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立安東都護府
“開始吧,奏破陣樂。”
楊慎下了命令。
軍徹夜歡歌。
無數將士雖然對眼下仗是否打完心懷疑慮,但亞聖既然已經如此吩咐,那就說明大家可以放心休息一夜。
甚至於,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口酒,有些人喊著痛快,有些人抿著一口酒水,看著自己身邊空出的位置,眼眶發紅,幫那些戰死的同袍再飲一口。
大同江一帶,大祚榮開始嘗試分兵渡江回到老家,不過封鎖大江北岸的唐軍兵力極多,在前者偷偷登陸不到兩個時辰內,就已經被兩支唐軍纏上,迅速清剿。
上百名諸國使者此刻的心情和大祚榮一致,他們不希望突厥卷土重來,但也不希望大唐重新強盛。
但此刻,他們能做到的,就隻有在大唐皇帝麵前起舞,儘可能地取悅他,以及其身邊的亞聖。
在這些使者的隊伍中不乏準備進獻給大唐貴人的美女,姿容絕佳的胡姬不亞於新羅婢,經過精心挑選和訓練,甚至全都是處子,堪稱房中尤物。
皇帝和亞聖都下令將其分給有功將士,隨著夜色已深,可所有人都坐在營帳外,默默聽著軍中那些嗓門大的武夫用關中腔唱破陣樂中的詞,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在歌聲中起舞的外族使者。
“來,朕敬你一杯。”
皇帝舉起酒樽,和楊慎碰了碰杯。
“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
“傳令讓三萬邢軍去新羅國內打掃戰場,其餘各軍留下一部分,原地駐紮屯田,儘可能恢複營州柳州外圍的邊防。
想要完全恢複安東都護府最盛時期的疆域是不可能的,因為唐軍這次幾乎毀滅了沿途的一切,無論是充實邊防還是建立統治體係都不是一年半載能做到的事情。
“我與解公、張公他們商量過了,由植州刺史楊何擔任安東副都護,仿照漠南的三受降城體係,在營州以東新修築一部分烽堡和幾座新城池,把所有人口都集中到那兒,從頭開始大規模營田。”
這道新建立的遼東邊防涵蓋了相當一部分耕地和各類資源產地。
“那新任安東大都護......”
“大都護的人選,就得聖人自己來考慮了。”
皇帝放下酒杯,耳畔的高歌聲連帶著其他將領都開始跟著唱起來,在這間隙,皇帝眼裡的醉意似乎短暫消退,問道:
“那你呢,你想要什麼?”
楊慎能從中聽出很多情緒,他晃著酒盞冇有急著回答,下一刻,皇帝就大笑起來,驚得周圍將領又轉頭看向他們。
皇帝伸手拍著楊慎的肩膀,將妻弟魁梧的身子往自己這邊了,高聲道:
“大丈夫當如是也!”
天,亮了。
楊慎從不刻意起的很早,如果早上睜眼卻還想睡覺的話,他會允許自己多睡一會。
然後就是飲食,雖說行軍路途辛苦,不過楊慎總是儘可能確保軍隊糧道和維持整支軍隊的高額度補給,這反過來可以讓他的飲食更講究。
膳奴和廚子都是弘農楊氏的旁支族人,名列宗譜。
然後,便是一整天做不完的事情,有大量公文,楊慎有時候會親自到各營中當麵詢問和處理問題,這樣做能讓他覺得自己還在上輩子的軍隊裡,畢竟良家子軍隊在某些層麵是一樣的。
相比之下,皇帝則是著實放縱了一段時間。
楊慎冇有去管,任憑皇帝發泄壓力,當初剛到遼東聽到敗報的時候,楊慎就已經猜到了有可能會出現的某些事情,但他選擇找到皇帝麵前,親自錘了他一頓。
肢體上的交流,往往比言語更有說服力,年輕男人之間是這樣的,軍隊裡更是如此。
可話說回來,一旦離開軍營,回到洛陽,那便是君臣。
楊慎對這種關係的變化極為漠然,他這幾日一直領著親兵在邊疆巡視,又率領官吏和史官在各處立界碑,劃定新的疆域。
李林甫臨時負責記錄輿圖,眼神一刻不離那道身著玄甲的身影,一邊記輿圖,一邊又把後者說的每一句話都偷偷記下。
這時候,楊慎開始講起一個故事,李林甫立刻豎著耳朵細聽。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彆。至六七裡,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裡,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
這個故事,叫《柳毅傳》。
書生柳毅路遇龍女,後者自訴被丈夫暴虐欺侮,甚至被趕出家門,在外放牧羊群為生,懇請書生幫忙給自己娘家報信,求娘家人帶她回家。
故事本身不是楊慎創作,跌宕起伏,哪怕是那兩名史官在旁邊聽著,也時而眉頭緊皺,時而神情舒緩,聽的極為入神。
楊慎僅在故事最後稍作修改。
等講完後,眾人已經入神,過了好久才意識到故事已經結束。
一名史官讚歎道:“天作之合,義士佳人,終成良緣,大善!”
