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情不能醒
迷迷糊糊中, 雲煙想起弘暉粉嫩的小臉蛋, 還是從前的樣子。
回程的馬車走的比來時明顯要快,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 太陽漸漸西去。
街景外的小攤販們已經開始收攤, 雲煙扒著窗格, 有些不舍的看著那條曾經和弘暉一起走過的街道, 有零食,有歡笑,那些平凡而寧靜的日子。
世上的人都是要下班的吧,漸漸空蕩的街道, 忽然讓雲煙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就像小時候玩丟手絹的遊戲,冇有自己位置蹲的那個小朋友,是最惶恐的。
很累, 很累。
一雙熟悉的手臂從頸後環繞過來,抵在她下頜下。他輕輕倚在背後, 雲煙冇有動。
兩人就維持這樣的姿勢,冇有動也冇有說話。胤禛漸漸把雲煙摟靠在懷裡, 而雲煙也疲倦的靠著。
“弘暉,他很好。”胤禛開口說道。這是幾年來,他第一次開口說弘暉。
“每一次來信,他都會問起你。”
雲煙的身子一顫, 緊緊的閉上眼,一口氣從胸臆裡呼出來,話卻說不出來了。
“嗯……他, 長高了罷。”聲音裡都帶了哽咽。
胤禛將下顎依偎在她發邊,“嗯,很高了。”
馬車的車輪行進的很穩,車輪聲很規律的響起在並不算寬敞的空間內,窗外的街道漸漸後退。
“雲煙,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樣子嗎?”
雲煙微微一愣,思緒好像飄遠了。“那天,是弘暉的三歲生日……”
胤禛在她頸後輕輕蹭了蹭腦袋,“嗯……不算對”
雲煙微微儊眉,胤禛又說道。“說起來,你躲來躲去還是躲到了四宜堂裡。”
雲煙一愣——才憶起原來當年不僅是她後來認出了青桐樹下是他,他竟然也……
胤禛的眼睛也一同看著窗外,靜靜的在她耳邊說,“你聽到了”
雲煙的睫毛一停,淺淡的歎息裡裡掩不住疲憊。“四爺,我昨晚說的,是認真的。”
胤禛冇有說話,緩緩收了收手臂將雲煙摟的更緊,大掌握住了她身前的雙手。
“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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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雲煙的疲憊似乎緩過來很多。她靜靜的隨著胤禛一起去了正房,冇有絲毫回避,一切如常。
嫡福晉納拉氏年近三十,似乎情況頗為不好。胤禛問了診斷情況,寬慰了番,自是不必細說。
回了四宜堂後,雲煙便拿了濕衣服在院內洗,胤禛就在桌案後謄畫草圖,謄寫詩句,撥著念珠獨坐。
夜漸漸晚了,雲煙晾好衣服,就回來屋裡,又進了內室準備鋪床。正要去點床鋪附近的燈,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雲煙轉了身子,隻見胤禛站在黑暗裡,隻有月光射進來淡淡的光。
兩人相視很久。
胤禛終於伸手去擁抱她,雲煙的麵頰被按在他肩頭。雲煙的眼睛漸漸模糊,不知道是淚還是什麼,就這樣靜靜流出來,被他的衣衫吸收。
這個夜晚,現實以最不可以回避的麵目展現在他們眼中。原本不該有交集的人,太多東西,都是晦澀卻倏然鋒利。任何一樣,它毫無預兆的出冇,都能割傷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抱的那麼緊,聲音都是低沉而沙啞。“真的不行麼?”
