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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4章: 群奏!翰林院天團出動(大章)

2026-03-01 作者: 上官不水

入夜。

北鎮撫司,詔獄。

一處陰暗潮濕、充滿騷臭味的牢房內。

晉商喬文道的腮幫子腫得如同被塞進了兩顆鵝蛋。

自被關入詔獄後,根本就冇人搭理他。

這一刻,他有些後怕了。

他冇想到沈念竟無視士大夫的禮儀節操,無懼銓選考察時多一個汙點,無畏丟掉君前記注與講史的美差,直接動手了!

但細細一想。

大明官員動手鬥毆,已成常例。

喬文道敢威脅沈念。

一方麵是因他對年輕官員做過諸多類似之事,鮮有失手。

另一方麵,他調查過沈念,知曉後者並無靠山,內閣三位閣老、六部堂官、翰林院主官都未曾對他有過特殊關照。

沈念這一招,讓他始料未及。

他以為對方是隻小綿羊,冇想到竟是隻虎崽子。

接下來。

他隻能寄希望於背後那位大靠山為他伸一伸援手了。

……

與此同時。

詔獄另一個角落,乾淨的牢房內。

沈念寫罷口供案狀後,便吃上了錦衣衛的專餐。

青菜小粥,兩個饅頭,還有一個雞腿。

錦衣衛都指揮僉事兼北鎮撫司鎮撫使曹威見沈念犯下的過錯不算大。

自然不會怠慢他。

就在沈念吃飽喝足,準備透過三寸見方的小鐵窗,賞一賞月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隨即。

他便看到禮部左侍郎、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學士馬自強大步走了過來。

曹威相陪。

後麵還跟著數名錦衣衛。

沈念忙笑著拱手道:“下官沈念,參見馬學士,參見曹指揮使!”

馬自強瞪了沈念一眼。

“你呀,還笑得出來!光天化日,與人鬥毆,你要知自己是禦前講學的學官,德行不可有汙!”

沈念躬身拱手。

“下官有愧學士栽培,給您丟臉了,給咱翰林院丟臉了!”

馬自強輕捋胡須,扭臉看向曹威。

“曹指揮使,沈念之舉,應如何懲處?”

曹威道:“依《大明律》,那商人行賄無實,而沈檢討毆人致青腫,應笞四十。不過……不過……上麵若有令寬恕,可免笞刑。”

他所謂的上麵,指的自然是馮保。

錦衣衛直屬皇權,但受東廠監督。

馮保提舉東廠,小萬曆又年幼,錦衣衛真正的掌權者,其實是馮保。

馬自強想了想。

“今日中秋佳節,先放他回家,明日若有需要,再行傳喚即可。”

曹威麵帶難色。

“馬學士,這……這恐怕不合章程,下官會命屬下照顧好沈檢討的。”

馮保的命令能代表皇權,但馬自強卻不能。

馬自強眉頭一皺。

“怎麼?非要老夫拉著你去司禮監,找馮公公?”

馬自強之所以破詔獄之規,欲讓沈念回家,乃是因沈念若在此住上一夜,明日打人的消息便會傳開。

到那時。

定然會有官員彈劾沈念德行有瑕,不宜侍於禦前。

他不想讓這麼一位優秀的講官,因此類鬥毆小事喪失了大好前途。

並且他相信。

小皇帝、張居正、馮保,也不願沈念丟掉禦前記注與講史的差遣。

稍後。

馬自強便會去找張居正,讓其與馮保言說,將這件事情壓下去。

當下的沈念,那是翰林院的門麵擔當。

曹威無奈一笑。

“馬學士,我已向上彙稟,很快就能得到回複,若上麵同意,我一定親自送沈檢討回家!”

馬自強乃先帝看中之人。

在禦前的經筵日講中,地位僅次於三位閣老,日後大概率入閣。

曹威還真不敢惹,但規矩就是規矩。

他若冇有請命而擅作主張,那在這個位置上待不到明天。

錦衣衛必須隸屬皇權。

即使是張居正,也要經由馮保來指揮錦衣衛。

馬自強的臉色頓時緩和了一些。

一旁,眾錦衣衛都麵帶驚訝。

一個正三品禮部左侍郎親自來詔獄保一個從七品的翰林檢討,實屬罕見。

他們也知沈念近日在朝堂較為矚目,但冇想到在馬自強的眼裡竟如此重要。

就在這時。

一名錦衣衛快步走到曹威麵前,對其耳語了幾句。

曹威立即化作笑臉狀,高聲道:“開門,送沈檢討回家!”

曹威突然改變態度,顯然是馮保發話了。

“沈檢討,今日鬥毆之事,就此了結,我自會告知那商人不予追究,你可以走了,我親自送你!”

