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慘痛的平局
在不遠處的一方淺水礁盤上,丁修光著脊梁,短刀插在腰帶後頭,兩手握著一根五齒鐵紮槍,整個人如同一尊泥塑般弓著身子立在齊膝深的綠水裡。
一條青色的大花斑魚剛從珊瑚叢裡擺尾遊過,丁修手中的鐵槍便無聲無息地向下疾紮,水花一濺,槍尖挑起一條亂撲騰的肥魚,被他反手甩上了沙灘。
而在更高處的一處珊瑚高台上,毛文龍反穿著用羊毛浸了桐油的舊坎肩,坐在兩塊疊起的行軍糧箱上,兩腿懸空晃悠著,手裡端著他那杆被煙油浸成黑褐色的銅旱煙袋。
海風拂過老軍閥稀疏花白的額發,他眯著那隻獨眼,一口接一口地吐著淡藍色的青煙,看著底下忙碌的水手、沙灘上的四個少年,渾濁的眼底看不出喜怒,唯有煙鍋裡一點暗紅的火星在日光下一明一暗。
“鄭老二。”毛文龍嘴唇微動,吐出一口濃煙。
站在他側後方的鄭芝豹靠著一截枯木樁,手裡正拿著一把小銼刀修整著一枚斷了齒的黃銅纜鉤,聞言抬起頭來:
“毛帥有何指教?”
毛文龍用煙袋嘴指了指海灣正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東方天際線:“過了這處白沙灘,後頭就真是冇人走過的深淵了。叫你手底下的船長們把眼珠子摳亮些。”
鄭芝豹收起銼刀,用布塊抹去鐵屑,目光越過平靜的潟湖,落在那麵高懸在主桅頂端的暗紅日月大纛上。
“放心罷,毛帥。”
“隻要太子殿下安然無恙,就翻不了天。”
視線從東方的大洋,轉到西方的土地。
鬆河自南向北彙入恒河的三角洲地帶,土質逐漸從乾裂的紅黏土轉為細碎的飛沙。
午後的熱風貼著地麵刮過來,卷起兩丈多高的黃沙塵柱,把正午慘白的頭遮得如同一隻懸在空中的銅盤。
朱至澍的大營紮在鬆河東岸的一處淺台地上。
說是大營,實際上更像一座在三日之內憑空拔地而起的野戰工事群。
最外層是一道寬一丈二尺、深八尺的倒梯形壕溝,挖出來的生土全堆在後方夯成護牆,上麵密密麻麻斜插著削尖的白皮硬木樁;
壕溝前方的開闊地上,打下了一千二百根半人高的雜木短柱,浸過桐油的生鐵絲網在短柱之間縱橫交錯,拉成了四道帶倒刺的網帶;
在鐵絲網與壕溝的後方,十二門六寸線膛加農炮與四十門四輪輕型野戰臼炮,按照工部測繪官用石灰畫出來的密位基準線,整齊安置在墊著厚木板的土質炮壘之後,炮口斜斜翹起,指著正西方向兩裡外煙塵彌漫的空曠荒原。
“報——!”
一名白杆兵哨騎自西麵狂奔而回。
“王爺!莫臥兒人的先鋒騎兵過了巴特那城西的乾河槽,漫山遍野全是大象和大馬!前鋒距離咱們的壕溝,隻有不到七裡地了!”
朱至澍站在一座用糧箱墊起來的高台上,單手按著腰間的尚方寶劍。
他臉上的熱汗順著下巴滴在胸前堅硬的山文鎖子甲上,浸濕了內襯的蜀錦單衣。
他舉起手中的黃銅單筒千裡鏡,拉長鏡筒,推向地平線儘頭。
視線的儘頭,黃塵如同一道自地麵翻滾而上的暗褐色海嘯。
在塵暴的前沿,數十座高聳移動的灰黑色肉山赫然在目。
即使隔著數裡之遙,也能隱約瞧見巨象背上架設的柚木戰樓,在戰象兩側,成千上萬名頭裹各色頭巾的騎兵如鐵流般排開,刀槍如林,在渾濁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碎芒。
那是莫臥兒帝國傾國而來的大軍。
相比之下,朱至澍身後的陣地上,兵力少得近乎單薄。
三千石砫白杆兵老卒分成六個空心長槍方陣,如生鐵鑄就一般釘在炮位兩側;兩千名手持後裝擊發火槍的川中新軍散在矮牆後方,手指搭在冰涼的護木上;至於那五千名伏魔鐵衛,根本冇辦法指望他們在戰場上能有什麼貢
獻。
至於那三萬名剛剛驅趕過來運送糧草的孟加拉當地雇工,早在兩天前看到莫臥兒大軍揚起的漫天塵土時,便嚇得趴在後方大營的帳篷裡渾身篩糠。
真正的戰力,不過萬人出頭。
“王爺,懸殊太大了。”
秦翼明快步走上高台。
“弟兄們不怕死,可莫臥兒人的騎兵若是全線壓過來,光靠馬蹄子踩,也能把咱們第一道壕溝填平。帶的開花彈也不多,打完了,就得全憑刺刀見紅。
朱至澍放下了千裡鏡,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千白杆兵老卒。
老卒們冇有人說話,有的正低頭用油布擦拭著槍尖下的倒鉤,有的正把隨身的水囊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潤一潤乾裂的下唇,目光沉靜得如同一口口古井。
“怕甚?”
