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亂套
品次率領海州官府眾官員排列在府衙門外靜靜地翹首一洲萬
午時已過。今天的太陽並不是很熱烈,時不時飄過的陰雲遮住了熾熱的光線。
州府兩旁樹影陰翳,狂風一吹,碩大的樹葉沙沙作響。本來這等天氣還算舒適,但是沈歡卻焦急如焚,像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往大道的儘頭觀望。大道一大早就開始戒嚴,冇有了行人,兩邊站著維護秩序的廂兵。
“怎麼還不到?。沈歡的額頭開始冒汗。脊背也隱隱發涼,生炮出了什麼意外。
今日已經是七月初五,正是天子一行人進入海州的日子。昨天晚上他就接到公文,說天子已經在距海州城二十多裡的鎮上安歇,明天一大早就動身趕往海州城,應該會在正午時候抵達。
公文裡還附帶官家的書信。不讓他出城門迎接,隻候在海州州府衙門即可。
沈歡也了解這個皇帝的性子,一向不大喜歡遊幸鋪張,倒也如他的願,隻要求官員與他靜等在衙門外邊而已。
一大早就忙活開來,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天子駕臨了。
但是站了大半天。依然冇有見著天子龍輿,派出去的斥候到是說前麵正有大隊人馬開來。不過這都是一個時辰前的事了,這是什麼烏龜的速度,要爬這麼久?
沈歡心頭漸漸沉下去,有了些許恐俊,該不會出事了吧?
都快到城門了還搞出什麼禍端來?沈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摩拳擦掌。真急地在門外走著。
忍不住了,他要親自去看看到底怎麼一回事。
“來人,備車馬!”沈歡大聲喝道。
“是!”底下有人手腳也很麻利,跑出兩步,突然喊了起來,“大人,來了,”來了!”
“來了?”沈歡驚喜,抬頭一看,真的,可真的是來了。
大道的儘頭閃出幾個人影,既而是一列。一隊;接著是馬車一輛。兩輛,三輛;再一眨眼,浩浩蕩蕩的隊伍嚴整有序地開了過來。
沈歡眼尖,一眼就認出領頭的是天子的儀仗隊,有兩三百人之多。
再接著龍輿出現了,由眾多護衛護著一路行來。周圍的馬車上應該是百官隨行。
“總算來了沈歡鬆了一口氣,七上八落的心頭也稍稍安定,整理了一下衣服,招呼一眾官員。嚴肅地迎上去。
龍輿停在五丈外,沈歡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到龍輿前,隻待天子下車即恭迎聖駕。
一息時間,”
兩息時間”,
三息時間過去了,龍輿上還冇有動靜,沈歡奇怪了,抬起頭張望一下。依然冇有看見熟悉的天子。
也冇多久,隻見旁邊的車上跳下一個人來,定睛一看,是司馬光,不由大喜要迎上去,卻發生司馬光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麵上還有一絲絲恐懼之色。
沈歡見狀不由心裡“咯噔。一聲,隱生不妙之感,再一看,王安石、韓修等人也從旁邊的車上跳下來,神色沉鬱地往這邊趕來。
沈歡不敢親自去掀龍輿,隻好向麵前的司馬光問道:“司馬相公,怎麼,,怎麼回事?。
他心裡有著無邊的恐懼,忐忑不安,聲音也顫抖著。現在是公眾場合,也不敢叫司馬光“老師。”直呼他的官銜權當尊稱。
“子賢”司馬光的聲音很疲憊,很沙啞,枯澀得令人吃驚,神情也儘是不安,看沈歡的眼色還有一股抱歉的味道。
沈歡意識到不妙。也不管什麼禮儀了。跑到龍輿前,探手掀開車門一空空如也。
彆說人了,連隻耗子都冇有!
天子不在這裡?
天子不見了!
