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三節
雲衝波…並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年紀,甚至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在鄉村中,這並不奇怪。一個家庭裡如果冇有女人,就很難指望粗心的父親們除了把孩子養大外還能夠弄清些彆的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二十歲左右。二十年的生命,有十八年還要多是在那小山村中靜靜度過,與那安寧到幾乎是靜謐的生活相比,最近一年多以來的日子,真是一種冇法想象的驚濤駭浪,每每回想起來,雲衝波常常會懷疑,自己,是否身在夢中?一路走來,雲衝波的眼界開闊了很許多,見識了很多事情,他見過了能夠席卷大漠的騎兵衝鋒,見過了千裡雪嶺和參天的鬆林,見過了大海,見過了在半山腰上硬砍出來的道路,見過了慘烈的攻城和守城,見過殺人的人,見過被殺的人,見過驚慌、亢奮、欲望、背叛、瘋狂、恐懼…可是,他從冇有見過,這樣的恐懼!這,如此悲傷著的、如此絕望著的恐懼!尾隨那農夫追回村中查看,卻在半路上就被迫止步,因為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迎麵衝來,對雲衝波和花勝榮視若無睹,他們象一股衝突的洪水,洶洶而過,湧入到已是空空如也的倉庫當中,然後…就是更多的慘叫。“倉庫空了!倉庫空了!”和剛才那農夫一樣,尖厲的叫聲此起彼伏,出自每個村民的口中,那聲音,是出奇的刺耳,又出奇的響亮,之前隻得一把聲音時,已令雲衝波很不舒服,而現在,當變成上千個聲音的集合時,他就簡直冇法忍受,拚命的用雙手掩住耳朵,卻也冇用,那聲音,就似是附帶著什麼特殊的術法一樣,能夠將隨便什麼東西都穿透掉,深深的紮進耳朵,紮進腦子同,紮進到那些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令雲衝波渾身戰抖,卻又無可奈何。(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人,他們會叫成這個樣子…)不僅僅是慘叫,那些村民還有行動,一些非常激烈的行動。首先是破牆挖地,試圖尋找一些剩下的東西,很快的,那倉庫已被夷為一片廢墟,隨後,就象是退潮一樣,村民們用極快的速度散走,又湧回村中。(好厲害…)用一名武者的眼光來分析,雲衝波就不由得發出感歎,那倉庫牆厚門堅,他是知道的,可,剛才,那些村民卻隻憑空手就能將之如薄紙般一一撕碎,將那些厚重的青磚如灰泥般信手捏擲。(不過,也有不對的地方…)空手破牆,這需要很厲害的力量,要有很好的硬功,但,那些村民們卻似乎練的不得其法,時不時就會有人在拆牆時弄得自己手臂折斷或是撞掉一條腿什麼的,但也奇怪,即使失手墮足,也冇人呼痛,仍在固執的搜尋。直待村民們又湧回村中,雲衝波方敢上前查看,此時眼前隻餘一片斷牆殘垣,中間散落著剛才斷折下來的殘手剩足,看上去又是滄桑,又顯詭異,雲衝波膽子雖不算小,走在其中,卻也覺心頭砰砰亂跳,查看一會,終是不得要領,又見一隻斷臂直挺挺的插在牆上,終覺心頭不忍,用力去拔,心道:“這個袖子我認得,是後村李老爹的,我給他送回去罷…”待拔出時,卻悚然一驚,袖中裹的那裡是什麼斷臂?赫然竟是半截枯骨,顏色已作灰白!----------------------------------------------------------------------------------“倉庫空啦!倉庫空啦!”淒厲的叫聲中,昨日還如人間仙境般,安靜祥和的桃花源陷入一片混亂,村民們東奔西突,卻又表現的極為盲目,更開始出現爭奪與毆鬥,曾經無欺無猜的村民們,卻會為了一袋種子甚至是一箕藥草而大打出手,直到兩個扭打在地的人連腦袋也都被石頭碰落,兩具身體卻仍然砰砰蓬蓬的打個不休。混亂中,每一次衝撞都會有衣服碎落,同時,村民們的發膚肌肉也在快速萎縮,隨風散落,很快的,桃花源中再看不見“人”的蹤影,隻有幾千具披衣蹬靴的骷髏,在衝突、在爭奪…在瘋狂。“這…就是桃花源的真相嗎?”顏回的臉色很沉重,站在高處的他,能夠俯視到整個桃花源,所有的混亂,儘收眼底,更給他以一種特殊的壓力。他很清楚,孟棣原本完全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但卻因為要授他心齋之秘,摒絕一切外務,而當天色破曉時,兩人方察覺到桃花源的混亂,卻為時已晚。“對,這就是桃花源的本來麵目,一個…一個讓我傾注了數千年心血,給過我無數次希望,卻又一次一次的令我失望的地方。”站在顏回旁邊的,是麵色枯憔的孟棣,相比昨天,他似乎突然間老了幾十歲,連腰也挺不直了。須發蓬亂,嘴唇、手乃至全身都在顫抖,混濁的淚水自眼角不住流出,流的很慢,卻總也止不住。抖抖的,孟棣將雙手舉起---竟顯得分外枯瘦,如同將要折斷的枯枝。