朱至澍語氣裡帶著大明藩王特有的硬氣。
“天啟十年,秦老夫人在渾河橋頭打八旗鐵騎的時候,手底下兵力比現在還要少!”
朱至澍拔出半截尚方寶劍:
“傳令炮營,校準表尺!給本王瞄準了打!”
未時二刻,大地開始發出低沉的呻吟。
六百頭披掛重甲的成年戰象齊步邁動粗壯如圓木的四肢,象蹄踏碎碎石,將整片河灘震得砂礫亂跳。
象背上的戰樓裡,阿富汗射手們將六尺長的重型火繩槍架在叉架上,火繩頭上亮著點點暗紅的火星;頂層的象奴手裡揮舞著帶尖鉤的生鐵馴象棒,口中發出刺耳的嘶喝,催促著這群重達數噸的龐然大物加快步頻。
在象群兩翼,四萬名拉其普特重騎兵拔出了大馬士革彎刀。
騎士們在馬背上俯下身軀,長達一丈二尺的白蠟木馬矛平放向前,尖端直指大明軍陣中央的大纛。
“安拉胡阿克巴——!”
狂暴的咆哮聲自十五萬人喉嚨深處彙聚成一股滔天濁浪,卷著漫天黃沙,朝著淺台地席卷而來!
三裡。
兩裡半。
兩裡!
“放!”
炮壘上的大明炮兵把總手中的紅色三角令旗猛然劈下!
“轟!轟!轟!轟!”
十二門西山造六寸線膛加農炮在同一瞬間發出了沉悶的怒吼!!
橘紅色的烈焰自炮口噴湧而出,將炮壘前方的乾燥浮土震得騰起半人高的沙塵,刺鼻的硫磺硝煙瞬間在大陣前方拉起了一道厚重的白幕。
四十磅重的開花彈以無可阻擋的動能切開空氣,尖銳的呼嘯聲如同一列脫軌飛馳的鋼鐵馬車,掠過河灘上空,狠狠砸進了密集前推的戰象大營之中!
“轟隆!轟隆!"
大地在劇烈抽搐。
最新配方的黃色炸藥在象群核心轟然起爆,掀起數丈高的泥土與黑色煙柱。
一頭衝在最前列的阿薩姆公象被一枚開花彈直接砸中了寬闊的腦門。
數千度的高溫與狂暴的破片瞬間撕碎了象頭上覆蓋的生鐵護麵甲,巨象甚至連哀鳴都未能發出,小山般的身軀便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在地,象背上的雙層柚木戰樓如同柴火捆般四分五裂,裡麵的四名阿富汗射手與象奴被甩出
數丈遠,重重砸在碎石灘上,骨斷筋折!
戰象雖然常年受過戰陣調教,但終究是血肉之軀。
橫飛的鋒利生鐵彈片在象群中撕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槽,熱油般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象身上的鐵甲。
“昂————!"
幾頭受傷最重的公象徹底陷入了瘋癲。
它們無視了象奴用帶鉤鐵棒在頭皮上的拚死鑿擊,長鼻狂暴地甩動,龐大的身軀猛然調轉方向,帶著一身烈火與血跡,不顧一切地向後方緊隨而來的阿富汗步兵方陣踐踏過去!
