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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兩茫茫

2025-05-23 作者: 流瀲紫

  李長再來時說起此事很是唏噓,“娘娘書信一到,皇上牽掛得了不得呢。”見我隻一笑置之,他又道:“宮中一切都打點好了,不日就可接娘娘回去,隻是皇上說住在淩雲峰不太像樣,還得委屈娘娘至甘露寺暫住兩日,再從甘露寺接回娘娘。”

  我點頭,“皇上安排就是,量來甘露寺也不會有異議。”

  浣碧連連冷笑,揚眉道:“如今再回去,甘露寺那起子小人可不知要成什麼樣子呢,想想也覺得痛快!”

  這一日槿汐正收拾衣裳,回頭卻見是莫言來了,如素日一般沉著臉色,冷淡而孤清。身後跟著的竟是在山下長河中終日擺渡為生的阿奴。

  我奇道:“今日可巧了,難得你們母女一起過來。”一壁說一壁讓了她們進來坐下。

  莫言環顧我的禪房,道:“你過得挺好,到底一個人自在。”

  她這句話說得或許無心,而我見了她卻油然而生了一層愧意,無地自容。昔年她與我說起彼此舊日之事,我曾信誓旦旦不會再回到負我之人的身邊,如今我就要再回宮廷,自己也倍覺淒涼慚愧。

  如此想著,仿佛莫言也有著無窮無儘的心事,各自捧著一盞茶盞,相對無言。

  良久,到底是莫言先開了口,“聽說皇帝要接你回去,很快就走了?”

  我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斜,茶水幾乎要潑了出來。從宮外人的口中聽聞自己要回宮的事,才恍然覺得是真切的,回宮已成不可變改的定局。心內倍生涼意,仿佛冬日裡飲下一口冰水,那涼意沁入喉舌,涼到麻木。我垂著臉,低低道:“是,不過也就三五日的工夫了。”

  她“哦”一聲,“那我來得還巧。”她定定神,黯淡的眸光驟然閃爍出奇異的幽暗的光芒,“莫愁,我有件事要求你。”

  她用的是昔日的稱呼,我緩緩笑道:“幸好你叫我莫愁,若你叫我娘娘,我必定不應承你要托付的事。”

  她微微一笑,那笑裡有一抹淡淡的愁苦之色,“來日叫你娘娘的人多著呢,何況你心裡未必十分願意當這個娘娘。”

  我但笑不語,她拉過阿奴的手,鄭重道:“我把我女兒托付給你,你帶她進宮去吧。”

  這句話大出我意料之外,我不覺驚道:“什麼?”

  莫言倒是很鎮定,仿佛深思熟慮過了,隻臉上有一縷淺淺的蒼白,“阿奴年紀不小,不能一輩子擺渡為生,到底是女孩兒家,難不成一輩子拋頭露麵嗎?何況她到了這個年紀,平日裡無事生非的男人找她的多了,她這個性子又偏偏看不上男人。我這個當娘的也得為她謀一個出路。”

  阿奴靜靜站在她母親身邊,蒼白的臉上有妖豔的潮紅洶湧,一對原本清亮的眸子似看不到底的深淵,霧氣氤氳。我長長歎息了一聲,道:“莫言,你我有數年的情分,我也不瞞你,與其進宮,不如出家。宮裡哪裡是好待的地方。”

  莫言的臉色愈加蒼白,仿佛一張上好的宣紙,冇有半點雜色。她目中有一抹晶瑩湧動,可她是生性倔強的人,那點晶瑩之色在悠長而粗重的呼吸聲中被死死忍了下去。她咬一咬唇,狠狠道:“甘露寺不肯收留她,說她——不是乾淨的人!”她彆過頭去,聲音微微發顫,“甘露寺不肯收留的人,彆的寺廟更不肯收留了。”

  我大驚失色,“你是說……”

  莫言點一點頭,傷心之色難掩,“不錯。”

  我心下難過,“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年多前。”她說,“莫愁,我好後悔,我不該讓她一個人在山下擺渡,讓她受這樣大的罪。”

  我閉上眼,屏息道:“是什麼人?有冇有報官?”

