日,此人心中所思所想依舊隻有一己私利,全然看不清眼下危如累卵的局勢,還在心存僥幸自欺欺人!
看著張成離去的背影,王金源麵色瞬間陰沉如水,心底怒意升起。
這張成愈發不將他這個郡守放在眼中,傲慢無禮不聽調遣,這般無能又桀驁不馴的下屬,留之何用?
他心念飛速轉動,暗自盤算身邊可用之人,萌生了替換心腹取而代之的念頭,可以讓貼身護衛暗中除掉張成,但必須做得乾淨利落,還要對外偽裝成被亂民偷襲戰死的模樣,絕不能讓郡兵察覺分毫端倪。
可細細思索後,他又察覺此法破綻頗多風險極大,隻能暫且壓下念頭、從長計議。
先行觀望緊盯張成後續舉動,一旦察覺對方有異心反跡,便立刻動手徹底取而代之。
此刻的王金源被壓力迫使得草木皆兵、滿心戒備,牆外是拚死要殺他泄憤的萬千亂民,府內是隨時可能臨陣倒戈賣主求榮的下屬,這生死關頭,人人皆敵。
生死麵前,求活是眾生本能,倘若出賣他人便能換一條活路,他自己也會毫不猶豫果斷抉擇,縱使州牧對他有提攜之恩,可恩情再重,終究重不過自己的性命。
身邊之人儘數需要提防,尤其是張成,此人眼底的疏離與冷意愈發明顯,野心漸露。
隻要斬殺他這個郡守,再開倉放糧向百姓表忠心,所有仇恨便會儘數落在他王金源一人身上,張成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博取民心、這般穩賺不賠的買賣,冇人會輕易拒絕。
想通其中利害,王金源頓覺心底寒意徹骨,當即決定,今夜便提前藏匿自保。
他初入郡守府時,便暗中修建了一處隱秘暗室,本意是用來藏匿自己多年搜刮的不義之財,此前在大荒村,縣衙輕易被刺客闖入攻破,讓他心生警惕,來到這安平縣的第一件事,便是暗中擴建暗室拓寬空間,專為危難之時藏身避難。
當修建暗室的工匠早已被他儘數滅口,如今知曉這處密地的,僅有寥寥幾名貼身護衛。
……與此同時,郡守府外一間破敗小院。
院內風聲呼嘯、棍影縱橫,陣陣風雷之聲不絕於耳。
白正手持長棍,日日勤練棍法,經過十餘日的休養滋補、頓頓飽食還時常食肉,他的體魄較之之前大幅恢複,如今已能勉強施展出巔峰時期七成的戰力。
不止體魄恢複,他的內家拳修為也頗有進展,體內氣感愈發清晰,照此勤勉修煉,半年之內,必然能夠有所突破讓實力更上一層樓。
“白大哥!”
院外傳來呼喊聲,白正當即收勢立定,手中風雷長棍餘勁未消,微微震顫嗡鳴。
陳雷的身影快步出現在院門口,神色急切說道:
“白大哥,圍困郡守府的百姓已經瀕臨極限,要按捺不住了!這些時日我們日日帶人試探騷擾、消耗守軍心力,如今郡守府內的守衛早已身心俱疲瀕臨崩潰,再也撐不住了!”
白正微微頷首,眼底瞬間褪去溫和,染上淩厲鋒芒,沉聲說道:
“不用再耗著了,今夜我們便動手,狗急尚且跳牆,逼人太甚必生變數,不能再拖,你即刻整合所有人手,今夜一舉攻破郡守府,斬殺王金源這狗官!”
“是!”
陳雷心中熱血翻湧,此前獨自麵對郡尉與正規郡兵,他心中尚且忐忑畏懼,可如今有白正坐鎮指揮,他如同吃下一顆定心丸,有白正衝鋒在前,區區郡兵守軍根本不足為懼!
陳雷不敢耽擱,轉身火速前去安排人手,他走後不久,隔牆處探出一個腦袋,正是田二。
“白大哥,今夜攻打郡守府,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白正搖頭:
“刀劍無眼,你不能去,你若是出事,小滿無人照拂,如何活命?”
田二撓了撓頭,憨厚笑道:
“白大哥,我若不幸戰死,你若是不嫌棄,就讓小滿認你做義父,日後為你養老送終。”
“對了,我家小滿不知能不能習武?若是能習得一身武藝,日後便能自保立身,不再受人欺淩。”
白正眸光柔和些許,微微點頭:
“我觀小滿心性堅毅、根骨不錯,好好調養身體夯實根基,便可習武,隻是習武之路艱辛枯燥、磨難極多,必須吃得苦、耐得住寂寞,方能有所成。”
話音落下,白正心底泛起一陣酸澀,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孩兒。
他無力護住幼子,讓孩子在凍餓之中病死夭折離世,這是他一生無法彌補的虧欠與遺憾。
田二聞言大喜,立刻折返家中,不多時便牽著兒子小滿快步跑來。
“快!跪下拜師!”
小滿乖巧懂事當即跪地叩首,聲音清脆誠懇:
“徒兒拜見師父!請師父受徒兒一拜!”
白正冇有推辭,坦然受禮。
亂世之中,唯有一身武藝能安身立命護己護人,小滿小小年紀,此前麵對衙役威壓尚且寧死不屈,有這般心性實屬難得,性子上是練武的上好苗子。
“起身吧。”
白正抬手輕輕撫摸小滿的頭頂,眼底帶著幾分期許。
田二心中滿是欣慰,白大哥武藝高強膽識過人、還品行端正,小滿能拜此人為師,日後定然能出人頭地,絕不會像自己這般窩囊,總是被人欺負。
當落日墜向西城牆儘頭,沉沉夜幕迅速籠罩整座郡城。
白正早早煮好一鍋熱粥,又大口吞食了一塊馬肉。馬肉口感粗糙滋味平平,卻是眼下最滋補的肉食,唯有多多食肉,才能快速恢複體魄氣力,而冬日嚴寒氣溫極低,死去的馬匹肉質不易腐壞,正好可供眾人食用。
飽食過後,白正換上一身收繳而來的官兵戰甲,用布條仔細纏緊手掌,隨後靜坐於破舊木床邊緣,閉目凝神調息吐納。
他的呼吸愈發綿長輕緩,沉穩有度,縱使是無法修煉內氣的普通人,長久打坐吐納也能安神靜心凝練氣息。
氣為身之本,力為身之源,氣衰則力竭,氣盛則力強。
靜坐調息間,白正耳廓微動,敏銳捕捉到一陣紛亂密集的腳步聲正快速逼近,人數極多,定然是陳雷帶著人手趕來。
白正緩緩睜眼,眸中精光內斂,輕輕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腳步聲停至院門口,陳雷的聲音鄭重響起:
“白大哥,所有人手已儘數集結完畢!聽後白大哥差遣!”
白正緩步走出房門,隻見狹小的小院之內站滿了人,院內無處立足之人儘數列隊院外。
寒風呼嘯,無數火把迎風搖曳,明明滅滅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堅毅熾熱的臉龐。
夜色之下,白正身形挺拔高大,手持風雷長棍,氣勢凜然。
眾人望著他挺拔的身影,心底的熱血瞬間熊熊燃燒,此前攻破官倉一戰,白正悍不畏死、勇猛無雙的模樣,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
追隨在這般強者身後去攻打郡守府,眾人心中無半分畏懼隻剩滿腔熱血,他們無比清楚今夜之戰,勝利終將屬於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