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大敗!
都城,太守府.....
數月光陰倏忽而過,徐開率兵遠赴秦州討伐亂軍的消息遲遲未歸,張伍心底的不安因此一日勝過一日,他的一顆心是始終都再懸著,暗中擔心秦州這場曠日持久的旱災,會成為朝廷剿滅討伐亂軍的最大阻礙,都城與那偏遠的安平縣相隔數千裡,一路跋山涉水,距離極其遙遠,消息傳遞極為遲緩,前線戰況始終杳無音訊。
縱使心中已經焦灼萬分,張伍他也隻能按捺心緒,在都城靜靜的等候。
許是連日憂思過度,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昨夜,張伍竟是突然夢見,帶兵前往秦州的領兵徐克兵敗戰死!
夢裡,徐克在圍剿亂軍的一戰中慘烈戰死,他渾身浴血死狀淒厲可怖。那張血淋淋的麵龐驟然浮現眼前,驚得張伍瞬間從睡夢中猛然驚醒,一身冷汗浸透衣衫。
這場詭異的噩夢,讓張伍心底愈發陰霾密布,更是認定為這是不祥之兆。
整整一日,他都坐立難安心神不寧,頻頻傳令手下前往城門去打探,緊盯從秦州傳來的一切消息,片刻都不能鬆懈。
晚飯時分,做好的飯菜擺在眼前,張伍卻毫無半分食欲,他草草動了兩口便起身離座。
府中諸位夫人見他神色沉鬱心緒不寧的樣子,皆知他是為朝堂公務而憂心忡忡,故而不敢貿然上前勸慰,隻能默默看著他離去。
張伍獨自返回書房,伏案翻閱連日來陸續送達的各地信函,眼下三州流民儘數流離失所,紛紛湧入齊州境內聚集盤踞,齊武帝早已頒下嚴旨,命齊州州牧不惜一切手段,將流民儘數阻攔在齊州地界,嚴禁流民繼續南下,踏入中原腹地半步。
頃刻間,所有壓力儘數壓在齊州這一地,齊州北部諸郡縣首當其衝,百姓苦不堪言。
流民所過之處,如同蝗蟲過境,寸草不留,田間野菜和路邊野草都被搜刮得一乾二淨,進入了齊州地界,這些流民無需擔憂冬日嚴寒,終日成群結隊盤踞在各城城外,滯留不散。
流民聚集已然嚴重擾亂民生和破壞秩序,終日圍困城池,劫掠出城經商的商戶,各種亂象頻發,各地官府派兵鎮壓,非但冇能平息事端,反而徹底激化矛盾,逼得走投無路的流民紛紛揭竿而起,淪為亂軍,即便朝廷源源不斷調撥官兵趕赴齊州增援,但當地局勢依舊岌岌可危難以挽回。
時至今日,齊州境內已有多處小型縣城,鄉邑被流民亂軍攻破占領,三州大旱,等同於讓大齊憑空喪失這三處地界,想要安置數百萬流民需要耗費海量的糧草物資,大齊立國以來國庫囤積的儲備糧,若是如此折騰,是必然會消耗大半得。
可若放任流民流離失所,無依無靠,便會釀成如今這般暴亂四起的局麵,百姓求生無路,先成為流民,之後隻能鋌而走險聚眾起義,以求一線生機。
可齊武帝對此卻毫不在意,在他眼中,大齊國庫充盈糧草豐足,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讓他丟掉三處貧瘠的邊州也無關痛癢,因為他篤定,流民們的根基淺薄,定然支撐不了多久,暴亂自會平息。
張伍心知陛下此舉弊端叢生,目光短淺,卻絕不敢有半分忤逆之舉。
當今陛下的性情偏執,最是反感臣子非議君命,縱有滿心顧慮與獨到見解,也隻能深深埋藏心底,不敢吐露分毫,也不能吐露。
將桌案上所有信函儘數推至一旁,張伍抬手疲憊地揉捏著眉心,這幾日所收到的皆是壞消息,無半分喜訊,局勢糟糕得令人窒息。
他起身正欲前往臥房歇息,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叩門聲!
