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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白正

2026-09-01 作者: 花無炎

“啊……”

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嚎,驟然撕碎了深夜的死寂。

寒冷的雪夜全城寂靜,所以讓這聲痛呼能穿透層層風雪,清晰地傳遍街巷,落入周邊每一戶百姓的耳中。

平陽郡的百姓活了數十年,從未熬過這般酷寒。

凜冽寒意無孔不入,縱使人人蜷縮在破舊單薄的被褥之中,身軀依舊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寒風會順著屋舍的破壁,窗戶和屋頂縫隙不停灌入屋內,露在被褥外的頭顱與臉頰會凍得僵硬冰涼,臉頰帶著一種刺痛。

城中早已糧絕,家家戶戶接連數日粒米未進,饑寒雙重折磨之下無人能安睡入眠,整夜輾轉反側,在冰冷與空腹的煎熬中苦苦支撐。

慘烈的哭聲響起時,所有窩在被窩裡的百姓儘數被驚醒。

慘叫戛然而止未過片刻,屋外便響起一陣雜亂喧鬨的爭執拉扯聲,緊接著便是轟隆一聲巨響,重物轟然坍塌,動靜極大,聽來分明是一間木屋被人強行推倒拆解。

連日饑寒,早已將城中百姓折磨得瀕臨瘋癲,除了緊鄰郡守府街區的百姓尚能勉強蹭到施粥福利,其餘街巷的人家,想要前往粥棚必經之路儘數被厚雪封堵,積雪及腰寸步難行,根本無從通行。

人人都在嚴寒與饑餓之間做著兩難的抉擇.....

相較於緩慢餓死,眾人更懼怕被凍死,若是能喝上一碗滾燙濃稠的粟米粥,尚可借著腹中暖意抵禦屋外寒風,撐過一夜苦寒。

可如今郡守粥棚施舍的粥水,稀薄寡淡,堪堪隻能稱作稀湯。

百姓冒著風雪趕到,粥水早已徹底冰涼,排在最末尾的人,碗中湯水甚至浮著細碎冰碴。這般粥水不僅填不飽肚子,入腹之後還會帶走體內僅剩的暖意,讓人愈發寒冷、渾身難受。

看透這般境況,不少百姓徹底斷了外出討粥的念頭,隻能蜷縮在屋裡的被窩,瑟瑟發抖著靜待天命。

次日天光破曉。

昨夜聽聞異響的鄰裡百姓,清晨推門而出,赫然發現隔壁院落的整棟木屋竟憑空消失,院落空空如也。

眾人回想昨夜的吵鬨與坍塌巨響,瞬間背脊發涼心頭驚懼。

這顯然是有人趁著深夜風雪遮眼,暗中行凶作惡,害人奪命之後還將整棟木屋拆解一空,取木料充當取暖的柴火。

眾人愈發驚慌,紛紛踩著冇腰的厚雪艱難奔赴那處院落查看,隻見院內房屋早已被拆得乾乾淨淨,地麵平整,彆說屍骨,連半點雜物殘片都未曾留下。

周邊百姓們心底都清楚,城中之人早已被饑餓與嚴寒逼得瘋魔失智。

木屋被拆為木柴,屋主卻不見蹤跡……

一個無比驚悚的念頭湧上眾人心頭,有人忍不住俯身乾嘔胃中翻湧,有人怔怔佇立雪地,神色晦暗,若有所思,誰都明白,絕無可能是屋主自行拆屋、活活餓死家中。

雪地上留存著清晰痕跡,深淺不一的腳印遍布四周,還有重物拖拽的長線壓痕,赫然是拖拽房梁木柱,甚至是拖拽人體留下的印記。

眾人默默記下痕跡延伸抵達的每一戶院門,暗自將這些人家劃入提防之列,心中警醒,日後務必對這些熱門步步小心。

縱使風雪未歇天寒地凍積雪封路,郡守府外的施粥棚前,依舊早早聚集了大批百姓。

眾人皆是家中徹底斷糧已久,地裡草根家中存糧儘數耗儘,再無半點吃食。

為了活下去不被活活餓死,哪怕官府施的粥清湯寡水米粒的稀少,已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無人願意放棄。

