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木柴換粥
周之棟從戶曹返程歸來,剛至宅院後門便望見一道身形高瘦的身影,提著兩大捆沉甸甸的木柴靜立在風雪之中,他瞥了一眼門口下人略帶歉意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方才下人應當是已經婉拒了對方,告知府中不再收木柴。
周之棟緩步下車,迎著凜冽寒風走上前輕聲吩咐道:
“收了吧,天寒雪大,頂著風雪拎柴趕來,實屬不易。”
“是,大人。”
下人連忙躬身應下,轉頭看向風雪中的白正,語氣溫和了幾分:
“你在此稍等,我去取粟米來與你交換。”
“有勞了。”
白正微微點頭,望著周之棟離去的背影,鄭重躬身一禮:
“多謝大人”
未過片刻,下人端著滿滿一碗金黃色的粟米快步走出院門。
“你可有裝米的布袋?”
下人見白正空手無物,捧著手中的粗陶碗麵露幾分遲疑。
“無妨,我稍後定會將碗送還歸來!”白正語氣真摯。
下人見狀輕歎一聲,釋然道:“唉....罷了,這碗你一並拿去便是。”
白正放下沉甸甸的兩捆木柴,雙手鄭重接過粗陶碗,指尖觸到瓷碗微涼的觸感,心底卻泛起一絲暖意:
“多謝!”
下人擺了擺手:
“不必謝我,要謝便謝我家大人,如今府中餘糧已然不多了,若非如此剛才我也不會拒絕你”
“周大人,是個好官。”
白正由衷讚歎。
下人本已轉身準備入院,聽聞此言腳步一頓,回頭望向白正,無奈長歎一聲:
“這年頭,好官最是難做啊,唉,我家大人……”
話音未落,聽到院子有腳步聲臨近,下人連忙止住話語邁步走入院中,院門即將合攏之時,他又悄悄探出頭,壓低聲音叮囑:“你日後若還想賣柴換米,可去城中於家試試。”
於東海的於家是平陽郡城內排得上名號的大戶人家,於東海毫無富貴人家的傲慢架子,此前幾次來給大人送東西讓府中下人記憶深刻。
院門徹底閉合,白正低頭凝視著碗中的粟米,心底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這一碗能救人性命的粟米,曾讓他束手無策求而不得,如今卻這般輕易便到手。
若是早知如此,他當初便不該帶著小寶日日熬凍排隊,苦等官府那稀薄的涼粥,該早早背著小寶出城砍柴多換些糧食。
無儘的悔恨與酸澀啃噬著白正的內心,他攥緊手中陶碗,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踏雪離去。
此後數日,大雪連綿不絕,積雪一日厚過一日,酷寒刺骨,可白正絲毫不受天氣影響,每日都早早便背上風雷棍出門,日暮天黑之前準時返程,雙臂左右各拖拽著一根粗壯的枯樹乾,踏著積雪穩步而歸。
日複一日的往返跋涉,硬生生在茫茫白雪中踩出一條清晰規整的路徑。
原本被困城中無力出城的百姓,紛紛將白正當作開路的先鋒,循著他踏出的雪路,跟在他身後出城砍柴求生。
白正冇有在省吃儉用,為快速調養虧損的體魄恢複昔日巔峰氣力,每日三餐都必定保證自己吃下兩大碗濃稠的粟米粥,穩步滋養身體彌補多年的虧空。
尋常百姓砍柴皆是手持斧頭,一斧一斧緩慢劈砍,費時又費力。
白正則全然不同,手握五十斤重的風雷棍,憑借一身蠻力揮棍猛砸,勁風呼嘯之間,堅硬的枯木枝乾不出幾下就應聲斷裂,粗暴又迅猛。
白正身形高大挺拔,在平民區格外惹眼,往日裡,街坊鄰裡對他的印象,不過是個沉默寡言老實本分的傻大個,可自從眾人跟著他一同出城砍柴,目睹他的手段後,才算真正重新認識了這位鄰居。
風雪荒野間,眾人揮斧艱難伐木,他卻僅憑一根長棍,便硬生生砸斷粗壯枯樹,蠻橫霸道的氣勢看得周遭眾人紛紛倒吸涼氣,心底篤定無人能扛得住他這雷霆一棍。
此前他出手打斷四名惡徒手腳救下鄰裡的事跡,也漸漸在街坊間傳開,往日裡有人閒來無事,還會隨口調侃他傻大個,如今眾人皆是滿心敬畏,恭敬地稱他一聲白大哥。
白正每日早起踏雪砍柴,歸家後飽腹休養,再將粗壯的枯樹乾用斧頭劈砍成大小均勻乾燥規整的木柴,捆成一捆。
碗中粟米儘數吃完那日,白正收拾出兩大捆品相極佳的木柴,一路打聽尋到了於家宅院。
