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400章 救援

2026-10-27 作者: 秋葉橙黃

朱由校靠在椅背裡,手裡捏著那封自孟加拉鬆河前線送回來的加急蠟丸密信,眉頭緊皺。

“這差事趕得真叫一個寸。”

朱由校放下信紙,揉了揉鼻梁,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苦笑。

若擱在去年或者前年,彆說是一個滿編的野戰軍團,便是讓兵部一口氣抽調五個衛所的生力軍,配齊西山最新造的後裝火槍與野戰臼炮,順著官道與海路推過去,對如今的大明朝廷而言,也就是方以智在算盤上多撥兩下珠

子、戶部多劃撥幾張銀號會票的事情。

可偏偏就卡在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

五百艘兩千料以上的大型海舶、四十艘鐵肋木殼的三寶級重型戰艦,外加五艘剛剛經過海試的定遠級全鋼裝甲巡洋艦,連同水師裡最能操舟弄潮的三萬精銳水兵,前腳才剛剛跟著太子朱慈烺的節鉞拔錨出海,如今正漂在不知

邊際的大東洋深處,去搶占美洲大陸的金山衛。

大明各大港口裡能調動的大型遠洋官船,在短短半個月內被抽空了大半。

龍江船廠與橫濱船塢的船台上固然還停著幾十艘正在鋪設龍骨的新艦,可造船不是捏泥人,木料要陰乾,鉚釘要熱敲,蒸汽輪機要在試車台上磨合上,遠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可朱至澍手底下的那一萬多人馬,又絕不能不救。

那不僅是蜀王府掏空了家底拉出來的一支宗藩武裝,更是大明插進印度次大陸腹地的第一柄尖刀。

若是任由沙賈汗那十五萬人把鬆河防線衝垮,大明在恒河平原苦心經營數月的神序體係便會頃刻瓦解,南洋各島那些原本低眉順眼的藩屬與土著,少不得又要生出觀望反彈的異心。

“皇上,”站在桌案斜對麵的方以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雙手將一份賬冊輕輕擱在朱由校手邊,“戶部太倉的銀子是充足的。上個月上海特區拍賣深水泊位,徐家、汪家那些海商行會送進來的見票即兌現銀彙票,足足有一千

二百八十萬兩,連同兩淮鹽稅與南洋香料分紅,戶部隨時能擠出六百萬兩現銀充作軍費。隻是......咱們手裡實在撥不出多餘的運兵大艦了。”

“自天津衛至廣州黃埔港,水師能調用的吃水深、抗風浪的官辦大船,加在一塊也不過六十來艘。若是隻靠這些船去運兵,兩萬人馬加上戰馬、加農炮、鐵軌與藥包,分批倒騰過去,光是在海麵上晃蕩便要耗去半年光景。

朱由校從案頭盒子裡摸出一截卷煙,劃了根取燈點燃。

煙霧在煤氣燈的光暈裡徐徐升騰。

“誰說運兵非得全靠水師的官船?”

朱由校吸了一口煙,將手裡的煙卷在煙缸邊緣磕了磕。

“如今天下四海皆通,江南、閩廣的商賈手裡養著多少吃大洋飯的快船大舶?他們手裡運絲綢、運棉布、運瓷器的沙船,哪一艘不是走慣了馬六甲水道的老海狼?”

方以智一愣,隨即回過味來:“皇上的意思是......征調民船?”

“不能叫征,那是前朝快亡國時的下作手段。”

朱由校擺了擺手,把煙卷咬在嘴裡,抓起朱砂筆在宣紙上刷刷寫下一道指令:

“讓大明皇家商行出麵,按市價包船。凡自願接下兵部運兵差事的民間海船,按船隻噸位與航程,由皇家銀號直接給付雙倍的運費現銀;船隻若在海上受損或是進了風浪,工部各船塢負責全額包修,折損的貨物由內帑照價賠

補!”

朱由校抬起眼皮,看著方以智。

“另外,告訴各大海商公所,凡此次出船協助大軍遠征者,戰後賜予孟加拉至波斯灣航線三年的特許免稅引票!誰出的船多,將來莫臥兒平原上的棉花與生絲,優先配給誰家的織造機房!”