“主人!前往秦州遠征大軍的消息傳回來了!”
張伍的精神驟然一振,連忙回身落座,沉聲開口道:
“進來吧。”
護衛推門而入,身後引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兵卒。
這名兵卒身形枯瘦單薄,麵頰凹陷,麵色蠟黃,肌膚乾癟如枯木,顯然已是許久未曾飽腹,身上戰甲殘破不堪,大半甲片早已脫落,衣衫和靴子儘數磨損破敗,狼狽的模樣,較之流離失所的流民也好不上幾分。
見狀,張伍心頭驟然一沉!連日積攢的不安愈發濃烈,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
“小人拜見太守大人!”
兵卒雙膝跪地,恭恭敬敬行過大禮,聲音沙啞虛弱。
張伍抬手虛扶,語氣有些急促:
“起身回話,你且快快道來,秦州戰況究竟如何?”
“是!”
兵卒緩緩起身,神色幾番躊躇後才顫聲稟報:
“回太守大人,此次大軍北上征討,我軍……大敗!”
張伍渾身一鬆,無力地靠在椅背之上。
自看見這名兵卒狼狽不堪的模樣時,他心中便已隱隱猜到結局,隻是未曾親耳聽聞敗訊,心底尚存一絲僥幸,暗自期盼或許是大軍人數眾多故而不便進入都城,所以徐克先行遣人快馬傳信。
此刻聽聞實情,他才知曉一切皆是他的自我寬慰,此番戰事何止是敗了,隻有全線潰敗死傷慘重,方能稱得上大敗二字。
他閉目調息片刻,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繼續說吧,你將北上討伐的全程始末,細細道來,不得遺漏分毫。”
“遵命,大人!”
兵卒稍作沉吟,緩緩開口訴說詳情.....
大軍踏入三州地界伊始,便受全境大旱和糧荒肆虐直接影響,無論是征調地方兵力,還是籌集軍糧糧草,皆是舉步維艱阻礙重重,三州境內處處荒蕪,亂象叢生,民生凋敝至極。
談及慘烈戰事,兵卒雙目震顫,眼底再度浮現戰場上驚心動魄的血腥畫麵,身軀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滿是驚懼。
話音落罷,兵卒渾身脫力,頹然跪坐在地麵色一片慘白,顯然早已饑渴交加體力透支。
張伍見狀淡淡抬手吩咐:
“帶他下去,好生安頓,備上吃食飲水。”
護衛見自家大人神色落寞,失魂落魄有心出言寬慰,卻不知從何開口,隻能應聲領命,帶著疲憊不堪的兵卒轉身退下。
二人離去後,偌大的書房隻剩張伍孤身一人,他枯坐在案前,久久凝立無言,書房內的沉寂,壓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自他口中溢出。
“爆響的黑鐵球,噴火吐煙的木筒,高如駿馬的巨型妖狼……”
這些詭異的描述,他並非首次聽聞,此前秦州送來的信函中便有提及,隻是彼時包括他與陛下在內,皆覺得心中所寫荒誕不實,純屬無稽之談,是他們為戰敗編纂的借口。
世人皆知,世間從未有妖狼現世,若此物真的存在,為何過往亂世紛爭。戰火不休之時從未現身,偏偏如今突兀出現?