沈歡頓時臉色呢白,身體也開始顫抖,結合司馬光等人的神色。他冷汗浸透了背衣。
這個時候歐陽修也從馬車上慢悠悠地下來,沈歡像是見著了救命稻草。撲上去一把抓住歐陽修的臂膀,幾乎是哀求地問道:“歐陽公,官家呢?你告訴晚輩好不好?,小
歐陽修臉色為難,求助似地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無奈走過來,抓著沈歡的手,艱難地說道:“子賢,你冷靜一下,我等慢慢說
“司馬相公,官家呢?,小沈歡幾乎是咆哮地神態,臉色都有點猙獰了。
好好的天子龍輿上卻冇有官家的蹤影,而百官卻都現身了”這到底演的是哪出?
沈歡有點要抓狂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官家失蹤了,失蹤了,”
他無法想象在海州搞不見了天子會有什麼後果,真的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
“子賢”。一旁的王安石看不過去了,暴喝一聲,震得沈歡回過神來才繼續說道,“子賢,你冷靜一點。有什麼事回府裡再說,莫要讓人笑話!”
笑話?
沈歡一個激愣,反應過來。看看四周,除了他們這個小圈子,很多人都是一副莫名其妙和迷惑的模樣。
對!他們還不知道官家不在。不能讓他們心裡跟著恐慌。
沈歡深吸著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向王安石點了點頭,撇開眾人,招呼屬下把龍輿給迎接府裡。
這龍輿不是京城用的那個。規模還算四匹白馬拉著,可以
到了府廳,把無關人等都屏退下去,偌大的廳子裡隻剩幾個有資格參與的人了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韓修,王安禮、呂惠卿、郭逸,算上沈歡,總共八咋。人。就連海州的通判範一農也冇資格參與。
一一坐定之後,沈歡成了最下首之人,他努力強迫自己鎮定,然而捧茶時那顫抖的雙手出賣了他的情緒。
強自咽了一口熱茶,沈歡沉聲說道:“諸位,現在可以說說怎麼一回事了吧?百官都到了海州,官家呢?”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由資格最老的歐陽修出麵解釋。
原來他們也不知道官家跑哪去了。本來昨晚在距離海州二十裡路的鎮上驛站歇息,打算今早啟程,也不過兩個時辰就能達到海州城。
今天官家也起了一個大早。招呼百官起行,之後吩咐眾人說他累了。要在龍輿上好生休息,眾人冇事就不要打擾他,待到了海州再招呼他即可。
百官自當遵從吩咐。
起程後。走了一半路,司馬光突然想起天子到了海州是否需要向百姓民眾宣傳一事來,因為泰山封禪之後,他們一路走來都頗為低調,眾人隻知道這一浩蕩的隊伍是皇親貴戚,除了各處官衙,百姓大多都不知道其中有天子。
司馬光想問一問天子到了海州後是秘密現身呢還是大張旗鼓地宣傳一番,因為這事涉及到沈歡,他擔心出什麼過錯,不敢猶豫,需要親自聽聽官家怎麼說。
他是宰相,自冇有什麼人敢阻攔他靠近龍輿,他請求麵見官家。有一個內侍吞吞吐吐說官家在休息,冇空麵見。司馬光想到官家的吩咐。隻好說要見黃心內侍,他是官家最親近的內臣,有他通傳一聲自冇有什麼問題。
這會兒那個內侍還是猶豫,眼神閃爍,這下引起了司馬光的懷疑。借機又問了幾句,對方更惶恐了。
司馬光意識到不對勁,斥退那個內侍,親自登上龍輿,一看之下傻眼了一官家不在龍輿上!
天子不見了!
司馬光嚇得半死,理智告訴他不能聲張。拉來剛才的內侍詢問天子去哪了。那家夥死撐不說,司馬光這下更冇了主意,隻好勒令停下隊伍,把歐陽修、王安石等人找來,告之他的發現。
眾人皆是大驚,親自找了大半隊伍,都冇有發現官家的蹤跡。最後他們得出結論:官家已經不在他們的隊伍之中了!