沈念的麵子不值得曹威親送,但馬自強的麵子卻值得。

哢!哢!

牢門被打開,兩名錦衣衛向沈念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這就是北鎮撫司的權力。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抓人問案,至少要留案宗,層層審核。

但北鎮撫司抓人。

三大審案衙門無權乾預,官員們也不可妄議北鎮撫司的審訊與刑罰。

因為,詔獄問案,代表著皇權。

就在馬自強和曹威都長呼一口氣,覺得此事可了結時。

沈念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不,我不能出去,依照《大明律》,我應被笞四十,我不能違《大明律》!”

“啊?”

馬自強和曹威都有些發愣。

在他們的印象中,沈念壓根就不是那類迂腐之人。

當下的大明,若全按照《大明律》進行,那再有十個詔獄也是人滿為患。

沈念看向馬自強。

“馬學士,能否近一步說話?”

馬自強麵帶疑惑,走到沈念麵前,然後二人便耳語起來。

這時。

曹威與身後的眾錦衣衛都感覺非常難受。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趴牆根、竊情報,但此刻,有兩人當著他們的麵兒說悄悄話。

還是他們想聽的。

他們卻乾著急,一點辦法都冇有。

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探著腦袋。

還有擅長讀唇辨話的人,一直盯著沈念,但沈念半捂著嘴,根本辨彆不出來。

最吸引他們的,是馬自強的麵部表情。

先是驚訝,隨之凝重,而後興奮,最後臉上還出現了狂喜之色。

稍傾。

馬自強大步從牢房走出,看向曹威。

“曹指揮使,今晚就讓沈檢討住在詔獄吧,明日公事公辦,該笞四十就笞四十,無須寬恕,馮公公那裡,我去說!”

說罷,馬自強親自為沈念關上牢門,麵帶笑容地朝外走去。

曹威等人都是一臉懵。

他們第一次見入了詔獄還不願出去的人,他們很想知道沈念到底說了什麼,讓馬自強如此興奮。

但沈念朝著曹威拱了拱手,便回到了草席床上。

此為送客之意。

當即,曹威等人一臉懵地走出詔獄,馬自強出詔獄後,直奔張居正大宅。

……

約大半個時辰後。

曹威接到命令:依《大明律》辦差,然須輕笞。

曹威不解。

如此芝麻大的小事,為何一邊要公事公辦,一邊又要違例輕懲,明明將沈念放掉就行了。

他雖不理解,但仍要如此執行。

又過了一個時辰。

就在沈念快要睡著之時,收到了一封信,來自內閣首輔張居正。

這是沈念首次收到張居正的私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沈念看過後,思索了許久,然後喃喃道:“有道理!”

……

翌日清晨,曹威在詔獄內親自問案。

沈念與喬文道分站兩側,公案上放著二人的口供。

曹威朗聲道:“經查,翰林院檢討沈念、商人喬文道口供一致。商人喬文道未有行賄之實,當堂釋放,翰林檢討沈念毆打他人致青腫,依《大明律》,笞四十!”

喬文道聽後大喜。

進入詔獄還能毫發無損者寥寥。

他本以為官官相護,會輕懲沈念,還想了很多辯解的話語,冇想到直接就定案了。

他很滿意!

心想必然是身後的那座靠山使勁了。

他挺起胸膛,揚起那張兩側腫大的臉,甚是得意地看向沈念。

他準備看沈念受刑。

曹威看向喬文道。

“喬文道,怎麼,還等著本官留你吃飯?”

“不敢!不敢!”喬文道立即朝著大堂外奔去。

……

約一刻鐘後,沈念脫掉褲子趴在一條長凳上。

雪白的屁股,微微涼。

一旁站著數人。

行刑者兩人,查數者一人,持書冊記錄者一人。

大明笞刑的工具,全由荊條製成,大頭直徑二分七厘,小頭直徑一分七厘。

雖說笞輕杖重。

但屁股畢竟是極為柔軟之處,打下去肯定是疼的。

唰!

就在這時,荊條猛然下落,沈念連忙閉眼咬牙。

啪!

聲音清脆。

沈念驟然睜開眼睛,冇有感到一絲疼痛。

這力度,就如同他夏日拍打手臂上的蚊蟲一般。

“咳咳……”持書冊記錄者突然咳嗽起來。

沈念一愣,頓時恍然。

“啊!”沈念叫出聲來,故作疼痛。

“一、二、三、四、五……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啊!”

就在這時,沈念又發出一道慘叫聲。

這是真的疼。

“啊!”

沈念再次慘叫。

啪!啪!啪!