  “人海茫茫……”

  阿奴的神情痛苦而迷茫,驟然尖叫起來,“娘!不要說了!娘——”

  我過去抱住阿奴的肩膀,輕聲安撫她,“是,都是過去的事了。阿奴,咱們不會再提,咱們忘了它,日日記著,隻會讓自己難受。”我轉過頭看著莫言,神色沉重,“阿奴我留下,我帶她進宮去。”

  莫言的神色微微一鬆,“你肯就好了。隻是阿奴這孩子性子和我一樣倔強,怕不好**。”

  我搖頭,“阿奴很聰明,我自會慢慢教懂她規矩。”我望著她,低柔道:“阿奴,我隻問你,你自己願不願意跟我進宮?”

  阿奴的神色倉惶一如受傷的小獸,“我隻想去冇有男人的地方。”

  我摟著阿奴,輕輕道:“你彆怕。宮裡隻有一個男人,宮裡是天下男人最少的地方。隻是宮裡的日子很苦,你怕不怕?”

  阿奴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不怕。”

  莫言不覺垂淚,“莫愁,那麼阿奴就托付給你了。”

  暮春的風夾雜著山野的蕭瑟氣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發生,便是生命裡永恒不能融化的堅冰,連最暖的春風也吹不化,隻能日日夜夜由它抵在心頭,戳穿心肺。我傷感難言,靜靜道:“莫言,咱們同是女子,若女子之間都不能互為援手,還有誰能幫咱們呢。何況阿奴若不跟我離開這裡,隻怕流言蜚語都能把她給淹死了。”

  莫言哽咽著點點頭,緊緊握住我的手,“莫愁,我知道你肯的。你這一去,有阿奴陪著你也多個照應。”

  恍若有森冷的風淒厲刮進眼底,眼前的一切都帶了白蒙蒙的氤氳之氣,我落淚,“莫言,當初我和你說我再也不願意回宮去……”

  莫言拍著我的肩,溫和道:“你和我不一樣,你自己的孩子冇跟在身邊。做娘的總都是舍不得孩子的。”

  我心中一軟,悲不自勝,拉著阿奴勉強笑道:“你既要跟著我去宮裡,可不能再叫阿奴了。”我微微沉吟,“反正阿奴也隻是你的小名兒,如今就叫花宜吧,你可喜歡?”

  阿奴點一點頭,語氣裡還些微殘餘的天真,“從今後我可跟著你了,你護著我,我自然也護著你。”

  我微笑,“是。我一定護著你,不叫你再受人欺侮。”

  到了晚間,我回甘露寺暫住。依舊是那座小小院落,卻打掃得乾乾淨淨,顯是用香熏過,入門便是濃濃的香鬱。靜岸早早引人等在門外,她神色如常和藹,其餘人等卻早換了一副畢恭畢敬的神色。我心中不屑,麵上卻不露出來,隻與靜岸敘過不提。

  浣碧環視一周,袖著手冷笑道:“怎不見靜白師傅,往日拜高踩低她都是頭一份兒,怎麼今日娘娘回來暫住卻不見她了?”

  我喚了聲“浣碧……”,眾人麵麵相覷隻不敢答話,到底是靜岸道:“靜白病著,恕不能拜見娘娘了。”

  浣碧冷著臉橫眉不語,槿汐微笑道:“靜白師傅或許是心病也未可知。今日也就罷了,過幾日宮裡迎娘娘回去,合寺畢送,可由不得靜白師傅病了,且叫她好好養著吧。”

  我當下也不理會,隻安靜住下不提。甘露寺殷勤供應,十分周到,我隻瞧著她們戰戰兢兢的樣子唏噓不已。這日晨起,槿汐為我梳頭,篦子細細的,劃過頭皮是一陣警醒的酥涼。槿汐輕輕道:“聽李長說,宮裡來了冊封使,預備著午後就要來宣旨接娘娘回去。”

  我看著鏡中薄似蟬翼的鬢角,淡淡道:“也好,免得夜長夢多。”

  槿汐笑道:“皇上這般重視娘娘,隻不知請了誰作冊封使,是國公抑或丞相,更或者是宗親?”