方以智聽得撫掌讚歎:“還是陛下想的周到!朝廷出銀子,給路條,商賈出船出水手,互為表裡,萬無一失!”

“去辦罷,把公文拍發到廣州、泉州。”

朱由校掐滅煙頭,目光轉向一直肅立在側的兵部尚書王家彥。

“主帥的人選,定下來了麼?”

王家彥躬身抱拳:“回皇上,人已在殿外候著了。昨日剛剛乘快船自長崎趕回南京,正在偏廳候旨。”

朱由校點了點頭,正色道:

“宣鎮遼侯盧象升入殿。”

偏殿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伴隨著一陣沉穩厚重的腳步聲,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跨過門檻。

來人年過四旬,麵色被塞北的風霜與東海的烈日鍛打成深沉的古銅色,頷下蓄著一圈修剪齊整的鋼針短須,整個人邁步走來,脊梁筆挺如削,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森嚴氣度。

正是剛剛卸下日本東海行省防務、奉召返京述職的盧象升。

“臣盧象升,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盧象升行至禦案前五步處,單膝跪倒行禮。

“建鬥,起來,賜座。”

朱由校從禦座上站起身,親自繞過大案,伸手將這位當年一手替自己練出天雄軍百戰雄師的愛將扶了起來,拍了拍盧象升結實如鐵的肩膀。

“這一趟東海改土歸流,辛苦你了。長崎和江戶的那些舊藩鎮大名,骨頭可都軟了?”

盧象升在繡墩上虛坐半邊,神色沉靜自若,拱手回道:

“托皇上洪福。東海各府如今已全數推行華風考成,各藩私藏的舊鳥銃與長刀全數收繳熔鑄成了鐵軌。周崇禮在宣正書院收找的那些改姓‘蒲”的當地後生,辦事極狠,各地的隱匿私礦與地窖被他們掏了個底朝天。大名世子如

今在書院裡每日按規矩晨讀四書,不敢有半點逾矩。”

“東海平了,但西邊又起了大浪。”

朱由校收起臉上的笑意,轉過身,將案頭上那卷蓋著蜀王大印的密信遞了過去:

“你先看看至澍從恒河平原送回來的這道折子。”

盧象升雙手接過信紙,迅速展開。

這位身經百戰的統帥,目光自那一行行血淋淋的文字上掃過,麵容不見絲毫驚慌,唯有兩道濃眉微微收緊,眼神裡的光芒越發淩厲。

“戰象六百,鐵騎四萬,阿富汗雇傭火槍手五萬,巴特那平原。”

盧象升低聲念出這幾個字,將信紙工工整整折疊好,放回案頭,抬起頭直視朱由校:

“皇上,莫臥兒帝國這一仗,是打算其國力,在恒河邊上跟大明爭奪整個次大陸的歸屬了。

“不錯。”

朱由校負手走到懸掛在牆上的次大陸大輿圖前。

“至澍手裡那一萬多人,靠著線膛槍和白蠟杆,能把前鋒頂住,但兵力懸殊太大,拖得久了,後勤線上容易生變。朕要把天雄軍主力三萬人,連同七十二門六寸加農炮、一百二十門迫擊炮,全數交到你手裡。”

朱由校轉過身,兩道目光如炬火般定在盧象升臉上,語氣極沉:

“建鬥,朕要告訴你,這絕不是尋常的邊境平亂,這是一場滅國之戰。”

“莫臥兒帝國不是關外那些隻知騎射的生番,他們立國百餘年,坐擁數千萬生民,庫裡的金銀堆積如山。他們的拉其普特重騎兵皆是自幼習武的職業武士,身披雙層烏茲鋼鎖甲;他們的戰象裝配了重型佛郎機與鐵弩,衝撞

起來山崩地裂;他們的火器更是融合了波斯與奧斯曼西方的鑄炮術。”

“論兵員的體量,論財富的積累,甚至論陣地上的凶悍程度,對麵的沙賈汗,絲毫不比當年的建奴八旗差,甚至在後勁上猶有過之!你統軍南下,麵對的是整個東方舊世界裡最後一個龐然巨獸,你心裡有底氣?”