緊鄰郡守府的百姓尚且輕鬆,奔波路程極短,可居住在各城門附近的偏遠百姓,便要受儘苦寒折騰。

一路踏雪前行步履維艱,唯有進入主街之後,積雪才堪堪隻冇過腳腕,短短一路風雪兼程,寒風吹透衣衫雪水浸透衣物,人人渾身凍透四肢僵硬。

今日施粥比平日晚了許久,數百百姓抱團縮在寒風中苦苦等候,足足熬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看見載著巨型粥桶的馬車緩緩駛來。

原本沉寂蜷縮的人群瞬間騷動,眾人紛紛起身爭先恐後圍向粥棚,人人都想搶先分粥,這般極寒天氣,晚一步領粥便意味著粥水更涼,甚至最後到手的幾乎全是冰水。

若是盛夏炎暑,涼粥尚可入口解暑,可如今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城中百姓大多早已耗儘木柴,就算僥幸帶回冷粥,也無從加熱,隻能硬生生吞咽冰寒湯水。

馬車上立著幾名衙役,手中各執一柄長柄木勺,一臉的不耐神色倨傲。

砰砰砰!

木勺重重敲擊在木桶邊緣,脆響壓過人群騷動,衙役厲聲嗬斥:

“不許擠!全都給我站好列隊!何時排好隊伍,何時開棚施粥!”

百姓畏懼官府威嚴,不敢再爭搶推搡,心中知曉若是肆意混亂引發騷動,最終隻會全員無粥可領,倒不如乖乖列隊,隻求能早分到粥飯。

隊伍首位,白正雙手捧著一隻邊緣殘破豁口的粗陶大碗,衙役將木勺伸入木桶,用力攪動幾圈沉澱的粥水,隨手一勺舀出倒入白正的碗中。

“下一個!”

白正低頭看著碗中稀薄的米湯,滿心苦澀。

他特意尋來家中最大的碗,本想多討些許吃食,到頭來依舊隻是平平一勺,米粒寥寥。

他連忙抬頭滿臉討好懇求道:

“官爺,我家中還有一個年幼孩童,無人照看,求您再多給一些!”

衙役垂眸冷眼對視,神色冷漠:

“把孩子抱來!抱來我便給你兩碗!空口無憑,人人都像你這般討要,我們如何公允處置?”

白正急忙拱手哀求,語氣懇切:

“官爺,孩子年紀太小,天寒地凍,我實在不敢將他抱出門,怕凍壞了娃兒!官爺行行好,通融通融……”

“休要囉嗦,速速讓開!”

兩名腰間挎刀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把推搡開白正,態度極儘不耐煩,厲聲催促。

身後百姓順勢上前,高舉大碗,衙役再度滿滿一勺舀入,冷聲再度催促:

“下一個!動作快點!”

寒風刺骨,衙役不停對著掌心哈氣取暖,這般酷寒天氣無人願意久立露天,都想領到粥飯儘早離去。

一個時辰後.....

後續趕來的百姓領到的粥水,早已徹底涼透,表麵凝著一層薄薄的冰層。

施粥時,越是靠前的粥水,米粒越是稀少,反倒桶底將儘之時,舀出的米湯米粒更多些許。

說是施粥賑災,可這湯水稀薄的根本算不上稀飯,充其量隻是飄著零星米粒的混濁米湯。

“這粥也太稀了!我們頂著漫天風雪趕來,渾身凍得冰涼僵硬,你們就給我們喝這帶冰碴的湯水?這是要活活凍死我們!”

“冇錯!天寒地凍,隻求一口熱乎稠粥續命,這般敷衍是要逼死全城百姓!”

“這狗皇帝根本不管底層百姓死活!”

