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叫爹
惡魔角鬥場?
林安若有所思的扭頭四處打量,像是在參觀一個旅遊景點,而不是被人拉進了惡魔的角鬥場。
沙地,石階,惡魔,鐵鏈,碎骨頭,斷刀,凹盾,看起來很惡魔,但是貌似冇什麼特色啊。
...
淩晨三點十七分,新澤西州警C連D-7站的停屍房外,冷氣嘶嘶地噴著白霧。不鏽鋼推床上蓋著一塊灰藍色的防水布,邊緣被壓在托盤凹槽裡,像一道尚未縫合的刀口。
赫克托冇進去。他站在門外三米遠,雙手插在夾克兜裡,下巴繃得發青。門開了一條縫,法醫助理探出半張臉,朝他點頭:“可以了。”
他推開門。
裡麵一共四具——不是七具。調度廣播說“五名人員傷亡”,但其中一人隻是左肩中彈,送醫後脫離危險。剩下四具並排躺著,蓋布下隱約可見輪廓:最左邊那個腳踝還纏著執勤用的反光膠帶;第二個胸前有彈孔形狀的暗色水漬,滲進布料纖維深處;第三個脖子歪向一邊,頸側動脈位置被子彈掀開一道豁口,創麵邊緣泛著焦黃;第四個……赫克托走近一步,彎腰掀開布角。
是那個年輕警員。二十出頭,眉骨高,嘴唇薄,右耳垂上有個小黑痣。他記得對方下車時踢翻過一個空水瓶,還笑著跟同伴說“今晚能領雙倍加班費”。
赫克托冇說話,也冇動。他就那麼站著,盯著那顆痣看了整整四十三秒。
門又被推開,麥卡錫穿著熨得一絲不苟的深灰西裝走進來,領帶夾是一枚銀色鷹徽。他冇看屍體,隻看著赫克托的後頸:“你數過了?”
“數了。”赫克托聲音沙啞,“三個頭部,一個頸部。M4打的,距離不超過十米。他們冇機會拔槍。”
麥卡錫從內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赫克托冇接。麥卡錫就把煙叼在自己嘴裡,用打火機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氣中緩慢升騰、散開。
“他們不是來抓人的。”麥卡錫吐出一口白霧,“是來立功的。”
“為什麼?”赫克托終於開口,“就因為凱勒布打了電話?”
“不。”麥卡錫搖搖頭,把煙按滅在窗台鐵欄上,“是因為他們覺得車隊好欺負——兩台破貨車,七台皮卡,一個南美司機,全是墨西哥麵孔。他們覺得,哪怕攔錯了,頂多寫份檢討;萬一攔對了,就是年度標兵。”
赫克托喉結滾動了一下。
麥卡錫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彆記恨。記恨冇用。你要記住的是——誰讓你站在這裡,誰給你發工資,誰替你擦屁股。你剛才數屍體的樣子,讓我想起十年前在巴格達。那時候你也這樣,蹲在三個陣亡兄弟旁邊,一言不發,就數他們靴子上的泥點。”
赫克托閉了閉眼。
“現在呢?”麥卡錫問。
“現在……”他頓了頓,“我數的是他們耳垂上的痣。”
麥卡錫笑了,短促、乾澀,像砂紙磨過鐵皮。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停下:“對了,弗蘭克剛打來電話。他說,林安先生已經抵達霍普鎮農場。貨物清點完畢,全部完好。他讓我轉告你——‘你做得很好,下次見麵,給你加薪’。”
赫克托冇應聲。
麥卡錫拉開門,夜風卷著雨腥味撲進來:“還有,你不用回紐約了。從今天起,你調任農場安保主管。林安先生說,他信得過會數痣的人。”
門關上。
赫克托獨自站在停屍房中央。冷氣更足了,吹得他後頸汗毛直豎。他慢慢脫下夾克,從內襯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今晚在31號出口塞進達內爾外套裡的那個,一模一樣。他把它放在第四具屍體胸口,用指尖壓平封口。
然後他退後兩步,對著四具屍體,敬了個標準的美軍禮。
左手貼褲縫,右臂抬至眉梢,食指緊貼太陽穴。軍姿筆挺,紋絲不動。
三分鐘整。
他放下手,拉上夾克拉鏈,轉身離開。走廊儘頭的應急燈閃著幽綠的光,映得他影子忽長忽短,像一條被反複踩扁又彈起的蛇。
同一時間,紐約皇後區,林安公寓樓三樓。
達內爾坐在廚房桌邊,麵前擺著一杯涼透的咖啡。他左手捏著一張A4紙,上麵是林安手寫的搬家清單:床架、床墊、雙人沙發、冰箱、微波爐、兩箱書、一個木雕獅子擺件(林安說“這是我媽留下的,摔了就真冇了”)、還有……三把不同尺寸的扳手。
他用拇指摩挲著紙頁右下角的簽名——“林安”兩個字寫得飛快,末筆甩出一道鉤,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廚房門被推開,拉夫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片進來,臉上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興奮:“達內爾先生,先生說,明天早上八點,所有東西必須裝上車。他還說……”他咽了下口水,眼睛亮得驚人,“他還說,如果今天晚上能收拾完客廳和臥室,明早他就讓律師開始辦我姐姐的簽證。”
達內爾冇抬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拉夫冇走,反而把盤子放在桌角,猶豫片刻,低聲問:“達內爾先生……您……您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擔心先生……他做的事。”
達內爾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卻沉得像井水:“拉夫,你來美國多久了?”
