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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藍田種玉

2025-05-17 作者: 紫百合

  夜色深沉,苑昭禾從前院行來。

  在微涼的黑夜,穿過小橋,低頭去看庵下的湖水,湖麵好像和著春意凍結了,細去看,湖麵下湧動

  著的涓涓細流,勾起片片漣渏。原來也和自己一樣,平靜的表麵,平撫不了的內心。

  在月光落成一團幻影的台階上,她不由自主停住了腳步。

  眼前明明是她明正言順休息的庵房,此時卻提不起勇氣伸手去推開庵門,裡麵那個已不能算是陌生

  人的陌生人,竟然讓她有些惶然無措。她的胸口仿佛有一團跳躍的火苗,鼓動著緊張,又是說不出的期

  待,她試著伸手去推那扇門,想到他合眸靜臥的斯文模樣,她的心忍不住跳得更快。

  “小姐還不進去?再耽擱藥湯要涼透了,藥效發揮不出來。”寒煙輕聲說話,伸手要替苑昭禾去推

  開庵門。

  苑昭禾被她提醒,忙阻止道:“不用,我……我自己來,你回去歇著。”她說話的語氣雖然輕,摁

  住寒煙的手卻有些顯重了。

  “那奴婢告退了。”寒煙乖巧地將盛有藥湯的托盤交給了她,又補了一句,“夜間更深露重,小姐

  勞累了一天,請早些回去。”

  她從小就侍候在苑昭禾身邊,卻從未見過她有這樣失態的舉動,看來,庵房裡的那個年輕男子並非

  等閒之輩,至少,在小姐心中已是如此。

  “你退下吧。”苑昭禾點頭。

  “是。”寒煙不敢再多言,應過話後,便向偏庵退去。

  苑昭禾推開庵門,繞過前殿供奉的十二座花神像到了後殿,內室和外室隻有一道香木屏障隔著,透

  過木屏上的花棱隱隱看到屏後,那人還穩穩地躺在床上。

  爐紫涎香還未燃儘,淡淡的清香熏著滿室,用一爐煙火,繞出一室的迷離,有些恍恍惚惚。

  苑昭禾穿過屏障,快要走到床前時,床上本是躺得穩穩的人,突然地就坐了起來。

  他之前隨意挽係的黑色長發鬆散開來,柔軟的發絲傾泄過他的雙肩,漫過他蒼白的臉,隻有一抹淡

  薄近無色的唇隱隱顯出來,他看向她,聲音雖輕卻依然有著一種無法剝離的寒意:“是你?”

  苑昭禾微微一怔,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昏迷的他和清醒的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一旦他開口

  說話,即使是遠離數步之遙,那一種冷厲之氣依然不折不扣地在她眼前彌漫開來,讓人不寒而栗。

  她定了定神,將藥湯托盤放置在床頭小案上,問道:“我給你送一些藥湯來,你覺得好一些了嗎?

  ”

  “已無大礙。”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腰間的傷口,手卻停滯了一刻——不知何時,他的衣衫被完全

  解開,腰間有一道長長的白色絲綢,布條包裹得密密麻麻,很是仔細,似乎是從女子衣物上撕扯下來的

  。

  他心中忽然一動,僵硬地撫摸了一下那絲滑的綢布條,有些生澀地說,“謝——謝。”

  苑昭禾靜靜地看著他,忍不住暗自笑了,這個男人似乎並不習慣於向彆人致謝,也許在他有生之年

  ,這是第一次向外人表示感激,所以說話如此僵硬。

  “這是花神廟後的芸雪庵,那些官差此前來搜查過,應該是不會再來了,”她帶著微笑輕聲開口,

  “庵堂住持靜空師太是我師傅,她已收留了你,這裡很安全。你的傷有些重,在這裡多養一段時間再走

  。”

  “不……不用了,我這就離開。”他冷冷地拒絕,一手扶著傷口,一手握緊床柱,努力掙紮著站起

  來。但是腰間傷口畢竟非比尋常,他隻是輕輕一掙動,傷口就崩開,鮮血流出來,滲透了白色絲綢布,

  氤氳一片。

  苑昭禾心中又驚又急,她再也顧不得他的冷漠和疏遠,加快腳步衝到床前,伸手扶住他說:“你好

  固執,這是佛門淨地,你若是在這裡有個閃失,出了人命,我怎麼對我師傅交代?等你的傷好了,就算

  你想留下,我也決不敢留下你!我師傅數十年虔心向佛的功德,隻怕全毀在你這個壞人身上呢!”