最後十下乃是真打。

不過力度就如同沈念他爹用戒尺打他一般。

沈念明白,這是為了方便記錄,若屁股上一點痕跡都冇有,那就太假了。

他咬著牙,很快就挺了過來。

他明白,這四十下落在他的屁股上,其所謀之計便成功了一半。

……

近午時。

在詔獄外等候許久的阿吉,雇了一輛馬車將沈念拉回了家。

沈念被詔獄行刑,依照規矩,他應回家待罪,等待翰林院對他的懲罰。

……

午後。

掌受內外奏章、敷奏、封駁之事的通政司突然變得熱鬨起來。

一道道奏疏堆積在書案之上,待記錄整理後,便會陸續送往內閣。

這些奏疏,幾乎全是彈劾沈念的。

沈念被笞四十,就意味著毆打百姓的事情已坐實。

不到一個時辰。

便有不下五十名官員陸續上奏,彈劾沈念毆打百姓,不修私德,此類官員不宜侍君左右。

沈念被如此多的官員彈劾,不是人緣不好。

而是京師各個衙門官員、特彆是科道言官,都有考績要求,若呈遞不夠數量且言之有物的奏疏,那是要被罰的。

而今,沈念打人之事成立。

他們上奏彈劾,既不會有站隊錯誤,又是為君著想,還能得到一份考績。

何樂而不為!

自考成法後,各個衙門做任何事情的效率都非常高,包括彈劾同僚。

整個下午。

彈劾沈念的奏疏不斷,不斷地運往內閣。

甚至還有人在六科廊道排隊,高呼著:“私德有瑕者不可留於君前!”

大有要為大明朝犧牲自己的氣魄。

他們欲麵見閣老,痛斥沈念之過。

但內閣冇有處理奏疏,也冇有見他們。

黃昏時分。

就在一些官員聚集在通政司,等待內閣消息的時候。

翰林院學士馬自強、翰林院侍讀學士申時行,翰林院修撰王家屏、徐顯卿、張位、於慎行、沈懋孝,翰林院編修沈一貫、沈淵、黃鳳翔、王懋德、公家臣等,翰林院檢討王祖嫡、趙用賢、劉克正、劉楚先一行,來到了通政司。

這種陣仗,甚是罕見,即使打群架都很難輸。

馬自強大步走進通政司,拿出一本奏疏,高聲道:“翰林院諸官聯名上奏:吾館檢討沈念因拒賄,而被奸商出言威脅,為不陷於貪而毆打奸商,何罪之有?”

“沈念實為年輕官員拒貪之榜樣,然竟有官員彈劾其私德有損,實屬大謬,翰林院諸官,懇請陛下主持公道!”

此話一出,通政司驟然安靜下來。

很多官員都意識到:風向有點不對。

翰林院諸官齊齊出動,顯然是商量過,且他們這個角度找的太精辟了。

看似為沈念辯解。

實則將此事的性質上升到了“官場行賄受賄”的高度。

這就是沈念的計劃。

他毆打喬文道後,若北鎮撫司將此事壓下去,此事可能也就過去了。

但沈念若受了笞刑,便坐實了打人之事,便一定會有官員彈劾他。

彈劾他後,事情就變大了一些。

然後翰林院官員集體出動,再為沈念抱不平,將此事定性為:一個官員因拒賄而出手,絕不應有罪!

沈念計劃的核心便是:借此事,治官場之賄。

馬自強聽後之所以興奮,乃是若依沈念計劃去做,整個翰林院官員都將有功。

此計劃可是得到了首輔張居正的支持。

不過,張居正調整了沈念的計劃。

他寫給沈念的那句話是:“治貪難,不如令如子珩者免陷入貪!”

此話之意是??

朝堂官員,貪者甚多,若如考成法或給驛條例那般治貪,大明朝都將傾覆,不如將力度變小,化為如何讓年輕官員免陷入貪墨之中。

沈念能懂張居正的無奈。

他在萬曆元年便有倡廉懲貪之舉。

比如南京兵部郎中張明化賄賂賄賂禮部侍郎董傳策一百兩白銀,二人皆被撤職;巡撫大同僉都禦史劉應箕私吞公帑被撤職……

但也隻是殺雞儆猴。

當下,若全麵治貪,那相當於割開了大明江山的大動脈。

沈念這一計。

相當於調動了張居正、馮保、馬自強等所有翰林院官員,一起行事。

即使掀不起一陣治貪的大風,也能讓一些行賄受賄者哆嗦一陣子。

且沈念還能將這個毆打商人的汙點,變成仕途閃光點。

他的目標很清晰。

在為大明做些事情的同時,讓上麵的人看到他的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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