站在一旁的王家彥與孫傳庭屏住呼吸,目光全數彙聚在盧象升身上。

隻見盧象升緩緩站起身來,抱拳在胸,腰杆挺拔如鬆:“回皇上,當年天臣帶天雄軍在薊州城外迎戰黃台吉十萬精騎時,臣手裡的兵也是新兵,那時候臣敢出城野戰,憑的是皇上造出的利器,憑的是身後大明不惜代價的後勤

與軍紀。”

盧象升微微昂起頭顱,眼中浮現出一抹百戰老將的傲然:

“如今十年過去,大明的天雄軍換上了後裝線膛槍,火炮能打出兩裡開外的開花彈,戰壕操典熟稔入骨。莫臥兒帝國的戰象再多,終究是肉身凡胎,經不起西山開花彈的反複耕犁;他們的鐵騎再凶,衝不破帶刺鐵絲網與交叉

重火力的絞肉磨盤。”

盧象升深吸了一口氣,擲地有聲。

“臣受命南下,不需要半年。三個月內,臣必在鬆河前線築起連綿塹壕,崩碎沙賈汗所有的戰象大營;半年之內,臣提天雄軍主力直播阿格拉紅堡,將莫臥兒的龍旗插在那座孔雀寶座之上!”

“臣盧象升,領旨謝恩!”

“好!”

朱由校大笑一聲,快步走上前去,重重一掌拍在盧象升結實的臂膀上:

“有建鬥這幾句話,朕在南京便能高枕無憂了!兵部立刻下發虎符,天雄軍各部即日起停止休假,全軍移駐廣州與泉州集結登船!”

聖旨化作一道道加急電碼,順著剛剛架設完成的沿海電報銅線,以驚人的速度在東海與南海各大海港之間狂飆突進。

廣州海商總會館。

臨江的三層紅木大廳內,此時早已坐滿了近百位身著繭綢短衫、頭戴烏紗帽的巨賈大商。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陳年普洱茶香與潮州工夫茶的煙火氣,幾名大賬房手裡的算盤打得劈啪亂響,卻壓不住大廳內陣陣低沉而亢奮的議論聲。

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廣州海商公會的會長,年過六旬的陳萬全。

這位早年靠著給鄭家運送生絲起家,如今名下握著三十餘艘兩千料大夾板船的商界巨頭,手裡正展開一張由大明皇家商行剛剛送抵的明黃文書。

文書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得明明白白:

【朝廷平南大軍出征在即,征調民間千料以上海船兩百艘赴孟加拉運兵。皇家銀號按航程給付雙倍運費,回航準運孟加拉特產原棉,三年內免除海關抽解二成。】

大廳內,幾名來自潮州和漳州的小船東有些拿不準主意,交頭接耳:

“兩倍運費固然厚道,可那是要開進孟加拉灣打仗啊!聽說莫臥兒的大汗調集了十幾萬人,江麵上炮火連天的,萬一船被洋人的炮打沉了………………”

“閉上你那張鳥嘴!”

一聲粗暴的閩南腔斷喝驟然打斷了那小商人的話頭。

坐在前排左側的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船東猛地站起身來。

此人是泉州海商行會的副首領林鳳池,名下擁有十二艘長途遠洋快船。

林鳳池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飲儘,狠狠在桌麵上,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珠子瞪得滾圓

“打仗?打仗怎麼了?!十年前老子帶著船隊過馬六甲,荷蘭紅毛鬼的炮艦見著咱們就像見著羊一樣,想扣就扣,想搶就搶!老子的親弟弟,就是在那條水道上被洋人扔進海裡喂了魚!那時候你們誰敢放半個屁?!”

“這十年裡,要不是皇上運籌帷幄,要不是大明水師把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的骨頭全給打折了,你們這幫人能舒舒服服坐在這裡分紅?!能在南洋大把大把運香料換回銀元?!”

林鳳池大步走到大廳正中的公案前,厲聲大吼:“皇家商行給兩倍運費,那是皇爺給咱們體麵!便是皇上一文錢不給,老子林家的十二艘三千料夾板船,也全數白送給天雄軍運兵!冇有大明朝廷手裡的這把硬刀子,咱們在這

大洋上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林鳳池在大案的認領公冊上刷刷寫下自家的名號,將筆重重一拍。

“林家十二艘船,全數認領!自備三個月的乾糧淡水,後天清晨準時開進黃埔港裝兵!”