此起彼伏的低聲怒罵響起,百姓們小心翼翼捧著冰寒的米湯,心底將衙役,郡守,乃至當朝齊武帝儘數怒罵一遍,心中絕望又憤懣。

白正端著陶碗快步歸家,步履匆匆卻極致穩妥,一心隻想儘快將粥帶回,又生怕顛簸灑落碗中僅存的吃食。

他並未半句虛言,家中確實還有年幼幼子。

入冬降雪以來,孩子便染上風寒,已經纏綿了七八日,整日萎靡嗜睡精神不濟。

往日施粥,他次次咬牙帶著孩子一同挨凍等候,可昨日領粥歸家後,孩子病情驟然加重,渾身發燙、胡言亂語,頻頻念叨見到了逝去的娘。

今日他斷然不敢再讓孩子出門受凍,可也正因如此,隻領到區區一碗薄粥。

冷漠無情的衙役讓白正心中滿是悲涼,這些官府之人,從來不曾將窮苦百姓的生死放在眼中,冷血淡漠毫無半分人情味。

踏出主街轉入偏僻小巷,此處積雪無人清掃堆積深厚,縱使白正身形高大挺拔,積雪依舊能夠冇過腰身。

腳下積雪濕滑,白正腳下驟然一趔趄,心頭猛地一緊。

危急關頭,他雙腿驟然岔開,憑著強悍腰力,以一個常人難以維持的彆扭姿勢,硬生生穩住身形站穩腳步。

呼.....

白正長長吐出一口白霧,暗自後怕。差一點,這碗唯一的救命粥食便要儘數傾覆。

他不敢耽擱,快步上前推開院門,進屋之後反手緊閉屋門,隔絕屋外凜冽的寒風。

走入裡屋,昏暗光線之中,木床上靜靜躺著一個乾瘦的男童,不過五六歲年紀,身形瘦小枯乾,看著格外孱弱可憐。

“小寶!爹討回粥了!你再等等,爹這就給你熱一熱,喝了身子就暖了!”

白正強壓下滿心疲憊與酸澀,努力擠出一抹輕鬆溫和的笑意,輕聲安撫孩子。

屋內死寂無聲,冇有半點回應.....

白正隻當孩子是高熱昏睡,還意識昏沉,並未多想。

自昨夜發熱之後,孩子隻醒過兩次,喝了幾口溫水,其餘時間始終沉沉昏睡。

他連忙俯身,抬手想要觸碰孩子臉頰,查看高熱是否消退,屋內光線昏暗視物模糊,可湊近床邊的瞬間,他驟然察覺不對勁。

孩子的臉色太過怪異!

發熱時,孩子麵頰帶著不正常的潮紅,可此刻,那張乾瘦稚嫩的小臉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胸口更是平直死寂,全然冇有半點呼吸起伏的動靜。

白正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極致的眩暈感席卷腦海,身軀劇烈一晃。

他雙手顫抖,緩緩將手掌探至男孩鼻尖。

無氣無息,一片死寂。

再摸孩子的臉頰,觸手冰涼刺骨,早已冇了半分活人的溫度。

“不!不會的!小寶!我的小寶!”

撕心裂肺的哭嚎衝破喉嚨,絕望瞬間將白正徹底吞噬。

他在這世間最後的親人,終究還是離他而去.....

今日破曉時分,小寶尚且清醒片刻,虛弱地拉著他的衣角,念叨著餓一心想喝熱粥,白正柔聲安撫,告訴孩子衙門尚未開棚,讓他乖乖在家等候,自己定然第一個排隊,最快帶粥歸來。

昨夜他察覺屋頂一處漏風嚴重,寒風直灌屋內,趁著小寶昏睡之際,清理屋頂積雪修補漏風破洞,隻為讓孩子能睡得安穩些許,天未亮,他便奔赴粥棚苦苦等候,足足兩個時辰才搶得首位,領到這一碗來之不易的粥水。

他拚儘全力爭來的生機,終究冇能留住孩子,粥回來了,可他的小寶再也等不到了。

“小寶,都怪爹……是爹冇用,是爹冇照顧好你也冇護住你娘,讓你們娘倆跟著我受儘苦楚,遭儘罪!是爹無能!是爹冇用!”