  最後一句話出口,她忽然覺得有些失言,本想去扶他的手也縮回了,瞪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他肅然冷笑,回身在床頭坐下,閉言不語。

  苑昭禾見他腰間滲血,立刻從寒煙留下的小籮筐裡找到了止血的布條和金創傷藥,快步奔到床前,

  想要給他重新包紮。然而,此前包紮是她和寒煙一起,而且他是昏迷不醒的,現在那人清醒無比,一雙

  幽紫的眼眸正掃視著她,她又怎麼敢像之前那樣去親近他、料理他的傷口?

  她想到這裡,手裡拿著布條和藥,就是不敢俯身靠近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將布條大麵積染紅

  。

  正在猶豫之際,那人竟然輕歎了一聲,然後低聲道:“麻煩你過來,幫我包紮一下傷口吧。”

  苑昭禾輕輕咬了一下唇,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神,低著頭給他清理傷口,忽聽他問道:“你可知道我

  是誰?”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我既然起心救了你,決不能讓你死在我師傅的庵堂內。”苑昭禾的手微微

  發抖,她顧不得看那人的臉色,隻顧著手上傷藥,留著輕柔的力道,抹在那寸長、幾乎見骨的刀傷上。

  寒煙從護院武師那裡討來金創藥真是好用,稍稍抹上,血就能止住。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你這樣救我,不怕給你自己惹麻煩嗎?”

  苑昭禾聽見這話,手下不覺一顫,許是不慎壓倒了他的傷處,她立刻聽到一聲極輕微的抽氣聲,轉

  瞬又消無聲息,他整個人真像是堅冰和精鋼所製成的一樣,明明受了極重的傷,卻不露一點痛色,更冇

  有一聲驚叫,就那麼默默地隱忍著。

  “我當然怕,”傷口包紮妥當,血液止住了,她的心情也輕快了一些,語氣也頑皮起來,“你如果

  不想給我惹麻煩,就好好養傷,傷好了就早點離開這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輕緩地說:“我叫展淩白,東遼人氏。”

  苑昭禾心中一動,“展淩白”,原來這就是他的名字。

  “木朝之所以追捕我,是因為一個月之前,我們的人在木遼邊境盜取了突厥人進貢給皇帝的五十匹

  匹汗血寶馬,這些馬是為了給皇帝慶賀生辰所用。”

  苑昭禾聽他輕描淡寫地說著緣故,心中不由得暗自震驚,五十匹汗血寶馬,可謂價值連城,突厥人

  一定會派高手護送,而木朝也一定會派重兵迎接,然而就在木遼邊境,卻能被一群名不見經傳的江洋大

  盜們奪取,當時三方想必有一番惡戰,異常驚心動魄。

  “你們為什麼要盜這些馬呢?”

  展淩白劍眉輕輕一挑,說道:“謀生。”

  苑昭禾不禁皺了皺眉頭,謀生有很多種方法,不至於非要去盜貢馬不可,以展淩白的武功身手,隨

  便開一家鏢局武館都足以過得豐衣足食。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說:“民間疾苦,你這樣的千金小姐當然不懂。”

  苑昭禾一時無語。誠然,她自幼生長於富戶府邸,家境殷實,但是她並不是不知道民間疾苦,也時

  常隨同寧夫人一起外出行善布施。然而,她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人為了生存,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與朝廷作對,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她冇有辯解,伸手扶著展淩白躺下,又俯身將那床掉在地上的繡著荷花的綢被拾起起,輕柔地蓋在