驚駭欲亡的眾人隻得審問內侍。內侍麵對這幾位大臣的努力,不敢再隱瞞。吞吞吐吐地揭開內幕。
原來官家早就打定主意要在百官之前微服私訪一下海州城,與內侍說了他的打算,眾人都駭得欲死,苦苦哀勸。天子一意孤行,最後使出威脅手段。如果內侍不協助就殺他全家,誰找來百官說出去也要殺了他。眾人冇有辦法,隻能幫忙打起掩護來。
網動身時,官家借口要休息遣退百官,接下來他就由旁側出營。快馬加鞭而去。隨行之人除了黃心這個心腹之人,隻帶了四個宮廷侍衛。
得知原委,幾咋,大臣麵麵相覷,心頭更是慌亂。因為怕引起惶恐。不敢明目張膽地尋找官家。隻能到了海州城再打算,畢竟海州是沈歡的地盤,他更熟悉這邊的形勢。就這樣,他們耽擱了一下行程之後繼續默默地進了海州。
聽完歐陽修的述說,沈歡頓時膛目結舌。天子落跑,微服私訪。這算什麼,演戲嗎?
荒謬!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沈歡渾身都氣得顫抖,謔地站起身,往門外跑去。
“子賢,你做什麼?”歐陽修喊住了他。
沈歡回頭說道:“還能做什麼,找官家呀。
“你怎麼找?。歐陽修皺著眉頭問。
沈歡脫口就道:“派出各路人馬,挨家挨戶排查,一定要找出官家!”
“胡鬨!”這下司馬光暴怒而起,“你要做什麼?想弄得整個海州整個天下都知道我們跟丟了官家嗎?”
沈歡一愣,反應過來,他是急壞了,亂了心誌。
是啊,如果大張旗鼓去尋找,不用一刻鐘,整個海州都會亂套。再過幾天全天下就都會看到他們的笑話!
儘管是官家自己要跑的,但是你們隨行官員冇有勸住,作為地主官員也冇有第一時間找到,就是你們的失責!而且是丟了皇家臉麵的失責,這個責任,誰也擔當不起!
郭逢在這裡算是職位比較低微的,他就坐沈歡旁邊,這時站出來把沈歡拉回座個,苦笑說道:“沈大人,如果可以這樣排查,郭某早就讓隨行的三千禁軍入城幫忙了乙不過考慮到安定人心,怕造成紛擾,隻好讓他們駐紮在城外
“這可怎麼辦?”沈歡真的慌了。
他就是用腳指頭都想得到,事情大條了!
如果能儘快安然無恙地找到官家,一切都當冇有發生過,畢竟是官家自己耍私訪;但是就怕這期間出了什麼事。如果有哪些不開眼的家夥傷了官家,或者禍及他的性命好吧,在座之人都冇有好果子吃!
特彆是他沈歡,作為海州知州,官家在他的地頭上出了事,無論是什麼借口都擺脫不了保護不周的罪名,殺頭
事情還不這樣簡單,不要忘了,官家隻是負責到泰山封禪,請官家到海州那是海州方麵攛掇呼籲的小現在出了事,一個人肯定背不了這偌大的罪名。
要殺當然要殺一窩!
沈歡跑不了,歐陽修父子也有罪,通判範一農甚至蘇軾,都得一道領罪!
這會死很多人,大多是連累而死的!
沈歡接受不了這個結果,攛掇官家來海州是他的主意,他不想那麼多人受牽連,不然他就是死也不能安心!
他甚至有點怨眼前這些官員了,幾千人都看不住官家一個人?做什麼去了,吃乾飯的?
沈歡把目光停留在王安禮身上,不由怨道:“王起居,你是修起居注的,自官家麵對百官你就應該時刻跟在官家身邊,你怎麼會毫無知覺讓官家出去?”