果如周府下人所言,於家此刻正大肆收購木柴,兩大捆乾燥整齊的木柴,順利換得一整碗粟米,於府下人對他送來的木柴格外滿意,乾燥無潮還大小均勻,於是特意叮囑他,日後但凡砍得木柴,可儘數送來於家置換。
城外積雪層層堆疊愈發厚重,寒冬的凜冽態勢愈發明顯,城中一眾大戶人家儘數察覺今年這雪的異常,寒冬漫長冬日取暖和廚下做飯,處處都離不開木柴,越是富庶大戶耗柴量便越大,需求就越急迫。
一時間,城中諸多富戶紛紛放出話來,以粟米置換木柴。
這些大戶雖不願無償賑濟災民,卻心甘情願以物易物,用存糧換取過冬剛需的木柴,絲毫不會吝嗇。
此前主動囤柴出城砍柴的百姓本就是少數,待太史令署與周府停止收柴後,不少百姓索性也停下,閉門貓冬。
也有部分百姓試著去往其他官員府邸送柴置換,可其餘官府儘數吝嗇至極。
同等品相同等重量的木柴,彆處官府給出的粟米,僅有太史令署和周府的一半,其中又以蕭長吏最為刻薄可惡。
周府官聲清正府邸簡樸,卻能足足換一碗粟米,蕭長吏官位更高宅院更大家底更厚,給出的粟米卻少得可憐,僅有小半碗。
不僅如此,蕭府下人更是姿態傲慢嘴臉刻薄,百姓以柴換糧本是公平交易,他們卻擺出一副施舍恩惠的高高在上姿態,逼著百姓們感恩戴德。
底層百姓雖弱勢,但有些時候也會想要爭一口氣!
絕大多數人去過蕭府一次,便再也不願登門,不少人甚至直接拎著辛苦砍來的木柴憤然離去,轉去其它地方。
大雪依舊日夜不休漫天飄落,酷寒層層加劇,白正始終不受天氣影響日日出城砍柴、風雨無阻,跟著他一同出城求生的百姓也從最初十幾人,慢慢增至數十人。
心思活絡的百姓都清楚,這是災年裡為數不多的囤糧良機,積雪越厚行路越難、木柴越難獲取,能置換的粟米便越多。
眾人所求不單是熬過這一個冬天,而是為來年長久生計考量,縱使雪消災退旱災結束,土地耕種之後,也要等到秋收才能收獲糧食,如今抓緊機會多換存糧,一家人來年的日子便能寬裕些,天天天喝那清湯寡水的粥飯,是一點力氣都冇有。
陰沉的天色日複一日籠罩全城,無人記得晴空萬裡是何模樣,積雪層層堆疊足有四尺之深,氣溫低得刺骨,尋常人根本難以承受戶外酷寒,出城砍柴的人數在短暫暴漲後,又漸漸回落減少。
風雪愈發肆虐,砍柴的路途越來越遠,往返一趟艱險無比,每個人歸來時皆是渾身凍透四肢僵硬,徹夜臥床休養都難以緩過寒意,雙手布滿皸裂的血口,雙腳凍傷紅腫,稍一活動便疼得倒吸涼氣。
唯有少數意誌堅定體力過人的百姓,始終咬牙堅持,家中囤積的木柴越堆越高,而眼下尚且不是冬日最冷之時,待日後氣溫更低,木柴愈發稀缺珍貴,屆時這些囤積的柴火,便能置換更多粟米。
郡守府內......
一名衙役步履匆匆闖入內堂,對著端坐案前的王金源躬身稟報:
“大人,衙門儲備的木柴已然所剩無幾,再耗用幾日,就連粥棚賑災煮粥的柴火都要斷絕了!”
王金源抬眸思索片刻,心中快速盤算,他不可能調動全部衙役出城踏雪砍柴,耗費人力物力不說還效率極低,粥棚施粥郡守府日常取暖做飯,所需木柴數目龐大,絕非少量柴火可以填補。
思索片刻,他心中生出一個自以為周全合理的法子,神色淡漠地下令:
“自明日起,城中百姓前來領粥必須自帶木柴上繳,無柴者一概不予施粥!”
在王金源看來,粥水皆是供給城中百姓食用,百姓想要活命喝粥,付出些許木柴本就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次日清晨。
天色尚早粥棚前便聚集了大批等候施粥的百姓,官府施的粥雖稀薄寡淡,卻終究算是一口吃食,多數百姓家中斷糧已久,平日裡隻能蜷縮被窩禦寒,減少體力消耗、勉強地苟活著,但凡有一絲吃食希望也不願錯過。
時至正午,衙役趕著滿載巨型粥桶的馬車緩緩抵達粥棚。
等候許久的百姓見狀,紛紛起身簇擁上前,爭相靠前領粥。
一名手持銅鑼的衙役抬手敲響銅鑼,清脆的鑼聲壓過人群的喧鬨,待眾人安靜駐足,他高聲宣讀新規:
“郡守府木柴耗儘,無柴便無法煮粥賑災!自今日起,領粥新規,每戶按人頭繳柴,一人十斤木柴!但凡無柴少柴者,一概不予施粥!”
話音落下,全場百姓嘩然騷動.....