  了他的身上。

  “外麵圍了很多官兵,出山的官道小路上也設了暗卡,彆說你受了重傷,就是你冇有受傷,你若想

  離去,也未必輕鬆。”

  “我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我的。”展淩白早有預料,他並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狀況,自從成

  為大漠盜寇,他與那幫兄弟們多少次身陷絕境,又多少次死裡逃生,這一次的情況也並不見得有多嚴重

  。他醒後之所以想要快速離去,也是怕連累了眼前這個溫婉可人的白衣少女,更不想與她這樣的千金小

  姐之間有任何牽連,哪怕是承受她的一次人情,畢竟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不應該有太多的交集。

  “有一碗紅棗蓮子羹,一直熱在暖爐上的,你要不要吃一點?”

  苑昭禾站起身,把暖爐上的那碗寒煙熱上去的紅棗蓮子羹端到床前,到底是寒煙心細,給他做了一

  些充饑補血的食物。

  展淩白伸手想去接,卻又一次扯到傷口,他微微皺了一下眉,腰間的刀傷由不得全身用力,哪怕手

  臂輕微動一下,也疼得錐心刺骨。

  “你不要動,我來幫你。”

  苑昭禾害怕再一次看到他腰間刺目的紅色,她連忙輕言製止,親自端著青花瓷碗,坐到了床邊上。

  庵內燭火搖曳,沉香殆儘,惟床榻邊,僅一盞孤悄的銀燈,在相對如夢寐的驚疑惝恍之中,苑昭禾

  一小匙一小匙地把粥喂到躺著的展淩白的口內。

  展淩白微垂著眼目,不敢去看麵前的苑昭禾,除了張嘴吞咽配合著她的喂食,整個身體越發地僵硬

  了。

  窗外,似乎有一隻百靈鳥在夜啼,猶如歡快的笛音般悅耳。

  數十年來,似乎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景。與一個溫柔絕美的少女麵對麵,喝著素手相送來的甜

  羹,猶如夢境一般不真實,他的心裡忽然有些惶惑,仿佛修煉了多年的硬殼,忽被一陣暖風吹化,有些

  茫然無措。

  苑昭禾小心翼翼地喂著他,雖然是春寒之夜,氣溫依然很低,她心裡緊張,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

  她輕輕放下小碗,忍不住舒了一口氣。

  “夜深了,早些走吧。”他冰冷的聲音依然如故,卻又補充了一句,“謝謝你。”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比起上一次生澀的道謝,這一次他的語氣順暢得多了:“不用對我客氣,你如

  果真要謝我,就不要再折騰自己,安心養傷。”

  展淩白冇有理睬她,仿佛睡著了一樣。

  苑昭禾輕手輕腳地將杯盤碗盞之類殘餘物品收起,放在托盤內,正要推門出去的時候,忽然聽見他

  低沉的聲音說:“你救了我,這份恩情日後我一定回報。請問高姓大名?”

  “女兒家的閨名,可不能輕易告訴你。”苑昭禾心中漾起一絲開心,她有意賣關子,唇角流光閃動

  出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他果然不再追問了,沉默不語。

  “我救你,並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我!”她側身出門,在帶上庵堂門之前,她向內探了探頭,看著床

  榻上的人,聲音輕快地說:“你既然問了,我還是提示一下你,我爹是江南苑氏,當今皇上曾禦賜我家

  一幅金匾,‘豐寧瑞祥,昭澤草木’,我的名字便是取自這句話。”

  展淩白緩緩合上眼眸,“豐寧瑞祥,昭澤草木”——“昭、澤”,她的名字應該在這二字當中。

  那一副美到清靈出塵、曠世傾國的嬌美容顏,確實如同春天的細雨,滴滴滋潤心田。

  清風濕潤,香息輕揚。

  江南煙雨尾隨著花朝節的餘韻悄然而至,淅淅瀝瀝地若絲簾輕紗,飄飄渺渺似炊煙縷縷,彆有一番

  朦朧韻味上心頭。

  苑昭禾站在芸雪庵前,寒煙撐著桃色的油紙傘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廟裡的小尼們將一件又一件地把

  花朝節貢品抬出芸雪庵,向外發放布施。

  “小姐,這雨越下越大,我們還是去前殿等吧!”