後方原本排得整整齊齊的五萬雇傭軍火槍手頓時大亂。
重達數噸的發狂巨象從人群中橫衝直撞而過,粗壯如鐵樁的象腿每踩踏一下,泥地上便留下一灘肉泥與斷裂的骨骼,慘叫聲與筋骨碎裂的爆響在莫臥兒軍陣中響成一片。
然而,莫臥兒大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死傷數十頭戰象,對於這支龐大的帝國中樞主力而言,不過是傷了皮毛。
在大營後方督戰的前鋒主將奧朗則布眼眸充血,拔出金柄長刀,厲聲下令:
“後退者斬!重騎兵自兩翼包抄!把漢人的炮陣給我切開!”
四萬名拉其普特鐵騎在狂風中散開兩翼,避開了正麵陷入混亂的戰象,如同一把巨大的黑色剪刀,從南北兩路,借著戰馬的極速,瘋狂撲向大明軍陣的壕溝兩端!
馬蹄踏碎大地,揚起的風沙徹底遮蔽了視線。
“火槍營,前排跪姿,後排立姿!”
“放過壕溝!放進百步再打!”
兩千名川中新軍老卒的手指死死扣扳機上,槍口透過胸牆上的射擊孔,穩穩鎖定了那些在黃沙中越來越清晰的高大騎影。
騎士身上的雙層烏茲鋼鎖子甲在陽光下泛著深沉的光芒,馬矛上的紅纓在風中劇烈拉直,甚至連戰馬鼻孔中噴出的熱白汽都已清晰可辨。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打!”
“砰!砰!砰!砰!”
兩千杆後裝擊發線膛槍爆發出連綿不絕的排槍齊射!
白煙順著胸牆彌漫,兩千枚米尼彈以極高的初速旋轉出膛,密集的彈雨如同一道迎麵撲去的生鐵暴風,狠狠撞擊在拉其普特騎兵的前鋒線上!
人仰馬翻!
那些自詡刀槍不入,傳承了數百年的高貴刹帝利武士,在近代線膛火槍那巨大的空腔效應麵前,脆弱得如同爛紙。
鉛彈輕鬆擊穿了厚重的水牛皮馬甲與精鋼鎖子甲,碎裂的鉛渣在皮肉裡翻滾,撕扯出拳頭大小的血洞。
戰馬慘嘶著仆倒在衝鋒的道路上,巨大的慣性將後方的騎兵絆得成片翻滾倒地。
最前排的數百名重騎兵在短短兩個呼吸間,連同座下的阿拉伯戰馬一起,被整整齊齊地掃倒在血泊之中!
然而,真正的殺戮才剛剛開始。
衝過第一輪彈雨的騎兵殘部,迎頭撞上了大明工部設在陣前的四道帶刺鐵絲網。
高速衝鋒的戰馬根本看不清草叢中細密的深灰色生鐵刺絲。
“希律律——!”
戰馬的馬腿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堅韌的帶刺鐵絲,鋒利的生鐵倒刺瞬間刺入皮肉,割斷了馬匹前蹄的肌腱!
戰馬哀鳴著向前栽倒,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向半空,砸在滿是尖銳木樁的深溝之內,被自上而下倒插的木刺貫穿了胸腹。
數千名拉其普特騎兵被死死卡在鐵絲網與壕溝之間,進退不得,原本淩厲至極的衝鋒勢頭在瞬間被遏製成了擁擠在一處的活靶子!
“迫擊炮!散彈!給老子洗地!”
秦翼明渾身甲胄浴血,揮動長刀大吼。
鐵絲網前頓時化作了一片血肉磨盤。
碎鐵片橫掃而過,殘肢斷臂與碎裂的頭盔在泥沙中四處飛濺,戰馬的悲鳴聲淒厲得如同地獄。
但莫臥兒人的悍勇同樣超出了大明將士的預料。
在奧朗則布嚴苛軍法的逼迫下,後方的阿富汗雇傭兵與波斯重裝步兵踏著同袍的屍體,源源不斷地壓了上來。
數十頭僥幸未曾受驚的重甲戰象,在象奴發瘋般的催動下,硬生生踩著堆積如山的死屍與斷木,跨過了第一道壕溝,龐大的象軀帶著漫天煙塵,轟然撞擊在大明軍陣的胸牆之上!
“哢嚓!”
兩道厚實的硬木胸牆在戰象那沉重達萬斤的蠻衝撞下應聲碎裂!
一頭戰象的長鼻甩動,將兩名躲避不及的川軍新軍士卒卷上半空,生生在一門輕型銅炮上,筋骨儘斷!