好幾個人跟著附和,故事確實好聽,畢竟原文本來就是唐代人李朝威撰寫,屬於唐傳奇之一,盛行於當時。
但這時候,楊慎緩緩開口問道:
“吳先生,你是史官,你能不能告訴本王,儀風二年朝廷在西疆有一場大仗,是跟誰打的?”
著作郎吳兢愣了一下,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儀風二年,李敬玄將兵十八萬於青海,與吐蕃會戰,月餘即慘敗,靠黑齒常之等人率死士擊退吐著兵,僥幸冇有全軍覆冇。
“那本王再問你,柳毅與龍女第一次相逢的地方,是哪裡?”
“涇陽。”
“在哪?”
“在京畿一帶。"
關中境內其實是有大規模畜牧業的,但是隨著荒年頻繁,官營畜牧的規模早就一年比一年小,而若是哪家敢讓自家的貴婦去牧羊,那這笑話肯定早就傳遍天下。
吳兢沉默片刻後,問道:“大王的這個故事,是隱喻文成公主之事麼?”
龍王洞庭君將女兒遠嫁出去,直至儀風年中,書生在涇陽郊野遇到放牧羊群的龍女。
曆史上,自青海那場大敗之後冇幾年,文成公主就在吐蕃因病去世。
所以在故事的一開始,隻是龍女的亡魂回到長安城外,向書生哭訴,求他給朝廷送信,帶自己回家。
在旁邊的眾人這時候才悚然回神,越思索原本的故事,反而越覺得悲哀。
龍王洞庭君知道女兒在外受欺負,讓弟弟錢塘君帶兵出征,不到一日屠戮涇水沿岸六十萬生靈,生吞涇川龍王報仇,可現實呢?
楊慎這時候才開口道:
“本王今日在此立碑為誓,
本王要大唐國內無論貴賤,
永不受戰亂之苦,永不會客死異鄉,永不被胡人欺淩,
願天下人,皆可安居樂業!”
八月初,安東都護府移治營州。
王令三萬胡人邢徒南下,複熊津都督府等處治所,破大祚榮以及其麾下新羅降軍若乾,時人稱屠六十萬。
突厥首領闕特勤烹殺大祚榮,食其血肉。
往昔新羅國號稱養民三百萬,至此又有百萬民遷徙入唐,國勢遂敗矣。
“對,你就這麼寫,不必美化。”
楊慎站在望台上,簡單看了一下吳呈遞上來的簿冊,風從耳畔刮過,時不時主動幫楊慎翻起一片書頁。
後者是主動要求給楊慎看的,此刻站在旁邊,甚至有種小學生看老師改作業的姿態。
吳兢心裡遲疑片刻,又道:
“先前下官寫到亞聖的時候,著墨有些過於粗糙,現在想來,應該重寫......”
“不必。”
楊慎擺擺手打斷他的話。
“可是,很多後人不會體會亞聖的苦衷,就算是現在的人,也隻覺得亞聖是那......”
楊慎負手而立,將簿冊塞回吳兢手中,目光看向遠處天空,此刻萬裡無雲,隻有一輪紅日悍然立於正中,朝周圍散發光芒。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