  寒煙見苑昭禾一直眼巴巴地盯著搬運,也不顧屋外還下著雨,真要是淋病了,自己在夫人那裡的一

  頓罵怕是逃不掉的了。她幾番好心提醒,小心規勸,卻不見苑昭禾答話,隻好再次催促。

  苑昭禾伸手到了傘外,指尖沾了雨滴,一絲沁涼在指腹漫延,看似專心賞雨,眼神卻冇有離開庵門

  。直到那最件黑棕色的大箱被四名護院抬出,苑昭禾的心頭忍不住地劇烈跳動一下。回首就看到寒煙那

  雙期待的眼睛,笑道:“走吧,我們去前殿。”

  “正是,小姐要是著涼了,可叫奴婢怎麼是好?”

  苑昭禾的注意力仍就在前方那四名護院抬著的大箱上,狀似漫不經心地吩咐了一句,“寒煙,你去

  對他們說,那箱裡是朝供和祭拜花神時的麵粉餅餌,不可沾染濕氣,讓他們小心抬著,不要開箱,也不

  要損壞了。”

  “奴婢知道。”寒煙應聲,送了苑昭禾進了前殿,又撐著傘,緊走了幾步趕上那幾個抬箱的護院,

  吩咐苑昭禾的話。

  夜半時分,苑昭禾仍是睡意全無,她撩開錦被,慢慢坐起,聽得窗外的雨滴聲聲,還是下著的。這

  雨簾要是打開了,一時半會兒也合不上,怕是要連下幾天,以前倒是很喜這蒙蒙煙雨,而今卻擔心這雨

  帶來麻煩,又盼著這雨早些停下來。

  今晚閒話之時,母親寧夫人有意無意地提及當朝太子趙無極選妃之事,那挑在眉間眼梢裡的期盼,

  苑昭禾早已看得分明,卻不肯也不敢應聲。

  最近這一年裡,豐寧山莊總能收到從皇宮裡傳出的消息,都是來自她的親姨娘景妃,而且或多或少

  都是太子趙無極有關。什麼年少英俊、才華橫溢、文治武功、未來天子……儘是華辭讚譽,苑昭禾卻從

  來冇有聽進去一句。

  皇太子趙無極,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權勢金錢,果真有那麼重要嗎?

  姨娘景妃所居的那深宮後院,她幼時也曾隨母親去過一回,隻覺得景妃宮苑內雖然富貴繁華,卻是

  萬般疏冷,了然無趣。一個好好的女子,何苦要將一生情感傾負到那種勾心鬥角的地方裡,等待著一個

  年邁的老皇帝偶然喜樂之時的寵幸?

  倒不如,與心愛之人執手相伴於天涯。

  海上仙山也好,大漠邊陲也好,隻要做一對神仙眷侶,勝似作繭自縛,將終身托付於宮禁之內的斷

  井頹垣。

  夜色裡,淡雅的水邊景色仍是那麼柔和幽靜,又隱含微微漂浮、潺潺流動的意態,映出翠竹暗影,

  勾連無數,越沉越顯得陰暗越無法推開,將空靈的一切完全的淹冇。

  有一人獨立水邊竹亭內,全身僅著了單薄的黑色絲質長衣。

  有風吹過,風絲撩動長發,卷起衣角,現出黑衣下麥色的皮膚和幾道檁檁的傷疤。目是低垂,唇是

  微閉,一手緊握著一支女子用的木簪,一手執著一把寒光閃閃未入鞘的青冥長劍。細看來,那木簪從簪

  頭到簪尾悉數雕著朵朵桃花,木頭雖是死物卻因雕功卓越而顯得生動靈活。

  “淩白,你在這裡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

  亭外走來一人,穿著規整的天青色的長袍,麵目平和,看不出一絲多餘神態,見展淩白默然不語,

  他又道:“這次你僥幸從江南脫險,以後務必更加小心才是,中原皇帝人多勢眾,再不能輕易出手。”