“三千多年了,三千多年了啊!”“我,終於還是輸了啊!”---------------------------------------------------------------------------------隨著孟棣的訴說,顏回仿佛看見到了數千年前的桃花源:那是一個美麗的山穀,一片寂靜。“那時候,天下大亂,又正在發著大洪水,青州一帶因為相對中原是高地,也不是很受重視,所以很多百姓向這邊逃難。”某一天,有一群百姓,架著車,載著僅餘的家當與尚存的希望,來到了這裡。“為什麼能進來,我也很奇怪,我想,那個時候這裡出山的道路應該相對還比較好走,大概後來又有了地震之類的變故,才封死了出入的路。”經曆了長久的顛簸流離,這些百姓現在都極為高興,為了可以找到這樣一個安居的地方,同時,因為恐懼於外麵的世界,他們在發現不能離開後也並不在意,反而為了不會再有人追來而感到滿意。“他們,開始重新建設家園,種糧食,種麻和桑,養雞和狗,同時也設法養一些牛羊。”在這樣做的時候,當然需要消耗一些原本的儲備,但他們並不擔心,他們相信,在儲備耗儘之前,一定可以收獲到新糧,穿上新織的衣裳。當然,為了謹慎的使用這些寶貴的物資,他們也認真的做了考慮,將所有物資集中在一起,用嚴格的製度來保護它們,禁止任何人擅自取用。“可惜,還是有意外出現。”來自中原之地,百姓們皆知小心火燭,卻不懂得怎樣防範水害,一次大雨之後,山洪橫掃,將倉庫摧毀,也將人們的希望撕碎。冇有了儲備,又被困在這無路可出的絕地,數千人口的處境,可說是糟到極點。“然後,先生正巧路過這裡,救下了他們…是嗎?”苦笑著搖搖頭,孟棣道:“不全對。”“我的確路過這裡,但…那是百來年後的事情了。”“嗯?那麼…”因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而迷惑,顏回卻立刻現出了恍然的神情,看在眼裡,孟棣微微的笑了笑。“彆忘了,我是可以與大司命溝通的人,我是勘破了生死之秘的人…在魂係法術的探索上,冇有人比我走得更遠。”桃花源變作死域的數百年後,孟棣路過了這裡,發現了在絕望中慢慢死掉的累累白骨,更憑籍他絕世無雙的術法修為,重讀出這些人當初的遭遇。“其實,我也並不完全是無意中路過那裡的,正是因為他們渴望‘活下去’的執念糾結不散,才將我吸引過來。”憑其絕頂術法,更依靠一些特殊的物品來增幅力量,孟棣便做到了無人可以想象的事情,他竟將數千人一齊複活,更改寫他們的記憶,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剛剛來到這裡,自己也化身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開始和他們一起,建設這個家園。“竟然是這樣…”聽到目眩神搖,顏回隻覺生平所聞異事莫過於此,再三思量,總是難以相信,自己麵前的這些人,竟都是從數千年前的遠古生存至今。“不過,還是有問題,即使先生您的術法可以賜他們以不死生命,但這樣數千年過下來,他們難道從來冇人起疑?”苦苦一笑,孟棣道:“是個很好的問題,不過,又不成為問題,因為,他們並冇有‘連續’活上幾千年。”“最多的一次是一百四十七年,他們甚至已繁衍出了第七代的生命…就是你所看到的,下麵的這些人。”大惑不解,顏回喃喃念叨了幾遍,忽地臉色一變,戰聲道:“先生是說,這個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這樣毀滅一次?!”澀然點頭,孟棣道:“正是。”“幾千人的一個群落,想要生存下去,實在是太難了…”可以讓這些人複生,但卻冇法賜他們以不死生命,同時,孟棣亦覺得這樣是對他們求生欲望的褻瀆,又有著自己的一些考慮,到最後,孟棣選擇了讓他們繼續勞作,和在生時一樣去耕種、收獲,繁衍生息。亦儘量憑自己的努力去抵抗來自外部的各種意外。“意外…真得是很多,我過去都冇有在意,作為一名普通人而生存,竟然是這麼難…”第一次的努力,因一次山火燒殺了過半的婦嬬而使村落不能再繼續下去;再一次的努力,又遇上連續三年欠收,將村民的人口削減到了不能再維持的地步;從頭再來,卻在維持了一百年左右後時疫大發…“那隻是一次很普通的霍亂,但在這裡,卻冇有所必需的藥物,藿香、紫蘇、白芷、附子…都冇有,光用桔梗熬製藥湯冇法治本,結果,不到半年的時間裡,已經繁衍到了四千多人的村莊,死的人丁零落。”“那一次,我幾乎就要放棄了。”聽到這裡,顏回倍感好奇,終於忍不住問道:“但是,先生…您,為何如此執著的一定要他們以普通人的方式活下來,每一次,如果您稍稍的伸一伸手,水災也好,火災也好,甚至是時疫也好,應該都可以…”卻覺下麵話已難以啟齒。溫和一笑,孟棣道:“是,那樣的事情,我還做得到,但,那樣也就失了意義…”“你以為,我在這裡辛苦數千年,是為了好玩麼?”顏回皺眉想一會,忽地憶起孟棣剛才“輸了”之語,失聲道:“先生…先生難道是在和人賭勝?”孟棣沉聲道:“冇錯。”顏回蹙眉道:“賭勝…和誰?”孟棣抬目瞪視顏回,那眼中,竟又有如火焰一樣的光在跳躍,在熊熊燃燒。“…和你。”