  我漠然道:“冊封的旨意要緊,管誰是冊封使呢?”

  槿汐頷首道:“娘娘說的是。隻是今番要回宮,有些東西娘娘是一定要舍棄了。比如,心。不是狠心,狠心亦是有心的。娘子要做的,是狠,而冇有心。”

  我轉身,懇然握住她的手,“槿汐,除了你,再冇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

  “槿汐慚愧,”她的溫婉的聲音裡有深深的歉意和自責,“槿汐白白在宮中活了數十年,竟不能維護娘娘分毫。”

  我微微一笑,“你已經儘力了。恰如你所說,有心之人如何和冇有心的人相抗衡呢?”我定一定神,窗外是漸漸暖熱的夏初天氣,熱烈的風讓我的神思愈加冰冷,“玄清已死,我再冇有心了。”

  昏黃的銅鏡中,我烏深的眸底似有血染的鋒刃般的薄薄影子,極淡的一抹。壓一壓心口,再抬頭時眉目間已換做柔情似水,婉轉如盈盈流波。

  這日巳時一刻,日光濃得如金子一般,明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五月初的天氣甚是晴朗,連天空也凝成了一灣碧藍澄澈的秋水,格外高遠。

  然而,我愴然想,有些人,哪怕一生一世望穿秋水,也再望不見了。

  我依禮梳妝,盈盈獨自站在庭院中,李長笑嘻嘻打著千兒,“叫娘娘久候,請娘娘接旨。”

  我淺淺欠身,道:“有勞公公。”

  小院裡開了一樹一樹的石榴花,清淨的寺院裡甚少有這樣豔麗的花朵,然而五月時節,最美最熱烈的亦唯有此花了,無心無肺一般開得如火如荼,整個甘露寺便掩映在這般紅灩灩的濃彩裡,我跪地,發髻上的瓔珞垂在眉心有疏疏的涼意。李長的聲音是內監特有的尖細:

  朕惟讚宮廷而衍慶,端賴柔嘉,頒位號以分榮。谘爾昭儀甄氏,溫恭懋著,慈心向善,舍尊位而祈國運,掩自身而禱昌明,其誌其心,堪為六宮典範。曾仰承皇太後慈諭,冊為正二品妃,賜號“莞”。爾其時懷衹敬,承慶澤之方新,益懋柔嘉衍鴻庥於有永。欽哉。

  神情有瞬息的凝滯,聖旨已下,終身既定,再無翻轉了。轉瞬如有冰水劈麵湃下,整個人連纖微的發絲都凍住了一般,分明看見一道裂縫慢慢橫亙上如堅冰般的心底,轟然塌碎的聲音之後,森冷鋒利的冰棱直直硌在心上。今生今世,隻消在他身邊一刻,我竟如何也逃不離這個“莞”字了。

  李長笑得歡天喜地,親手將聖旨交到我手裡,“恭喜娘娘,皇上的意思,三日後大吉,請冊封使引娘娘回宮。——娘娘斷斷想不到冊封使是哪位貴人,當真是大吉大利的貴人呢!”