  展淩白目視夜色,沉默不語。

  假如不是遇到了她,他絕不可能全身而退,苑氏豐寧山莊水榭內,便是他的葬身之所。

  之前,他就躲藏在寒煙特彆叮囑的箱子裡。鎖是虛掛著的,看似是鎖了,其實是在四孔中虛穿了兩

  孔,並未真的鎖上,甚至並未真正地把箱蓋和箱體鎖在一起。苑昭禾與寒煙二人做得巧妙,又因自己貼

  的封條剛好貼在鎖處,不容引人注意。那個箱子由於休積巨大,又被苑昭禾吩咐過是貴重之物,便被單

  獨放在一個角落。這一路遇到的關卡不少,因是苑家的祭花神貢品,官差們例行公事地草草檢查後,都

  放行通過,並無凶險。

  離開江南之後,他就悄悄打開箱鎖,將木箱丟棄於湖水中,然後一路向東北而行。

  現今手中這枚桃花簪,是他在木箱內發現的,料想是她們匆忙之中和其他物品混雜在一起,不慎遺

  失。那日兩人第一次見麵,他將那把寒氣森森的青冥劍懸在她的脖頸上,她用來挽發的似乎就是這枚桃

  花簪,當時覺得丟在水裡太可惜了。

  展淩白將桃花簪置於掌心內,低頭凝視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用力將手裡的簪子拋向了遠

  處的湖水裡。

  冇有回憶,也就不必懷念。

  他看著那道高高揚起的拋物線,仿佛看到那個白衣少女清新溫柔的素顏,宛如春天的雨絲。

  一旁的青衣人像展翅的燕,騰空飛出,在簪子即將落水時踏水撿出,緊握在手裡。他從水麵踏回,

  返身落到亭內站穩後,轉身對展淩白說道:“什麼東西,非要丟了不可?”

  展淩白麵無表情,冷然應道:“冇用的一根木頭。”

  青衣人了然於心地一笑,卻又迅速收斂了神色,說道:“既然冇用,為什麼不留著?你什麼時候開

  始變得這麼膽小了?”他隔空將桃花簪一拋,恰好落入展淩白的衣襟內,接著又說,“東西還是留下吧

  ,當做紀念也好。不過我要提醒你,我們是官家不容的流賊盜寇,江湖上不知何時何地就是終老之所,

  有些事可以經曆,但不可以回憶。”

  展淩白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路維青,這個與他同生共死的夥伴和兄弟,曾經有過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

  然而就在他們新婚不到一個月的時候,他隨同兄弟們完成任務歸來,發覺她所在的茅屋在半夜時分被人

  付之一炬。他新婚的愛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民女,慘遭官家或仇家的毒手,成了他的替罪羊。從此

  之後,路維青不再親近任何女人,也滅絕了成家立室的念想。

  路維青的話,既是在提醒展淩白,其實也是在警告他自己,他們過的日子是血雨腥風的,何苦讓好

  好的良家女子跟著自己擔驚受怕、不得安寧?他們決不可以重蹈覆轍,更不可以禍害無辜。

  “今早收到飛鴿傳書,最近有新任務了,你再休養幾日,我們十天後啟程。”路維青善意地傳達著

  公事。

  “好。”

  這早已是他所習慣的生活,完成一個任務後再接新的任務,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即使殺人如麻也決

  不留情,這才是他的本來麵目。

  展淩白伸手將那支桃花簪塞進了胸口,放到了離心臟最近的地方——從此忘卻,深深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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