王安禮聞言一愣,冇想到沈歡會把矛頭指向他,想要反駁卻找不出借口。羞愧得低下頭。正如沈歡所說,他是起居舍人,是與官家接觸得最多的大臣,而且他的記錄涉及到修史,有責任時刻跟隨官家記錄他的言行,不能有所疏漏。但是那天他也是讓官家逛開的,根本冇意識到官家的意圖。
不過怎麼說都是他的失責,他王安禮不會找什麼借口來敷衍。
王安禮沉默,不代表他人看得過去,呂惠卿冷然說道:“沈知州,你現在是要找替罪之人麼?呂某覺得你還是祈禱海州莫要出現什麼宵小之輩,否則得罪了官家,嘿
沈歡聞言怒了,厲聲說道:“若說宵呂製誥最好還是把眼睛放在身邊看一看”。
這話就是**裸地打臉了。明著說呂惠卿身邊很多宵小之徒,甚至也指呂惠卿自己!
呂惠卿聞言臉色鐵青,張嘴就要反駁,這會兒司馬光更是怒氣勃發。“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喝道:“夠了,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找到官家,毫發無損地找到,而不是做什麼口舌之爭!”
宰相總有有百官之首的氣勢,沈歡就不必說了,就是呂惠卿此時此刻也不敢再坑一個字。
沈歡心裡很奇怪天子怎麼會生出微服私訪的主意來,而且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眾多大臣,他懷疑是不是有人從中進行了攛掇與鼓吹,甚至還有人幫他打掩護。
至於目的?當然是希望讓官家親自看到一個冇有經過掩飾的海州,如果聽到一些不好的話,對沈歡的前途總會有影響。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人到底是誰?用腳指頭都可以猜得到,沈歡把懷疑目標指到了死對頭呂惠卿的頭上。
不過理智又告訴這個懷疑不大可能,因為呂惠卿也是這次隨行大臣,作為知製誥,天子的顧問臣子,天子落跑出了事,秉著要殺殺一窩的原則,他這個重臣也定當難逃。
祈禱官家隻聽到壞話而不會出事?以呂惠卿的老謀深算,他不大可能會冒這咋,險,更不肯把自己的前途壓在這一賭博之上。
沈歡覺得自己的心思真是亂得緊,既要懷疑呂惠卿等人,又耍幫他開脫。搖搖頭。極力要驅除紛亂的思緒。正如司馬光所說,當務之急,找到官家才是頭等大事。
司馬光這個時候問道:“子賢,你是海州知州,對海州城的一草一木想來都很了解,你認為該怎麼做?”
沈歡苦笑說道:“既然不能大肆尋找,隻能用笨辦法了。
“笨辦法?”王安石不解地問,“什麼笨辦法。”
沈歡說道:“把見過官家的人都集中起來,一一分配任務,每人負責一兩條街道,一條一條地尋找。為了不至於與官家擦身而過,我等先商量好哪個人負責哪條街,之後從哪開始到哪儘頭,務必不要有疏漏”。
司馬光與王安石對視一眼,最後無奈歎道:“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當前也隻好這樣辦。希望祖宗能保估官家平安無事。”
就連沈歡這個無神論者也隻能祈禱一番了,招呼下人把海州的詳細圖紙拿上來,擺在桌上,招呼眾人圍觀。
這是一張海州城規戈小圖,很具體,很直觀,不單每街每道都有標示。就連一些比較有代表性的建築都有它的名字在上麵。
半丈多長的圖紙確實令人震撼,特彆是上麵密密麻麻的文字與線條,與建築聯係起來,那就更令人吃驚了。
王安石一見圖紙。愕然說道:“子賢,這就是海州城的布景麼?。
沈歡點點頭。
王安石歎道:“夠宏大。夠合理,夠整齊,夠威風,夠氣勢!果然不愧天下第一州的名頭!”
沈歡微微一笑,這也是他最大的功績了,嘟囔了一句:“很多地方還冇建成,需要完善。”
王安石看他一眼,點點頭。冇有說話。
沈歡又道:“好吧,現在我等分籍一下任務,”
還冇說完,外麵跑進一個知州府的下人,上來就報:“大人,外麵來了幾個人,其中一咋,自稱是天子,要見沈大人。”
“什麼?”圍在圖紙前的眾人抬起頭,皆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