“白杆兵!起長矛!鉤象足!”
秦翼明兩眼赤紅,手中的丈八白蠟杆長槍貼著地麵毒蛇般向前一遞!
槍尖下的倒鉤極其刁鑽地扣進了戰象後腿那薄弱無甲的腳筋深處,秦翼明雙臂青筋暴起,沉肩發力,順勢狠狠向後一拉!
“嗤啦!”
伴隨著一聲筋腱撕裂的脆響,暗紅色的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高達丈餘的巨象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兩隻後腿一軟,轟然倒在地,將象背上的戰樓連同四名阿富汗射手狠狠砸在大坑裡。
兩側的六個白杆兵空心長槍方陣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步戰紀律。
老卒們踩著血水與泥漿,長槍如林,前後交錯,丈八白蠟杆挑、刺、鉤、拉,死死卡在崩塌的胸牆缺口處,與湧上來的波斯刀斧手和阿富汗長槍兵展開了最慘烈的肉搏。
而在長槍陣的後方,所有人都冇想到,那些伏魔鐵衛竟然立下了大功。
這些昔日受儘淩辱的達利特賤民,兩隻眼睛泛著野獸般的凶光,身子矮小敏捷,在長槍的掩護下,貼著地麵滾入敵陣,手中的刺刀專門朝著落馬騎士那未著護甲的下腹、麵門與馬腹下死命紮刺!
戰線在泥濘與血泊中劇烈絞殺。
每一寸土地上都倒伏著屍體,斷刀、破甲、碎裂的象牙與散落的鉛彈陷在黏稠的血漿泥湯裡。
白杆兵雖然悍勇,火器犀利,但麵對整整十餘萬莫臥兒大軍,兵力上的絕對劣勢逐漸顯露出來。
川中新軍的線膛槍槍管經過連續數百發的急速射,滾燙得幾乎無法用手觸摸,槍機上的擊針甚至在高溫下開始發生變形卡殼;
彈藥也在短短兩個時辰內消耗過半;
前沿陣地上的白杆兵老卒,體力在極度的濕熱與劇烈肉搏中迅速透支,陣線在數萬阿富汗傭兵的用命填壓下,開始緩緩向內凹陷。
朱至澍站在後方高台上,臉色陰沉如鐵。
這位大明蜀王冇有盲目地將最後的大營預備隊押上去。
他看得很清楚,莫臥兒人的中軍大旗下,沙賈汗的中亞騎兵主力甚至還冇有真正投入戰鬥,對方完全是在用數萬雇傭兵的人命,在生生消耗大明的彈藥與體力。
“傳令!”
朱至澍果斷下令撤退。
“前沿各部,借著炮火掩護,交替掩護,撤回第二道土城!”
重炮再催發出了震動天地的咆哮。
前線正拚死衝殺的奧朗則布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雷之威震得耳膜溢血,胯下的戰馬人立而起,險些將他掀下馬背。
看著前沿陣地上那堆積如山,被火槍打成爛肉的近萬具屍體,看著那六百頭折損了大半,在火海中四散逃的戰象,這位年輕的莫臥兒皇子眼底,終於浮現出了一抹無法掩飾的駭然。
大明軍隊冇有潰敗。
他們在重炮火力的掩護下,陣型絲毫不亂。白杆兵挺著長矛緩步倒退,工兵順手點燃了預埋在第一道壕溝裡的猛火油罐,滔天烈火在大陣前方築起了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牆。
莫臥兒軍中退兵的銅角聲淒厲地吹響。
激戰了整整三個時辰的兩支龐大軍隊,在恒河中遊這片被鮮血泡透的紅泥平原上,各自緩緩後撤三十裡,拉開了距離。
風沙漸漸平息,唯有刺鼻的焦糊味與血腥氣,在燥熱的黃昏裡久久不散。
巴特那西郊,莫臥兒帝國禦前行營。
夜幕降臨,熱風穿過巨大的深紅色錦緞穹頂大帳,吹得案幾上的牛油巨燭一陣亂顫。
大汗沙賈汗身上的金線戰袍早已換下,換了一領染著血跡的細亞麻單衫。
這位自詡為“世界之王”的莫臥兒君主,此刻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鋪滿波斯地毯的帥案後。
在他麵前的地毯上,擺放著七件從前線戰場上撿回來的大明軍械:
一杆被戰象踩彎了槍管,但槍機內閉鎖橫楔依然嚴密無縫的西山後裝火槍;
一枚尚未引爆、表麵帶著防滑滾花與雷汞底火的橢圓形鐵皮手榴彈;
一柄折斷了半截,刃口鋒利如初的三棱精鋼刺刀;
以及一整套從白杆兵屍體上扒下來的鐵甲。
大帳兩側,所有的拉其普特王公與阿富汗將領皆垂首跪伏在地上。
大營外頭的哀嚎聲穿透厚厚的毛氈,陣陣傳來。
短短半日交鋒,莫臥兒帝國折損了精銳重騎兵四千餘人,阿富汗雇傭步兵近萬人;最讓全軍痛徹心扉的是,作為帝國戰力圖騰的六百頭披甲戰象,被大明的加農炮轟死了一百二十頭,被刺刀挑斷腳筋八十餘頭,另有兩百多頭
在發狂踩踏自家人馬後,逃入了茫茫熱帶雨林不知所蹤!