這條新規對於饑寒交迫的百姓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雪上加霜。
一人十斤木柴的數額極大,家中人口繁多的人家,根本無從湊齊。
如今大雪封城積雪數尺,尋常人連出門都難,更彆說出城砍柴湊夠足額木柴。
“肅靜!都閉嘴!”
衙役滿臉不耐,連連敲鑼嗬斥:
“收繳木柴,皆是為煮粥賑災供你們食用!不願繳柴,日後便無需再來領粥!趁早歸家取柴,先到先繳。先繳先領!”
人群之中埋怨聲和歎息聲此起彼伏。
“一人十斤木柴,這哪裡是施粥,分明是壓榨百姓!”
“是啊!家中本就無柴可用,冰天雪地出城砍柴,是要活活凍死人!”
“郡守這是要把我們窮苦百姓往絕路上逼啊!”
一眾衙役冷眼旁觀,對百姓的怨聲全然漠視。
此次按人頭收繳十斤木柴,並非郡守原定數額,王金源隻下令繳柴領粥,並未劃定具體斤數。
一眾衙役私下找到城中話語權極重的蕭長吏請示,蕭長吏起初定為每人五斤,待衙役即將退下,又私自改為八斤,衙役們見狀心生貪念,想著借此機會為自家囤積過冬木柴,幾人私下商議,最終將數額敲定在每人十斤。
煮粥取暖,日日耗柴不斷,隻要強行讓百姓供柴,府中柴火損耗便無需官府承擔,每日消耗多少剩餘多少,全憑衙役一張嘴拿捏,既能解決郡守府的燃眉之急,又能讓一眾衙役私分柴火、安穩過冬,一舉兩得。
百姓們縱然滿心埋怨萬般不甘,卻大多不敢違抗官府指令,議論片刻後便四散歸家,想方設法湊集木柴。
但也有一部分百姓眉頭緊鎖、心中憤懣斷然不肯妥協。
他們皆是早前辛苦砍柴,以柴換過粟米的人。
官府平日裡施舍的不過是一碗渾濁寡淡夾雜冰碴的米湯,如今竟要換取十斤上好木柴,簡直是將窮苦百姓當成任人宰割的冤大頭!
他們辛苦換來的半碗粟米,便能熬出滿滿一大桶稀粥,往日裡眾人想著官府粥水無需成本,哪怕稀薄寡淡,也能聊以充饑,故而次次前來排隊。
可如今要以珍貴的木柴置換寡淡稀粥,眾人心中知曉這般交易得不償失,不如將木柴賣給大戶富戶,換來的糧食足以讓一家人吃得更飽,過得更好。
人群陸續散去,後續趕來領粥的百姓,聽聞新規後也紛紛轉身離去,無人願意白白吃虧。
不多時,歸家湊柴的百姓陸續折返,老老實實上繳木柴,排隊領取粥水。
眾人驚奇地發現,今日粥水中的米粒,比往日明顯多出不少,不少人見狀竟心生竊喜,全然不覺自己已然被苛政壓榨。
郡守定下的新規,效果立竿見影。
幾大桶粥水儘數施完,粥棚前收繳的木柴已然堆積成山,往日粥水早早分發殆儘,總有晚來的百姓空手而歸,今日卻截然不同,施粥結束後,尚且剩餘好幾大桶粥水。
不少未帶木柴的百姓圍在粥棚旁,眼巴巴望著剩餘的粥桶,心存僥幸地盼著衙役心軟,能將剩餘粥水無償分發。
一眾衙役常年與底層百姓打交道,一眼便看穿眾人的小心思,當即厲聲嗬斥:
“都圍在這裡作甚!速速歸家取柴!今日無人繳柴,剩餘粥水儘數封存,明日依舊無柴不施粥!這粥是給你們煮的,木柴需你們自備,難不成還要我們頂著風雪出城砍柴?愛吃不吃、不吃便走!”
厲聲嗬斥再度奏效,一部分百姓猶豫片刻終究轉身歸家取柴。
幾名衙役對視一眼,心生一計,再度高聲喊話,故作體恤:
“我等念你們寒冬不易、心生憐憫,特此私自通融!家中帶有孩童的,可酌情免繳木柴!此舉乃是我等私自主張,若是被上官知曉,必定受罰!你們切莫不知好歹!”
這番假意體恤,又哄得一部分百姓送來木柴,更有不少百姓帶著家中孩童趕來蹭粥,衙役們既已當眾許諾,不便當場食言翻臉,儘數分發粥水,哪怕是一戶帶著五個孩童的人家,也足額給到一碗粥水。
最終,粥棚內還剩餘一桶半粥水,衙役們果斷停止施粥,將粥桶儘數推回棚內封存,留到明日加熱再用,他們心中通透,若是今日鬆口無償放粥,明日定然無人帶柴前來,官府的籌柴之計便會徹底落空。
隻是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木柴,一眾衙役又紛紛麵露愁容,這滿滿一地木柴,想要規整收納搬運儲存,需得耗費不少氣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