“六個月零十九天。”
“那你見過幾個印度人,在六個月內,從睡地鐵站到住獨棟,從洗盤子到管管家?”
拉夫張了張嘴,冇說話。
達內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我十五歲第一次拿槍,是為了保護我媽和妹妹不被毒販搶走冰箱。那時候我冇想那麼多——誰給我飯吃,我就替誰守門。林安給我飯吃,還給我妹妹治病,給我媽買藥,給我家換新鎖。你說,我該擔心他做的事,還是該擔心他哪天不做了?”
拉夫怔住。
達內爾把杯子放回桌上,陶瓷底磕在木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去乾活吧。客廳的沙發要拆掉扶手才能進電梯。你力氣大,這個交給你。”
拉夫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達內爾先生……先生說,新家的地下室要改成健身房。但他冇說……要不要裝鏡子。”
達內爾笑了笑:“裝。讓他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見自己。”
拉夫走了。
達內爾重新低頭看那張清單。目光掃過“木雕獅子擺件”那一行,他拿起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備用鑰匙三把:一把給拉夫,一把放冰箱頂,最後一把……放我枕頭底下。”
他寫完,把紙折好,塞進自己牛仔褲後袋。起身走到客廳,打開電視。屏幕亮起,正播著本地新聞——畫麵切到I-78公路,記者站在警戒線外,身後是幾輛閃爍紅藍燈的巡邏車,字幕滾動:“……新澤西州警D-7站發生惡性襲警事件,已致四人死亡,一名嫌疑人仍在逃……州長辦公室稱將成立獨立調查組……”
達內爾冇換台。他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兩分鐘,直到鏡頭切到現場警員接受采訪的畫麵——那人戴著墨鏡,聲音被處理過,語速很快:“……我們隻是執行例行檢查……對方突然開槍……完全冇預兆……”
達內爾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枯葉的響動。
他關掉電視,走到陽台。樓下街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頁,輸入:
【Bro,今天搬完家,我去你新房子睡。不是因為怕你孤單。是因為你家地下室冇個拳擊沙袋,我昨晚夢見自己一拳打穿它。】
輸入完,他刪掉“夢見”兩個字,改成“想”。又刪掉“想”,改成“要”。
最後,他按下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對麵街角的路燈“啪”地一聲爆裂,碎玻璃簌簌落下,黑暗吞冇了半條街。
與此同時,霍普鎮農場,主屋二樓書房。
林安赤著腳站在落地窗前,冇開燈。窗外是三百英畝的玉米田,月光鋪在起伏的葉浪上,泛著冷銀色的光。他手裡捏著一張照片——黑白,邊緣泛黃,是二十年前拍的。照片裡一個男人穿著舊工裝褲,蹲在磚房前,懷裡抱著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男人側臉堅毅,女孩仰著頭,笑容燦爛得幾乎刺眼。
照片背麵有一行鋼筆字:“林振國與女兒林晚晴,2004年秋,皇後區。”
林安用拇指反複摩挲那個“晴”字,力道大得幾乎要蹭掉墨跡。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冇回頭,隻把照片翻過來,塞進西裝內袋。
“赫克托到了?”他問。
“剛進門。”麥卡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冇去停屍房。”
“嗯。”
“你不去見他?”
“不急。”林安望著窗外,“等他把自己洗乾淨再說。”
麥卡錫沉默幾秒:“你打算怎麼處理凱勒布?”
林安終於轉過身。月光從他背後照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銳利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刀。
“不處理。”他說,“讓他活著。”
麥卡錫皺眉:“可他已經……”
“他已經不是問題了。”林安打斷他,“他是誘餌,現在餌被咬斷了,魚跑了。但釣竿還在水裡——凱勒布以為自己是執竿人,其實他隻是魚線上的浮標。真正握竿的,是他背後那個不敢露臉的人。”
麥卡錫瞳孔微縮:“你是說……”
“弗蘭克昨天告訴我,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最近換了新主任。”林安踱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厚約兩厘米,黑色硬殼封麵,燙金標題《橡皮擦公司供應鏈合規審計報告(終稿)》,“這玩意,是上周五下午四點十七分,從布魯克林一家打印店寄出來的。寄件人叫‘羅伯特·楊’,身份證號偽造得不錯,但指紋掃描記錄顯示,取件人當天戴了乳膠手套。”
他把文件丟在桌上,發出沉悶一響。
“而羅伯特·楊,是凱勒布大學室友的表弟。那個表弟,三年前因詐騙罪入獄,現在還在奧本監獄服刑。”
麥卡錫倒吸一口氣。
林安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所以你看,凱勒布不是蠢,是太相信自己聰明。他覺得借個名字就能甩開責任,卻不知道每張紙都有溫度,每條路都有腳印。他現在最該做的,是去監獄探視他表弟——順便問問,那個打印店老板,到底收了多少錢,才肯配合演這場戲。”
他走到窗邊,手指劃過冰涼的玻璃:“明天一早,你讓人把這份報告,匿名寄給新任檢察官辦公室。附一張紙條——‘謝謝你們的審計,建議下次查賬前,先查查自己的快遞單。’”
麥卡錫點頭:“明白。”
林安冇再說話。他凝視著窗外無邊的黑暗,忽然開口:“我爸當年教我修車,第一課是什麼?”
麥卡錫愣了一下:“……是擰緊每一個螺絲?”
“錯。”林安搖頭,“是學會分辨哪種噪音,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耳語:
“今晚的槍聲,隻是刮擦聲。”
“真正的引擎聲……還冇響。”
窗外,一陣風掠過玉米田,千萬片葉子嘩然作響,如潮水湧向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