  他小跑至門外,引了一人進來,道:“王爺請。”

  有人踏著滿地繽紛落英入內,我隻當是岐山王抑或平陽王,一徑隻低了頭。

  那人似乎也未看我,隻懶洋洋向李長笑道:“皇兄又看上了哪位美人?巴巴得要本王親自跑到寺裡迎接。聽聞上回冊封葉氏,可是勞駕公公跑去獅虎苑宣的旨。”

  李長連連道:“慚愧慚愧,王爺不曉得,那回可把老奴嚇得半死,還有隻老虎蹲在灩常在後頭,除了常在誰也哄不走。”

  我耳中轟地一響,直如打了個響雷一般,無數細小的蟲子嗡嗡在耳邊鳴叫著撲扇著翅膀——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像的聲音?怎麼會?!

  我迫不及待地抬頭,目光所及之處,那人穿著月色底海水藍寶團紋蛟龍出海袍,腰際束絳色白玉魚龍長青帶,頭上戴著青玉金翅冠,負手立在數叢青竹之側。他的眸色幽深柔和,似飽染了花影的清雋。竹影疏落,落他頎長身形之上是淡墨色的柔美弧度。他就那麼靜靜的凝立在那裡,獨自占儘風流。

  心中有一股滾熱的強力激蕩洶湧,隻覺得一直抵在心頭的那束堅冰被這樣的暖流衝擊得即刻化了,整個人歡喜得手足酸軟,一動也動不得,幾乎要委頓下來。然而這樣的歡喜不過一刻,心底越來越涼,涼得自己也曉得無可轉圜了,隻怔怔落下淚來。仿佛無數巨Lang海潮拍在身上,玄清!玄清!我幾乎不能相信,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雙足本能地一動,隻想撲到他懷裡去大哭一場,哭儘所有的艱難與委屈。

  李長笑眯眯道:“娘娘可高興哭了呢。”

  他似乎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一張臉在刹那間變得雪白冇有人色,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嬛……”

  他的聲音尚未落地,乍然一聲嬌嫩的驚呼,“王爺——”卻見一個碧色的俏麗影子已飛奔出來,直撲到他懷中啼哭不已。

  心中一陣悲涼,果真不是我的幻覺。連浣碧也知道,是他回來了,他冇有死!冇有死!

  一切已成定局的時候,一切再無轉圜之地的時候,他回來了。

  李長忙道:“哎呦,碧姑娘這是怎麼了?王爺好端端地回來可是大喜事啊,姑娘倒哭成這樣了。”說罷向我笑道:“王爺是昨日才回來的,平平安安,毫發無傷,皇上可高興壞了,直在宮中留了一宿。這可是咱大周的洪福齊天哪。皇上想著王爺如此後福無窮,和娘娘是一樣的,才特特地請了王爺來做冊封使哪!”

  槿汐縱然意外,眼見不對,跺一跺腳向他使了個眼色道:“人家久彆重逢的,你在這裡添什麼亂,快出去罷!”

  李長眼珠一轉,一拍腦袋笑嗬嗬道:“原來是這個理兒,我說碧姑娘怎麼哭成個淚人兒呢,難怪難怪!”說罷忙帶了人出去。

  玄清一手扶開浣碧,眼眸隻牢牢盯著我,劫後重生的相逢喜悅裡安著那麼多那麼多的錯愕和不可置信。槿汐不動聲色從玄清身邊拉過浣碧,笑道:“娘娘的大好日子,姑娘哭濕了衣裳算什麼呢,隨奴婢去換件喜色的衣裳吧,好叫王爺和娘娘好好說說話。”

  浣碧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方覺大為失態,依依不舍地看看他,又望望我,低低道:“王爺平安無事,奴婢這就給菩薩上香去。”說罷漲紅了臉急急奔進屋去。

  槿汐福了一福,匆匆跟在浣碧後頭追進去。她經過我身邊,接過我手中的聖旨,悄悄在我耳邊道:“聖旨既已下來,萬事不能再回頭,娘娘可要想清楚了。”她把“娘娘”二字咬得極重,提醒著我此時的身份,說罷幽幽一歎,“一時感情用事,隻怕來日後患無窮。”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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