可張伍心中清楚,事不過三的道理,妖狼與詭異利器屢次被前線將士提及,便是由不得他不信。
也唯有這般,才能解釋朝廷數次討伐接連落敗的結局,安平縣不過是邊陲小小縣城,本無雄厚兵力,卻能屢屢擊潰大齊精銳,兩千兵馬敗北,六千精銳亦全軍覆冇,若非亂軍手握詭異利器和能操控異獸,根本無法抗衡朝廷正規大軍,總不能說大齊數萬精兵皆是酒囊飯袋、不堪一擊。
張伍再次深吐一口濁氣,心緒繁雜如一團亂麻。
此番禍事,於他而言亦是一場無妄劫難,此事根源本與劉明息息相關,劉明痛失侄子,妹妹失蹤,大概率也在秦州遇害,他滿心憤恨情有可原,可偏偏因洪真易戰敗的牽扯,最終所有罪責所有壓力,儘數落到他的身上。
當真可謂飛來橫禍!
張伍費儘心力在秦州安插親信布局,到頭來卻因一人之失,深受牽連,連太守之位都岌岌可危。
但時至今日,塵埃落定,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也終於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膽,寢食難安。
他本想即刻入宮,向齊武帝稟明全部戰況,隻是天色已晚隻能暫且擱置,待明日早朝再行稟報。
世人皆道都城太守一職權位尊崇,堪比左右二相,可唯有張伍自己清楚,他手中並無多少實權,明明身居高位,卻被大將軍大司馬與左右二相多方製衡,左右為難,其中苦楚無人知曉。
這般職位丟了或許反而是種解脫,無論何人接任,都難以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終究難做安穩。
另外張伍自知他此番的罪責至多是用人失察和督導不力,陛下盛怒之下,頂多借機遷怒發泄怒火,絕不會施以重罰,最壞不過是官降一級。
“今夜,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張伍無奈苦笑一聲,起身離開書房,緩步走向臥房歇息。
曆經一夜沉澱思索,他心中的忐忑儘數消散,已然坦然麵對所有後果。
次日天剛破曉,張伍便即刻入宮,麵見齊武帝稟報秦州戰敗實情。
宦官提前入內通稟,齊武帝心中已然知曉張伍此番來意。
連日來,齊武帝耳邊聽聞的儘是三州流民的暴亂和各地匪患四起的糟心消息,心中早已煩悶至極,滿心期盼能傳來一絲捷報,些許喜訊。
可終究事與願違,張伍帶來的敗訊,無異於在熊熊燃燒的柴火之上,又添一把烈火,徹底引燃了帝王的怒火。
嘩啦啦....
齊武帝盛怒之下,揮手將禦案上的筆墨紙硯和書冊擺件儘數掃落在地,玉石器皿碎裂滿地,他猛地起身,怒火攻心險些直接掀翻禦桌,一旁值守宦官見狀,連忙上前跪地勸阻。
“陛下息怒!聖體為重,萬萬不可動怒傷身!”
齊武帝胸腔積滿怒火,重重冷哼一聲,大步走到跪地的張伍身前,抬腳狠狠將其踹翻在地。
他指著張伍的鼻尖,厲聲怒斥,聲音凜冽暴怒:
“寡人留你何用!何用!”
“你這雙眼,莫非隻是擺設,是用來出氣的不成?啊?”
“你自己看看,你舉薦提拔的都是些什麼庸碌之輩!州司馬無能誤事,領兵統帥不堪一擊,儘數都是酒囊飯袋,全是無用的廢物!”
“六千精兵!那都是精心操練的精銳將士,還有優良的戰馬,一朝出征,近乎全軍覆冇!”
“小小安平縣,難道是龍潭虎穴?那群亂賊莫非有神仙相助?屢次三番戰敗折兵,你是想讓天下人儘數看寡人的笑話嗎!”
“依寡人看,真該將你拖出去斬首示眾!”
張伍強忍周身痛楚,迅速撐地起身,再度伏跪於地,惶恐請罪:
“陛下息怒,臣知罪!”
齊武帝怒氣未消,上前又是一腳,再度將張伍踹翻,怒斥道:
“息怒?有你們這群庸臣廢物在側,寡人早晚被你們活活氣死!”
怒喝過後,他強壓心頭怒火,冷聲道:
“將此戰所有始末,一五一十詳儘道來,不得隱瞞半分!”
“是,微臣領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