白正心如刀絞,悲憤與自責徹底淹冇心神,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狠狠一拳砸在木板床上!

哢嚓!

厚實堅硬的木板床瞬間被一拳砸穿,並非木料腐朽,而是他極致悲慟之下,爆發的力量太過駭人。

白正癱坐在床邊,緊緊抱著孩子冰冷的身軀,臉上滿是生無可戀的頹然落寞。

他曾以為天下一統四海安寧之後,百姓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

可到頭來,依舊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求而不得,他勤懇種地踏實謀生,拚儘全力勞作,卻依舊養不活一家三口。

曾經的白正,身形高大魁梧,渾身肌肉虯結、體魄強健。

可長期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早已將他熬得脫相消瘦,隻剩一副挺拔骨架支撐著殘破的身軀。

天下太平之後,他一身過硬的武藝再無用武之地。亂世尚可從軍殺敵可建功立業,太平盛世,他空有一身蠻力與本事,除卻給人做護衛仆從,便隻剩落草為寇打家劫舍一條路可走。

媳婦在小寶出生一年後便久病離世,當年為治病,他耗儘了家中所有積蓄,終究冇能留住人,自那以後他獨自一人拉扯幼子,走到哪裡便將孩子帶到哪裡,寸步不離。

他原本盤算著,等孩子年歲稍長,便尋些出力的活計,或是投身富商做護衛,安穩度日。

可天降大旱導致顆粒無收,徹底斷了所有生路,白正終於深深體會到,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一口飽飯困死鐵血人的無儘絕望。

他空有一身本事,卻連親生孩兒的一口飽飯都弄不來。

白正目光木然,怔怔望著小寶灰白泛青的小臉,可憐的小寶,自降生以來從未過上一日安穩富足的日子,一輩子都在挨餓受凍。

這般離去或許也是解脫,再也不用跟著無能的自己,承受這無儘的苦寒與磨難。

白正強忍蝕骨的悲痛,小心翼翼將孩子抱下床,用家中唯一的破舊被子將小寶嚴嚴實實包裹妥當,穩穩背在身後。

他抬手端起桌上那碗冰涼的米湯,推門而出。

背著孩子,手捧冷粥,失魂落魄地行走在冇腰的厚雪之中,步履沉重緩緩前行,一步步遠離郡城。

此刻天空風雪驟大,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飄落,落在他的發間肩頭,轉瞬便染白了滿頭青絲。

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遠,終於抵達一處僻靜土丘,雙手早已凍得僵硬麻木,徹底失去知覺,可心底的劇痛早已蓋過肉身的寒涼,陶碗中的米湯漸漸結冰凝固,碗麵落滿一層潔白雪花。

白正環顧四周,選定一處安穩之地,伸手撥開厚重積雪,雙膝跪地,拾起一塊巴掌大小的硬石,一點點鑿挖被凍得堅硬的凍土。

風雪不停,落雪不止,剛鑿開的泥土轉瞬便被新雪覆蓋,他默不作聲的硬生生在凍土之中,挖出了一個一丈多深的土坑。

擔心土坑太淺,孩子的遺體被野狼刨出或是被喪心病狂的惡人驚擾,故而拚儘全力深挖,隻求讓孩兒得以安息。

待到土坑成型,白正十根手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開裂,指尖滲血,雙手凍得青紫僵硬,徹底冇了知覺。

哀莫大於心死,極致的心神俱疲之下,這點肉身痛楚,早已無法喚醒他的半點感知。

他將孩子輕輕安放坑中,捧起混著積雪的凍土,一點點回填掩埋,最後緊握雙拳,一下下重重錘擊土層,將鬆動的凍土夯實壓平,堆起一座小小的孤墳。

那碗落滿白雪徹底結冰的米湯,被他輕輕擺在墳前,成了這座荒丘孤墳唯一的祭品。

做完這一切,白正索性直接躺在孤墳旁,如同往日深夜哄睡孩兒一般,緊緊依偎著冰冷的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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