回應他的隻有肩頭一陣更湧出的潮濕,她緩緩抬手回抱住他的背脊,輕輕的,卻溫暖。良久後,輕啞沉靜的聲音從他肩頭傳出。
“一念放下,既得永恒。四爺,你原是世上最通透的人。你還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的情義屬於這個天下和百姓。這個時代,都是,你的舞台。”
雲煙從來未有對他說過這樣長的話,字字通透、溫情、犀利。
這個女子,如此纖細,但她的精神,那麼沉靜。她的語調裡,帶有一種魔力,能漸漸滲入人的心肺。
胤禛一懍,閉了閉眼睛,緩而深的吸入一口氣,仿佛在回味她的淡淡語調和讓人心間一個激靈的話語。
“雲煙,這是你對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在月光下,他睜開雙眼,一雙深瞳,珠光明滅。
“一念放下,既得永恒。雲煙,今夜,陪我參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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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了,雲煙隻知道,這四宜堂的構造遠比外麵的精密。在臥室靠床的那一側,還有一間隱秘的內室。胤禛有時會進去坐禪,而雲煙從未去打擾過。
這個夜裡,胤禛牽著雲煙的手,推了一邊桌案上的玉狻猊,牆壁上的門就開了——
暖黃的燈火很快亮起,這幾乎是另一個天地。
安寧,幽靜。
淺淺的檀香縈繞在室內,足下是綿軟的羊絨毯,這一切平添了一種夢境的朦朧。
牆壁上掛三張明黃長卷的畫像。中間一幅赫然是身著朝服的康熙皇帝,左側一位皇後禮冠的端莊美貌女子,杏眼褐發,有一種天然溫柔嫵媚。右側一位隆重宮妃禮冠的美麗女子,眉宇間一雙眼眸有隱隱熟悉之感,更顯智慧與冷靜。畫像畫得很認真,很傳神,筆觸裡有著絲絲情意。
近處,神龕上的猙獰佛像更是讓人目光停滯,如墜異空——
金光燦燦的佛像,在燭光中與它猙獰的樣子顯得奇異而調和。
猙獰巨大麵貌英俊的男佛頭戴冠冕,身前一嬌弱女子身量極為單薄,她被男佛輕鬆的托起,一頭長發垂在背後被男佛環住,正麵向男者,雙腿張開,豐潤的臀部坐在男佛的雙腿之上,四臂相擁,緊緊相貼,赤身**作交媾狀。連虔誠沉醉的神情都極為傳神。
胤禛拉著雲煙走過去,雲煙隻是看著它,冇有臉紅,也冇有說話。
胤禛點燃了一束香,插於神龕香爐中。煙霧飄渺中,猙獰的佛像更顯魅力。
他牽著雲煙的手,一起跪下在金黃色的蒲團上。神龕下隻有一個蒲團,勝在夠大,而雲煙也很嬌小。
一串佛珠被套上雲煙纖細的手腕,顆顆圓潤光澤,每顆上具有一個鳳眼狀花紋,通體發出微微光芒,一見便不是凡物。
胤禛手持一串相似卻顏色更深的佛珠,更顯光芒籠罩。隨著他指尖緩緩掐念。細看下,每顆佛珠上均有一顆三角狀龍眼,猙獰而犀利。
“你手上的叫鳳眼菩提,是密宗中最為有靈力的佛珠之一。與我的龍眼菩提,合為一對。佛珠具有十四顆。表示觀音菩薩與十方、三世、六道等一切眾生同一悲仰,令諸眾生獲得十四種無畏的功德。”
“這十四無畏是:第一,使眾生返照自性,獲得解脫;第二,使眾生旋轉知見,苟遇火難,火不能燒;第三,使眾生旋轉觀聽,雖遇大水所漂,水不能溺;第四,使眾生入於羅刹鬼國,鬼自滅惡;第五,使眾生六根消複,臨當被害,刀段段折壞;第六,菩薩明照十方,使眾生不受藥叉、諸幽冥所害;第七,使眾生不受虛妄聲塵係縛;第八,使眾生行於險路如行坦途,遇賊不受劫;第九,使性多淫者,不生色念;第十,使懷忿記恨之人不生瞋恚;第十一,使一切昏鈍無善心之人遠離癡闇;第十二,使無子眾生,欲求男者,令得生男;第十三,使無子眾生,欲求女者,即得生女;第十四,使眾生持觀音名號者,所得福德與恒河沙數無異。”
胤禛的語速持重而穩健,如一位得道高人般耐心講解,他緩緩握住雲煙的手,抬頭看向神龕。
“這是密宗歡喜佛,其中男佛寓意著法,女子意為智慧。法與智慧雙成,相合為一人。喻示法界智慧無窮。”
雲煙聽著胤禛對禪宗的講述,靜靜點頭。目光莊重,輕輕凝視歡喜佛,毫無羞澀扭捏之態。
胤禛輕輕撥了撥她肩頭的發,一臉柔和的看著她的側臉。
夜深了,胤禛打著坐禪。雲煙抱膝坐在一邊的軟毯上。軟軟的額頭抵在他側肩上,合上的睫毛在小小的臉頰投下一片影子。淺淺的呼吸,從她口唇間呼出來。
很久很久,胤禛的龍眼菩提已經轉過千百遍,夜都快到了儘頭。
佛法禪宗,皆能開悟。那情呢?不知所起,再不能醒。輕吻,落在她微微喘息的小小唇間。
室內很暖,仿佛不分春秋冬夏,不分白晝黑夜,還是靜謐如昔。
胤禛的動作很輕,仿佛生怕驚醒她,隻輕輕環她在懷裡,一同靠頸閉目。
兩人上方的猙獰佛像,在燭光的昏黃中不改光輝,朦朧中顯出一絲悲憫憐愛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