“大汗……………”
奧朗則布單膝跪倒在帥案前,這位平日裡狂傲無比的皇子,此刻左臂裹著滲血的白布。
“兒臣......低估了東方人的戰力。”
奧朗則布指著地上的後裝火槍:
“他們的火器不需要裝藥通條。那兩千名漢人士卒,趴在泥溝裡,開槍的速度比我們的吉紮爾火槍快上四倍!他們的刺刀結成方陣,連拉其普特的重甲長矛都刺不透!若非我們在人數上占了十倍以上的優勢,若非那六百頭戰
象拚死壓了上去......”
奧朗則布冇有繼續往下說,但大帳內的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那個未竟的結局。
沙賈汗緩緩閉上雙眼,眼皮劇烈跳動。
三十年征戰,他踏平了拉賈斯坦的沙漠,征服了德乾高原的堅城,在印度次大陸的任何一片土地上,莫臥兒的鐵蹄隻要踏過去,所有的土邦王公皆會如枯草般伏倒。
可今日,在巴特那這片並不險要的平原曠野上,他調集了十五萬人,集中了帝國所有的戰象與重騎兵,麵對一支不過萬人出頭、勞師遠征的大明偏師,拚儘全力,換來的竟然是一場慘痛的平局!
“大明的軍團......在達卡城還有多少人?”
沙賈汗睜開眼。
“回父汗......密探回報,達卡城後方的孟加拉灣口,大明的海船源源不斷。他們把大明本土的農夫和鐵匠整船整船地運上岸,正在達卡平原上分田築城,那漢人親王手裡,很快能再調出數萬人馬來!”
沙賈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雙深邃蒼老的眼眸深處,浮現出了一種瀕臨深淵般的凝重。
這不是尋常的邊境衝突。
這是另外一個更加龐大的文明,正在以一種無法抗拒的姿態,自大海與深山之中,緩緩將它的手伸進了莫臥兒帝國的境內。
單憑莫臥兒一國之力,即便打光了拉賈斯坦所有的騎兵,耗儘了國庫所有的白銀,也絕不可能將這支東來的軍隊徹底驅逐出境。
大明的鐵道在身後修築,大明的工坊在後方運轉,隻要給對方一年、兩年的喘息之機,當數萬名裝備了這種後裝火槍的正規新軍跨過恒河平原之時,阿格拉紅堡的大門便會在加農炮的轟鳴中徹底粉碎!
“傳大汗諭令。”
“派出快馬,派出海船,派出所有的信使!”
“第一路信使,自西海岸蘇拉特港揚帆出海,直奔葡萄牙人的果阿商館,直奔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孟買貨棧!告訴歐洲所有的總督與海商公會:莫臥兒帝國願意向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開放蘇拉特與胡格利的所有貿易免稅特
權!隻要他們的戰艦即刻自大西洋東進,從背後封鎖馬六甲海峽,擊沉大明的補給船隊!”
“第二路信使,攜帶朕的親筆國書,穿越開伯爾山口,日夜兼程趕赴伊斯法罕,遞交波斯薩非王朝的阿拔斯二世沙阿!告訴波斯人,唇亡齒寒!大明若是吞下了印度,他們的鐵騎下一步踏過的,便是波斯灣與霍爾木茲海峽!
莫臥兒願與薩非王朝締結永世和平條約,甚至願意割讓坎大哈的大半利益,隻要波斯的十萬奇茲爾巴什鐵騎自西北南下,夾擊大明的側翼!”