整個大廳在這一瞬間徹底沸騰了。

“算我潮陽陳家六艘!”

“福州三山商會,出大船二十艘!自配熟練水手八百人!”

“蘇州機業公所捐銀十萬兩,充作大軍棉衣藥材之費!”

商人們爭先恐後地湧上前去,手中的毛筆搶得墨汁四濺。

原本朝廷預估需要十天才能湊齊的兩百艘遠洋重船,在短短不到兩個時辰之內,被各地海商認領了整整三百六十艘!

許多冇有搶到運兵名額的商賈甚至急得在大堂前直跺腳,要求皇家商行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們運送一批軍糧或鐵軌,生怕在這場關乎大明國運的遠征裡落了後。

站在二樓回廊上的廣東巡撫與市舶司提舉官,看著樓下這幅群情激昂、爭相報國的壯烈景象,麵麵相覷之間,眼眶皆有些微微發紅。

“商賈逐利,千古皆然。”

廣東巡撫扶著欄杆,由衷地長歎了一聲。

“唯有萬歲爺這十年,以鐵血鑄海權,以商稅養萬民,硬是把這群唯利是圖的海商,淬煉成了心懷天下的帝國柱石。民心如此,大明何愁不勝!”

十日後,廣州黃埔港。

海潮翻湧,晨霧在海風的吹拂下迅速退去,露出了整座被黑壓壓船桅遮蔽的珠江出海口。

三百餘艘由民間海商奉獻出來的重型沙船與改裝夾板船,吃水深達兩丈,如同一片漂浮的木質大陸,整整齊齊地靠泊在堅硬的水泥碼頭兩側。

每艘船的船頭都用白漆刷上了大明的軍運編號,主桅頂端高高懸掛著大明的日月七星旗。

碼頭上,長達五裡的鐵道支線上,六列滿載軍火的軍用專列噴吐著滾滾白汽,穩穩停在吊裝泊位旁。

巨大的蒸汽起重機在工匠的號子聲中轟鳴運轉,將一箱箱用鉛皮密封的西山無煙火藥、整排整排的四輪野戰加農炮,數以萬計的生鐵輕軌料,以及成捆成紮的防潮脫水軍用蔬菜乾,平穩地吊入海船深不見底的底艙之中。

而在陸地一側的平闊校場上。

兩萬名身著深藍呢絨軍常服,頭戴生鐵作訓盔的天雄軍重裝步兵,正排成一個個如同鐵鑄般的千人方陣。

戰馬嘶鳴,軍刀如雪。

老卒們手裡握著火槍,胸前的牛皮彈藥盒被裝得滿滿當當,腰間懸掛著刺刀與小鐵鏟,臉上冇有絲毫遠涉重洋的惶恐,唯有一種百戰雄師獨有的冷冽與沉肅。

盧象升披掛整齊,手按佩刀,緩步走上了碼頭中央的高台。

晨曦從海麵上傾瀉而下,將這位帝國主帥的身影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芒。

他冇有發表冗長的動員演說。

盧象升隻是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尖斜指正西方向茫茫無際的大洋,聲音在海風與戰艦的汽笛聲中平緩如鐵:

“將士們,大明的商船在身後給咱們搖櫓,大明的百姓在後頭給咱們蒸麵。”

“此去恒河平原,踏平巴特那,攻破阿格拉。”

“為大明開萬世不拔之基!”

“轟——!”

兩萬名鐵甲將士齊刷刷以右拳擊胸,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大明萬勝!天雄軍萬勝!”

雄壯的軍號聲驟然撕裂了南海的長空。

兩萬精銳將士邁開整齊的步子踏上跳板,如同一股無可阻擋的深藍色鋼鐵洪流,有序地湧入了三百艘海船的巨腹之中。

千帆競發,三百餘艘重型船隊在晨光中斬浪而出,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拉出數十裡長的航跡,朝著馬六甲海峽與孟加拉灣的方向,全速破浪疾馳。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