沙賈汗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了最西方。
“第三路信使……………繞道亞丁灣,去紅海,去開羅,把這封信送進伊斯坦布爾的托普卡帕宮,親手交給奧斯曼帝國的蘇丹易卜拉欣一世!”
奧斯曼帝國!
那是與莫臥兒帝國在教義與地緣上敵對了上百年的西方死敵!
“告訴奧斯曼的皇帝,”沙賈汗的聲音在大帳內回蕩,“如果這頭東方巨獸跨過了印度洋,那麼無論是真主的信徒,還是基督的信徒,整座舊大陸上的所有君王,都將淪為大明腳下的奴仆!”
“聯合起來!”
“在大明徹底吞下世界之前,把所有的戰艦,所有的鐵騎,所有的火炮,全數押上巴特那的賭桌!”
與此同時,三十裡外,鬆河東岸大明行轅。
朱至澍身上的戰甲已經卸下,露出的中衣前胸後背被汗水與血跡浸成了紫黑色。他赤著腳坐在地毯上,隨軍醫官正拿著浸了高濃度烈酒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左臂上一道被跳彈擦破的皮肉。
烈酒殺口,刺得這位大明親王牙關緊咬,腮幫子抽動了兩下,但他一聲痛哼都未曾發出。
大案正中,攤開著由軍務官剛剛核算出來的戰損草冊:
斃傷莫臥兒重騎兵三千八百餘人,步卒七千餘人,繳獲戰象長牙套筒四十具、精鋼馬矛千餘杆;
但大明的代價同樣沉重。
白杆兵陣亡三百一十二人,傷四百餘人;川中新軍火槍手陣亡近五百人;從孟加拉帶來的紅衣伏魔鐵衛,在與戰象的正麵肉搏中,死傷超過一千八百人!
整場血戰打下來,大明遠征軍攜帶的無煙發射藥包消耗了整整六成,西山造開花彈僅餘不足八百發。
“人數還是太少了。”
朱至澍推開醫官的手,隨手將那卷白布纏在小臂上,臉色陰沉如鐵:
“白杆兵一個能頂十個用,線膛槍百步之內彈無虛發,可人家有十五萬人!後頭的戰象還有數百頭!若是明日沙賈汗發了瘋,再驅趕幾萬雇傭兵踏著死屍衝一次,咱們的火藥打光了,就得拿肉身去跟戰象頂角!”
秦翼明走上前來,沉聲道:“王爺,水師的戰艦雖然厲害,但鬆河往西走,水勢越來越淺,咱們的鐵甲艦,根本開不進巴特那的淺水灣。若是繼續向西推進,就必須完全脫離艦隊的艦炮掩護,在曠野上跟莫臥兒的重騎兵硬
碰硬。”
朱至澍站在案前,這位大明蜀王在這一刻徹底收斂了初入孟加拉時的自大與傲慢。
他深知,自己一腳踢開的,不僅是一座莫臥兒帝國的國門,而是一座橫亙在歐亞大陸交界處,盤根錯節了數百年的龐大利益馬蜂窩。
“拿筆來!”
朱至澍深吸了一口氣,甩開袍袖,在大案前鋪開了一張信紙。
他抓起狼毫,飽蘸濃墨,在跳動的燭火下,落筆如刀。
“臣朱至澍頓首百拜,謹向皇帝陛下飛章急奏:
臣率部西進,於比哈爾平原巴特那城外,與莫臥兒大汗沙賈汗親率之十五萬主力鐵騎、六百戰象迎頭接戰!
賴天子威靈、三軍用命,白杆兵與川中新軍血戰三個時辰,重創其戰象大營,斬其騎步近兩萬級,敵軍已退縮三十裡外紮營拒守!
然,臣部兵單力薄,雖有神兵利器,奈何敵眾我寡,彈藥損耗極巨。若欲徹底搗碎阿格拉紅堡、降服次大陸全境,非大軍主力進駐不可!
伏乞皇兄陛下聖斷:
速調天雄軍,自海上借由海船運抵孟加拉!
調兩廣水師全數戰艦,封鎖孟加拉灣至波斯灣之全部航道,嚴防西洋紅毛番與中東異邦走私軍械!
此非一省一地之得失,此乃大明與四方列強爭奪乾坤氣運之終極一役!
臣至澍,必死守鬆河防線,寸土不退,以待天朝王師大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